第62章 等他再蹦兩天
姜禾的第二杯拿鐵端上來的時候，阿九雙手接過，低頭聞了聞。
奶香混著咖啡的焦苦味鑽進鼻腔。她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第一杯時那種微妙的愣怔，咽下去之後，嘴角的線條鬆了一點。
陳默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五點出頭，兩個人從知止堂出來。石板路上的光已經開始發散，拉出長長的影子。街口那群老頭的棋局散了，馬扎收了，收音機的豫劇也停了。但張叔的身影還杵在巷口，手裡攥著手機，正跟一個穿睡衣的大姐比劃。
看到陳默走出來，張叔的嘴巴合上了。大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瞪大了眼。
陳默沒停步，徑直往街口走。
張叔往後縮了半步，膝蓋碰到身後的消防栓，差點絆倒。
「走了。」陳默對阿九說。
M8駛出南屏街，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阿九開車，陳默坐副駕駛。他把座椅往後放了兩格，掏出手機，給燭龍發了一條長指令。
「沈萬豪名下所有企業，全部穿透。不只是萬豪資本。包括他控股的、參股的、代持的、用親屬身份註冊的。每一家公司的財務狀況、負債率、銀行貸款餘額、抵押物清單、現金流缺口。全部列出來。」
發完，又補了一條。
「重點標註：哪些公司正在還貸高峰期，哪些公司的貸款即將到期需要續貸，哪些公司的抵押物存在重複質押。」
燭龍的回執三秒彈出：收到。數據量較大，預計四小時內完成第一批報告。
陳默把手機扔進儲物格。
「先生。」阿九的聲音從駕駛座傳過來。
「嗯。」
「剛才那家店的老闆，知道你競拍的事了。」
「知道就知道。」
「她會不會跟外面說？」
「她不會。」陳默看著窗外的車流，「張叔倒是會。但一個退休老頭在南屏街傳兩句閒話，傳不出那條巷子。」
阿九沒再追問。方向盤打了一把，車子併入快車道。
回到雲頂天宮，天色徹底暗了。
一樓客廳的燈開著。林可可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擺了一堆食材——蝦仁、西蘭花、一塊三文魚、兩顆檸檬。
「先生！今晚我做三文魚配檸檬黃油醬！」她舉著一把料理刀，比了個得意的手勢。
「你上次做那個黑椒牛排，外面焦了裡面是生的。」阿福從廚房方向飄來一句。
「那是火候沒掌握好！這次不一樣！三文魚不用全熟！」
陳默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二樓書房。
書房的燈調到最暗那一檔。他坐進皮椅，沒開電腦。
競拍結束了。50億砸下去，南郊102畝地塊拿到手。
系統給的全息圖譜清清楚楚標著：三年內，兩條地鐵線交匯、市級公園落地、三所學校規劃在列。三年後這塊地的價值翻三倍都是保守估計。
趙成峰今天發了七條消息。
王局罵人、沈萬豪砸茶具、宋伯年抽資——這些陳默早已預料到的反應，趙成峰事後全發過來了，一條比一條詳細，格式越來越規整。
陳默只回了「知道了」。
50億對41億，當著整個地產圈的面。沈萬豪確實挨了一下。
但他還在砸茶具。
南屏街那次，許建明被端，瀚海倒台，王局割了一塊肉。沈萬豪連皺眉都沒有。那不是他的生意，是王局的。棋盤上少了一個棋子而已。
今天不一樣，這次是他的面子。
可也只是面子。
萬豪資本還在轉，產業鏈還完整，他後面的人還在。沈萬豪還在生氣，還在開緊急會議，還在想怎麼翻盤。
一個還在砸東西的人，覺得自己還有牌。
手機響了。周清許。
「競拍結果出來了。五十億。」
她沒說「恭喜」，也沒說「厲害」。
陳默回：「嗯。」
「你缺錢嗎？」
這個問題有意思。陳默看著屏幕，想了兩秒。
「不缺。」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把身家都押上去了。」
「擔心我？」
那邊隔了五秒才回：「擔心你給我買車厘子的預算縮水。」
陳默嘴角擰了一下，沒回。
過了十幾秒，周清許又發了一條：「早點休息。周六見。」
周六。
上次在桐城，她爸說「留下吃飯」。這次她主動提了周六。
陳默把手機放到桌上。
樓下傳來一聲尖叫。是林可可的聲音。
「鍋著了鍋著了！阿福叔——！」
阿福的聲音跟著傳來，不緊不慢：「我說了用中小火。」
陳默沒動。過了半分鐘，鍋的聲響停了。林可可的嚎叫也停了。換成一陣窸窸窣窣的收拾聲。
又過了一會兒，阿福敲了書房的門。
「先生，林小姐的三文魚……戰況不太理想。我另外備了菜。清蒸鱸魚，蒜蓉蝦仁，一個涼拌黃瓜。」
「上吧。」
「林小姐的三文魚她堅持要端上來。」
「端。」
晚飯的時候，桌上擺了四道菜。阿福做的三道賣相整齊。林可可的三文魚檸檬黃油醬……魚是碎的，醬是糊的，檸檬片焦了邊，但盤子擦得很乾淨，上面還用番茄醬擠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先生你先嘗我的！」林可可筷子懟過來。
陳默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魚肉倒是熟了。但黃油醬的比例明顯不對，鹹得發苦，檸檬的酸味也蓋不住。
「怎麼樣怎麼樣？」
「能吃。」
林可可的表情從緊張切換到狂喜，轉頭沖阿福比了個勝利手勢。
阿福的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阿九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的飯碗已經空了大半。她安靜地吃完最後一口蝦仁，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好吃嗎？」林可可探過頭看她。
「嗯。」
「我做的那個你吃了嗎？」
阿九的筷子停了一秒。
「吃了一塊。」
「好吃嗎？」
阿九把用過的紙巾疊好，放在碗邊。
「……能吃。」
和陳默用了同一個詞。
林可可的嘴巴撅了起來，嘟囔著「你們兩個一夥的」，繼續埋頭扒飯。
飯後。
九點四十分。
燭龍的第一批報告到了。
陳默在書房裡打開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鋪開了一張表格。
沈萬豪的商業版圖，比他預想的大。但也比他預想的脆。
萬豪資本是母公司，下面掛了十一家子公司。地產開發、商業物業是主力，利潤的七成從這兩條線出來。建築工程做自家項目的配套施工，利潤薄但穩。文旅運營鋪了三個盤子，投資總額超過十二億，沒一個回本的。
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在最後一條業務線——物流倉儲。
萬豪旗下有一家「匯通物流」，註冊資本8000萬，實際控制人是沈萬豪的表弟陳志剛。名義上獨立運營，穿透後資金全走萬豪的池子。
這家公司在海城港區有三座倉庫，外加一塊兩萬平米的物流用地。地是五年前拿的，當時地價便宜，現在港區改造，升值了將近三倍。
但問題在於——負債率87%。
三座倉庫全部抵押給了兩家銀行。物流用地質押了一次，又在另一家銀行做了二次質押。
重複質押。
燭龍在這條信息後面標了紅色。
兩家銀行同時主張權利的話，這塊地的產權就是一鍋粥。
但更精彩的是後面一行。
匯通物流最大的一筆貸款，2.4億，明年三月到期。續貸審批需要銀行提前重新評估抵押物價值，材料提交窗口的截止日是2月28號。
今天是一月上旬。
一個半月。
一旦銀行在續貸評估過程中發現重複質押——不是續不續的問題，是直接抽掉存量貸款。
陳默把頁面收起來，靠進椅背。
不需要舉報，不需要打官司，不需要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合適的人知道重複質押這件事。
銀行最怕什麼？不良資產。監管追責。
只要有人把這個雷點到銀行的風控部門面前，剩下的事，銀行自己會做。
沈萬豪大概不知道，他表弟在物流公司里挖的這個坑，有多深。
或者他知道，但覺得沒人會翻出來。
陳默拿起桌上的筆，在燭龍報告的列印稿上畫了一個圈。
圈住了「匯通物流」四個字。
旁邊寫了一行：先不動。等他再蹦兩天。
他把列印稿收進抽屜，鎖上。
窗外，海城的夜景鋪了一地碎光。遠處港區的燈火連成一條線，貨輪的輪廓在海面上緩慢移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趙成峰。
「沈萬豪今晚在萬豪大廈開了緊急會議。參加的有萬豪資本CFO、法務總監、兩個項目負責人。內容不清楚，但散會的時候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另外，宋伯年今天下午派人到萬豪退了辦公室鑰匙。兩家的合作應該黃了。」
陳默看完，回了三個字：繼續盯。
把手機扣在桌上。
宋伯年退了鑰匙。老頭精，被踩穿天花板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翻盤，是退場。
沈萬豪不一樣。他不會退。
因為他後面站著王局。他沒有退的選項。
一個退不了的人，被一層一層削下去的時候，會做什麼？
陳默關了燈。
黑暗中，天花板上海面反射的光斑在微微晃動。
不急。
奶香混著咖啡的焦苦味鑽進鼻腔。她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第一杯時那種微妙的愣怔，咽下去之後，嘴角的線條鬆了一點。
陳默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五點出頭，兩個人從知止堂出來。石板路上的光已經開始發散，拉出長長的影子。街口那群老頭的棋局散了，馬扎收了，收音機的豫劇也停了。但張叔的身影還杵在巷口，手裡攥著手機，正跟一個穿睡衣的大姐比劃。
看到陳默走出來，張叔的嘴巴合上了。大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瞪大了眼。
陳默沒停步，徑直往街口走。
張叔往後縮了半步，膝蓋碰到身後的消防栓，差點絆倒。
「走了。」陳默對阿九說。
M8駛出南屏街，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阿九開車，陳默坐副駕駛。他把座椅往後放了兩格，掏出手機，給燭龍發了一條長指令。
「沈萬豪名下所有企業，全部穿透。不只是萬豪資本。包括他控股的、參股的、代持的、用親屬身份註冊的。每一家公司的財務狀況、負債率、銀行貸款餘額、抵押物清單、現金流缺口。全部列出來。」
發完，又補了一條。
「重點標註：哪些公司正在還貸高峰期，哪些公司的貸款即將到期需要續貸，哪些公司的抵押物存在重複質押。」
燭龍的回執三秒彈出：收到。數據量較大，預計四小時內完成第一批報告。
陳默把手機扔進儲物格。
「先生。」阿九的聲音從駕駛座傳過來。
「嗯。」
「剛才那家店的老闆，知道你競拍的事了。」
「知道就知道。」
「她會不會跟外面說？」
「她不會。」陳默看著窗外的車流，「張叔倒是會。但一個退休老頭在南屏街傳兩句閒話，傳不出那條巷子。」
阿九沒再追問。方向盤打了一把，車子併入快車道。
回到雲頂天宮，天色徹底暗了。
一樓客廳的燈開著。林可可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擺了一堆食材——蝦仁、西蘭花、一塊三文魚、兩顆檸檬。
「先生！今晚我做三文魚配檸檬黃油醬！」她舉著一把料理刀，比了個得意的手勢。
「你上次做那個黑椒牛排，外面焦了裡面是生的。」阿福從廚房方向飄來一句。
「那是火候沒掌握好！這次不一樣！三文魚不用全熟！」
陳默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二樓書房。
書房的燈調到最暗那一檔。他坐進皮椅，沒開電腦。
競拍結束了。50億砸下去，南郊102畝地塊拿到手。
系統給的全息圖譜清清楚楚標著：三年內，兩條地鐵線交匯、市級公園落地、三所學校規劃在列。三年後這塊地的價值翻三倍都是保守估計。
趙成峰今天發了七條消息。
王局罵人、沈萬豪砸茶具、宋伯年抽資——這些陳默早已預料到的反應，趙成峰事後全發過來了，一條比一條詳細，格式越來越規整。
陳默只回了「知道了」。
50億對41億，當著整個地產圈的面。沈萬豪確實挨了一下。
但他還在砸茶具。
南屏街那次，許建明被端，瀚海倒台，王局割了一塊肉。沈萬豪連皺眉都沒有。那不是他的生意，是王局的。棋盤上少了一個棋子而已。
今天不一樣，這次是他的面子。
可也只是面子。
萬豪資本還在轉，產業鏈還完整，他後面的人還在。沈萬豪還在生氣，還在開緊急會議，還在想怎麼翻盤。
一個還在砸東西的人，覺得自己還有牌。
手機響了。周清許。
「競拍結果出來了。五十億。」
她沒說「恭喜」，也沒說「厲害」。
陳默回：「嗯。」
「你缺錢嗎？」
這個問題有意思。陳默看著屏幕，想了兩秒。
「不缺。」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把身家都押上去了。」
「擔心我？」
那邊隔了五秒才回：「擔心你給我買車厘子的預算縮水。」
陳默嘴角擰了一下，沒回。
過了十幾秒，周清許又發了一條：「早點休息。周六見。」
周六。
上次在桐城，她爸說「留下吃飯」。這次她主動提了周六。
陳默把手機放到桌上。
樓下傳來一聲尖叫。是林可可的聲音。
「鍋著了鍋著了！阿福叔——！」
阿福的聲音跟著傳來，不緊不慢：「我說了用中小火。」
陳默沒動。過了半分鐘，鍋的聲響停了。林可可的嚎叫也停了。換成一陣窸窸窣窣的收拾聲。
又過了一會兒，阿福敲了書房的門。
「先生，林小姐的三文魚……戰況不太理想。我另外備了菜。清蒸鱸魚，蒜蓉蝦仁，一個涼拌黃瓜。」
「上吧。」
「林小姐的三文魚她堅持要端上來。」
「端。」
晚飯的時候，桌上擺了四道菜。阿福做的三道賣相整齊。林可可的三文魚檸檬黃油醬……魚是碎的，醬是糊的，檸檬片焦了邊，但盤子擦得很乾淨，上面還用番茄醬擠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先生你先嘗我的！」林可可筷子懟過來。
陳默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魚肉倒是熟了。但黃油醬的比例明顯不對，鹹得發苦，檸檬的酸味也蓋不住。
「怎麼樣怎麼樣？」
「能吃。」
林可可的表情從緊張切換到狂喜，轉頭沖阿福比了個勝利手勢。
阿福的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阿九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的飯碗已經空了大半。她安靜地吃完最後一口蝦仁，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好吃嗎？」林可可探過頭看她。
「嗯。」
「我做的那個你吃了嗎？」
阿九的筷子停了一秒。
「吃了一塊。」
「好吃嗎？」
阿九把用過的紙巾疊好，放在碗邊。
「……能吃。」
和陳默用了同一個詞。
林可可的嘴巴撅了起來，嘟囔著「你們兩個一夥的」，繼續埋頭扒飯。
飯後。
九點四十分。
燭龍的第一批報告到了。
陳默在書房裡打開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鋪開了一張表格。
沈萬豪的商業版圖，比他預想的大。但也比他預想的脆。
萬豪資本是母公司，下面掛了十一家子公司。地產開發、商業物業是主力，利潤的七成從這兩條線出來。建築工程做自家項目的配套施工，利潤薄但穩。文旅運營鋪了三個盤子，投資總額超過十二億，沒一個回本的。
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在最後一條業務線——物流倉儲。
萬豪旗下有一家「匯通物流」，註冊資本8000萬，實際控制人是沈萬豪的表弟陳志剛。名義上獨立運營，穿透後資金全走萬豪的池子。
這家公司在海城港區有三座倉庫，外加一塊兩萬平米的物流用地。地是五年前拿的，當時地價便宜，現在港區改造，升值了將近三倍。
但問題在於——負債率87%。
三座倉庫全部抵押給了兩家銀行。物流用地質押了一次，又在另一家銀行做了二次質押。
重複質押。
燭龍在這條信息後面標了紅色。
兩家銀行同時主張權利的話，這塊地的產權就是一鍋粥。
但更精彩的是後面一行。
匯通物流最大的一筆貸款，2.4億，明年三月到期。續貸審批需要銀行提前重新評估抵押物價值，材料提交窗口的截止日是2月28號。
今天是一月上旬。
一個半月。
一旦銀行在續貸評估過程中發現重複質押——不是續不續的問題，是直接抽掉存量貸款。
陳默把頁面收起來，靠進椅背。
不需要舉報，不需要打官司，不需要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合適的人知道重複質押這件事。
銀行最怕什麼？不良資產。監管追責。
只要有人把這個雷點到銀行的風控部門面前，剩下的事，銀行自己會做。
沈萬豪大概不知道，他表弟在物流公司里挖的這個坑，有多深。
或者他知道，但覺得沒人會翻出來。
陳默拿起桌上的筆，在燭龍報告的列印稿上畫了一個圈。
圈住了「匯通物流」四個字。
旁邊寫了一行：先不動。等他再蹦兩天。
他把列印稿收進抽屜，鎖上。
窗外，海城的夜景鋪了一地碎光。遠處港區的燈火連成一條線，貨輪的輪廓在海面上緩慢移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趙成峰。
「沈萬豪今晚在萬豪大廈開了緊急會議。參加的有萬豪資本CFO、法務總監、兩個項目負責人。內容不清楚，但散會的時候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另外，宋伯年今天下午派人到萬豪退了辦公室鑰匙。兩家的合作應該黃了。」
陳默看完，回了三個字：繼續盯。
把手機扣在桌上。
宋伯年退了鑰匙。老頭精，被踩穿天花板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翻盤，是退場。
沈萬豪不一樣。他不會退。
因為他後面站著王局。他沒有退的選項。
一個退不了的人，被一層一層削下去的時候，會做什麼？
陳默關了燈。
黑暗中，天花板上海面反射的光斑在微微晃動。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