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桐城舊事
下午四點十五分，海城第一人民醫院後花園。
周清許坐在長椅上，白大褂還沒脫，膝蓋上擱著一個沒擰開的保溫杯。
上午兩台手術，下午連著門診，她抽了十分鐘出來透氣。
她盯著手機屏幕，微信對話框停留在昨晚那個孤零零的句號上。
她發出去之後就後悔了。想主動說點什麼，打了刪，刪了打，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
她煩躁地用保溫杯蓋子敲了敲額頭，一個三十一歲的副教授，對著聊天框的躊躇比做課題答辯還費勁。
「周主任，四號診室的患者到了。」護士站的小張探頭喊。
「來了。」
她站起來，理了理白大褂，往回走。
經過住院部一樓大廳，自動門應聲而開，裹著熱氣的陽光涌了進來。
逆光里，一個人走了進來。
藏青色T恤，深灰運動褲，一雙白色板鞋。手裡提了個紙袋。
周清許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心跳快了半拍，臂彎里的保溫杯滑了兩公分，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托住。
陳默走過來，在三米外看到了她。
「下班了？」
「沒有，」周清許的聲音比預想中穩，「還有三個門診。」
「那我等你。」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是通知，不是商量。
周清許嘴唇動了動：「你來幹什麼？」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舌頭。上次約人家吃飯的是你，現在人家來了你問這個？
陳默晃了晃手裡的紙袋。
「路過。」
路過。
這路過得夠寬。
周清許死死管住自己的臉部肌肉，沒讓笑意漏出來。
「門診大概一個半小時。」
「不急。」
陳默在大廳的候診椅上坐下，翹了個二郎腿，把紙袋擱在旁邊。
周清許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這身隨意的打扮，坐在人聲嘈雜的候診廳塑料椅上，不知為何，比上次在日料店穿西裝的樣子更順眼。
這個念頭冒出來，讓她後腦勺一陣發燙。
她轉身走向門診區，走了七八步才想起問：「紙袋裡裝的什麼？」
「車厘子。」
「多少？」
「五斤。」
五斤車厘子。
路過買的。
周清許推開四號診室的門，坐回桌後。下一個患者進來了，她伸手接檢查報告時，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一個半小時裡，陳默坐在候診區，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周圍是掛號窗口的爭吵，推著輪椅跑的護工，抱著孩子哭的年輕媽媽。所有人的焦慮、恐懼都攤在臉上。
他靠著塑料椅背，表情鬆弛，跟候診廳的緊繃氣場毫無關係。
手機震了一下。燭龍發來簡報。
「趙成峰最新報告：宋伯年今日上午從萬豪資本的聯名帳戶中抽走四千八百萬。沈萬豪知悉後在辦公室摔了一套茶具。」
「萬豪南郊競拍資金池餘額從41億下降至40.52億。出現首次負向波動。」
陳默鎖屏。宋伯年不傻。瀚海置業一夜之間被端，他嗅到了味道，開始抽資止損了。41億的底盤開始漏水了。
五點五十二分，周清許從診室出來，脫下白大褂搭在臂彎里，露出裡面那件灰藍色的V領薄毛衣，腰線利落。
她走到大廳，陳默還在原來的椅子上，姿勢都沒換。
看到她過來，他站起來。
「車厘子吃了六顆，不要介意。」
「……你買來送我的，還先吃了？」
「路上沒吃東西。」
周清許接過紙袋，兩個人並排往外走。
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馬路對面燒烤攤的煙火氣。
「吃飯了嗎？」周清許問。
「沒。」
「想吃什麼？」
「你做主。」
走出十幾步，周清許放慢腳步，低頭看著地面。
「陳默，你今天是真的路過？」
陳默停下，半側過身，逆光把他的表情壓在陰影里。
他沒回答，反而問道：「你什麼時候休假？」
問題來得突然，周清許愣了一拍：「這周六日輪休。怎麼了？」
「周六有安排嗎？」
周清許的脈搏在耳根後面跳起來。她握了一下手，指尖是涼的。
「沒有，沒什麼安排。」
說了兩遍「沒」。
陳默看著她：「帶我去你家看看？」
七個字，砸在兩個人之間。
醫院門口的路燈「啪」地亮了，白光打下來，她抬頭剛好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只有通知。
「我爺爺奶奶在桐城。」周清許的聲音變輕了。
「嗯。」
「我爸也在。」
「嗯。」
「他脾氣不太好。」
「嗯。」
「你『嗯』什麼？我爸真的脾氣不太好。」
陳默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吧，先吃飯。脾氣好不好的事，吃飽了再說。」
周清許站在路燈下，拎著五斤車厘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再也控制不住。
她快步跟上去，兩人走進醫院對面的一家老麵館。
紅燒牛肉麵，大碗。
吃到碗見底，周清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陳默，你為什麼要去我家？」
陳默也放下了筷子：「你請我吃了一頓日料。我總得回個禮。」
回禮。去人家家裡見家長叫回禮。
周清許眯起眼睛，沒戳穿這個荒唐的藉口。
「那周六早上七點出發。你來接我。」
「行。」
「還有——」
「嗯？」
「穿那件西裝。」
陳默擦了擦手：「你上次說日料店有dresscode，你家也有？」
周清許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放下碗的動作乾脆利落。
「我爸爸有。」
她拎著車厘子站起來，不等他反應就走了。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起身結帳。
周六，早上六點四十五。
M8準時停在周清許住的老小區樓下。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到了？我馬上下來。」
三分鐘後，周清許走了出來。
白色連衣裙，米杏色薄開衫，平底小皮鞋。
頭髮放了下來，手裡拎著兩個禮品袋。
她看到車，步子慢了下來，低頭用手抿了一下裙擺。
這個小動作，陳默看到了。
他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上車。」
周清許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藏藍色西裝，白襯衫，牛津鞋。和上次日料店一模一樣。
「你真穿了。」
「你讓穿的。」
她鑽進車裡，系安全帶時手指不太靈光，扣了兩下才扣上。
車子匯入車流，上了高速。
前二十分鐘兩人沒怎麼說話，直到陳默開口。
「你家裡幾口人？」
「爺爺奶奶，我爸。」
「你媽呢？」
「走了。我六歲的時候。」
周清許頓了兩秒。
「我爸以前在體制內工作，市紀監委的。七年前因為一樁案子被人做了手腳，免職了。」
「什麼案子？」
「萬豪集團。」
陳默踩油門的腳沒動，方向盤握得很穩。
萬豪。
沈萬豪的萬豪。
「七年前萬豪一個文旅項目虛報工程造價，套取財政補貼一千兩百萬。我爸查到了資金流向，報上去了。」
她的語速變慢。
「材料石沉大海。然後上面來了一紙調令，說他違反辦案紀律，程序違規。處分，免職。查貪腐的人變成了違紀的人。我爸那年四十六歲。」
陳默腦子裡的鏈條自動串了起來。
燭龍的關係圖譜里，王局和沈萬豪的利益紐帶只追溯了五年。周清許的父親，是碰到了這條線上更早的一個扣。
「他現在在家種花，下象棋。碰到以前的老同事，別人都繞著走。」
「你一會兒見著就知道了。」
周清許沒再往下講。
車子在桐城北出口下了高速，穿過幾條老街，拐進一條窄巷。
「靠右停。」
車停穩，周清許拿著禮品袋，卻沒有馬上開門。
她看著車外那棟舊居民樓，三樓陽台上曬著碎花被子。
「等會兒進去，我爺爺奶奶可能會問你是誰。」她轉過頭，「我怎麼介紹你？」
陳默反問：「你覺得呢？」
「我爸那件事之後，家裡冷清了很多年。他們一直擔心我……」
她沒說下去。
「如果你讓我說你是我男朋友，他們會高興的。特別是我爸，他一直覺得是他拖累了我。」
陳默拔了車鑰匙，推門下車。
「那就說。」
周清許坐在長椅上，白大褂還沒脫，膝蓋上擱著一個沒擰開的保溫杯。
上午兩台手術，下午連著門診，她抽了十分鐘出來透氣。
她盯著手機屏幕，微信對話框停留在昨晚那個孤零零的句號上。
她發出去之後就後悔了。想主動說點什麼，打了刪，刪了打，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
她煩躁地用保溫杯蓋子敲了敲額頭，一個三十一歲的副教授，對著聊天框的躊躇比做課題答辯還費勁。
「周主任，四號診室的患者到了。」護士站的小張探頭喊。
「來了。」
她站起來，理了理白大褂，往回走。
經過住院部一樓大廳，自動門應聲而開，裹著熱氣的陽光涌了進來。
逆光里，一個人走了進來。
藏青色T恤，深灰運動褲，一雙白色板鞋。手裡提了個紙袋。
周清許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心跳快了半拍，臂彎里的保溫杯滑了兩公分，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托住。
陳默走過來，在三米外看到了她。
「下班了？」
「沒有，」周清許的聲音比預想中穩，「還有三個門診。」
「那我等你。」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是通知，不是商量。
周清許嘴唇動了動：「你來幹什麼？」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舌頭。上次約人家吃飯的是你，現在人家來了你問這個？
陳默晃了晃手裡的紙袋。
「路過。」
路過。
這路過得夠寬。
周清許死死管住自己的臉部肌肉，沒讓笑意漏出來。
「門診大概一個半小時。」
「不急。」
陳默在大廳的候診椅上坐下，翹了個二郎腿，把紙袋擱在旁邊。
周清許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這身隨意的打扮，坐在人聲嘈雜的候診廳塑料椅上，不知為何，比上次在日料店穿西裝的樣子更順眼。
這個念頭冒出來，讓她後腦勺一陣發燙。
她轉身走向門診區，走了七八步才想起問：「紙袋裡裝的什麼？」
「車厘子。」
「多少？」
「五斤。」
五斤車厘子。
路過買的。
周清許推開四號診室的門，坐回桌後。下一個患者進來了，她伸手接檢查報告時，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一個半小時裡，陳默坐在候診區，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周圍是掛號窗口的爭吵，推著輪椅跑的護工，抱著孩子哭的年輕媽媽。所有人的焦慮、恐懼都攤在臉上。
他靠著塑料椅背，表情鬆弛，跟候診廳的緊繃氣場毫無關係。
手機震了一下。燭龍發來簡報。
「趙成峰最新報告：宋伯年今日上午從萬豪資本的聯名帳戶中抽走四千八百萬。沈萬豪知悉後在辦公室摔了一套茶具。」
「萬豪南郊競拍資金池餘額從41億下降至40.52億。出現首次負向波動。」
陳默鎖屏。宋伯年不傻。瀚海置業一夜之間被端，他嗅到了味道，開始抽資止損了。41億的底盤開始漏水了。
五點五十二分，周清許從診室出來，脫下白大褂搭在臂彎里，露出裡面那件灰藍色的V領薄毛衣，腰線利落。
她走到大廳，陳默還在原來的椅子上，姿勢都沒換。
看到她過來，他站起來。
「車厘子吃了六顆，不要介意。」
「……你買來送我的，還先吃了？」
「路上沒吃東西。」
周清許接過紙袋，兩個人並排往外走。
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馬路對面燒烤攤的煙火氣。
「吃飯了嗎？」周清許問。
「沒。」
「想吃什麼？」
「你做主。」
走出十幾步，周清許放慢腳步，低頭看著地面。
「陳默，你今天是真的路過？」
陳默停下，半側過身，逆光把他的表情壓在陰影里。
他沒回答，反而問道：「你什麼時候休假？」
問題來得突然，周清許愣了一拍：「這周六日輪休。怎麼了？」
「周六有安排嗎？」
周清許的脈搏在耳根後面跳起來。她握了一下手，指尖是涼的。
「沒有，沒什麼安排。」
說了兩遍「沒」。
陳默看著她：「帶我去你家看看？」
七個字，砸在兩個人之間。
醫院門口的路燈「啪」地亮了，白光打下來，她抬頭剛好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只有通知。
「我爺爺奶奶在桐城。」周清許的聲音變輕了。
「嗯。」
「我爸也在。」
「嗯。」
「他脾氣不太好。」
「嗯。」
「你『嗯』什麼？我爸真的脾氣不太好。」
陳默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吧，先吃飯。脾氣好不好的事，吃飽了再說。」
周清許站在路燈下，拎著五斤車厘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再也控制不住。
她快步跟上去，兩人走進醫院對面的一家老麵館。
紅燒牛肉麵，大碗。
吃到碗見底，周清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陳默，你為什麼要去我家？」
陳默也放下了筷子：「你請我吃了一頓日料。我總得回個禮。」
回禮。去人家家裡見家長叫回禮。
周清許眯起眼睛，沒戳穿這個荒唐的藉口。
「那周六早上七點出發。你來接我。」
「行。」
「還有——」
「嗯？」
「穿那件西裝。」
陳默擦了擦手：「你上次說日料店有dresscode，你家也有？」
周清許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放下碗的動作乾脆利落。
「我爸爸有。」
她拎著車厘子站起來，不等他反應就走了。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起身結帳。
周六，早上六點四十五。
M8準時停在周清許住的老小區樓下。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到了？我馬上下來。」
三分鐘後，周清許走了出來。
白色連衣裙，米杏色薄開衫，平底小皮鞋。
頭髮放了下來，手裡拎著兩個禮品袋。
她看到車，步子慢了下來，低頭用手抿了一下裙擺。
這個小動作，陳默看到了。
他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上車。」
周清許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藏藍色西裝，白襯衫，牛津鞋。和上次日料店一模一樣。
「你真穿了。」
「你讓穿的。」
她鑽進車裡，系安全帶時手指不太靈光，扣了兩下才扣上。
車子匯入車流，上了高速。
前二十分鐘兩人沒怎麼說話，直到陳默開口。
「你家裡幾口人？」
「爺爺奶奶，我爸。」
「你媽呢？」
「走了。我六歲的時候。」
周清許頓了兩秒。
「我爸以前在體制內工作，市紀監委的。七年前因為一樁案子被人做了手腳，免職了。」
「什麼案子？」
「萬豪集團。」
陳默踩油門的腳沒動，方向盤握得很穩。
萬豪。
沈萬豪的萬豪。
「七年前萬豪一個文旅項目虛報工程造價，套取財政補貼一千兩百萬。我爸查到了資金流向，報上去了。」
她的語速變慢。
「材料石沉大海。然後上面來了一紙調令，說他違反辦案紀律，程序違規。處分，免職。查貪腐的人變成了違紀的人。我爸那年四十六歲。」
陳默腦子裡的鏈條自動串了起來。
燭龍的關係圖譜里，王局和沈萬豪的利益紐帶只追溯了五年。周清許的父親，是碰到了這條線上更早的一個扣。
「他現在在家種花，下象棋。碰到以前的老同事，別人都繞著走。」
「你一會兒見著就知道了。」
周清許沒再往下講。
車子在桐城北出口下了高速，穿過幾條老街，拐進一條窄巷。
「靠右停。」
車停穩，周清許拿著禮品袋，卻沒有馬上開門。
她看著車外那棟舊居民樓，三樓陽台上曬著碎花被子。
「等會兒進去，我爺爺奶奶可能會問你是誰。」她轉過頭，「我怎麼介紹你？」
陳默反問：「你覺得呢？」
「我爸那件事之後，家裡冷清了很多年。他們一直擔心我……」
她沒說下去。
「如果你讓我說你是我男朋友，他們會高興的。特別是我爸，他一直覺得是他拖累了我。」
陳默拔了車鑰匙，推門下車。
「那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