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關係網
當天下午，袁克成打來了電話。
他的聲音比上次通話的時候穩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站住的位置。
」林遠，我聽說你查到了韓正明的事。陳衛華在首都的靠山就是他。你如果要動陳衛華，韓正明是個繞不過去的坎。」
「他比陳衛華難對付。陳衛華做事有套路，韓正明沒有套路，他只有關係網——一層一層疊起來的網。你捅他一刀，他會用十個人來堵你的傷口。你打他的時候，會發現打到一半就有人從背後拉你一把。」
」你當年也被他堵過？」
袁克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個調。
」我當年倒的時候，最大的原因不是陳衛華，是韓正明。陳衛華負責動手，韓正明負責善後。如果不是韓正明在首都那邊把事情按住，塔吊事故的調查不會結束得那麼快，燕莎的資產凍結也不會那麼乾淨利落。」
「我那時候沒有想到韓正明會插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避開他？」
」是讓你知道他在。他坐在首都那間辦公室里，看著省城的棋盤。他手裡握著的東西比錢大——是信息。」
「他知道省城每一個關鍵部門的關鍵人物是誰，知道誰可以被說服、誰需要被按一下，知道在哪一個節點上落子會讓整盤棋停下來。」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窗前，看著省城的天色正在變暗。
韓正明應該已經知道了遠月在查陳衛華，也應該已經知道了遠月查到了他的頭上。
他不會主動來找我，不會打電話約我見面，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在動。
但他在看了，看了之後會做決定——是繼續保陳衛華，還是把陳衛華切掉，換一個人重新開始。一個真正坐莊的人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同一張桌子上，他只需要保證桌子還在，不管上面坐著的人是誰。
瑞德國際內部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容易被注意到、但正在發生的事情。
方敏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把這些跡象匯總到我面前的。
第一，瑞德國際省城項目部的工程進度突然放緩了。原本每天三班倒的施工節奏，從上周開始變成了兩班倒，夜班取消了。
有工人說是因為「上面讓先緩一緩」，但沒有解釋為什麼緩，也沒有人追問。
第二，那位姓林的總經理，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出現在瑞德國際的工地上。
之前他每天都會去現場轉一圈，跟施工方和工人聊幾句，雷打不動。現在人不見了，項目部的人說他「在首都出差」，但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第三，瑞德國際在省城本地的一家供應商今天上午給遠月採購部打了個電話，說想問問遠月最近有沒有新的材料採購需求。
方敏轉述這段對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把其中所有可能的意思都拆開看過一遍了。
」供應商說瑞德國際那邊上個月答應的一筆預付款，到昨天還沒到帳。他打電話去問，財務說在走流程，讓他再等等。他等了兩天沒有動靜，就想起遠月了。」
方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條信息的分量。
」一個供應商主動打電話給遠月問採購需求，說明他已經開始在做兩手準備了。如果瑞德國際出了狀況，他還能從遠月這邊接到單子，不至於完全空轉。」
」還有別的嗎？」
」老周那邊還查到一件事。瑞德國際在省城總部寫字樓的新租約，原本簽的是三年，租金年付。」
「但上周有一筆該付的租金沒有按時到帳，物業那邊已經催過一次了。雖然不是大數目，但結合供應商那邊的情況來看，瑞德國際的現金流可能出了些問題，不一定是大問題，但至少說明他們在收縮。」
」陳衛華在收縮，輿論風波雖然被按住了，但他自己的資金盤也跟著受了影響。」
「那些替他出錢的人可能已經在重新評估要不要繼續往省城這個項目里投錢了。韓正明雖然按住了輿論，但他沒有給陳衛華追加資金。」
「陳衛華現在是在用自己的錢填項目上的窟窿，而他自己的錢分散在三個國家、三個孩子身上，能調動的部分有限。」
瑞德國際工地那邊今天很安靜，沒有大型機械作業的轟鳴聲，只有幾個工人在清理現場，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下一個指令，但那個指令一直沒來。
」那韓正明呢？他按住了輿論之後就沒有別的動作了嗎？」
」有。老周說韓正明上周在首都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是省城招商局前任副局長——孫副局長調任之前的那位。他們在一起吃了個飯，吃了大概兩個小時。」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周副局長今年三月份剛退休，一個已經退休的人被韓正明約出來吃飯，說明韓正明在摸遠月的底。他想知道遠月在省城的關係網還有多深，孫副局長退了一步之後，遠月還有沒有別的支撐。」
」那位副局長跟遠月有過接觸嗎？」
」沒有，孫副局長跟周副局長關係不錯，但遠月沒有直接跟周副局長打過交道。韓正明約他吃飯，大概是想了解孫副局長在省城的影響力還有多大，遠月是不是還靠他在撐著。」
「如果他發現遠月在省城的根基不只在一個人身上，他就會換策略。」
」林總，你打算什麼時候對陳衛華收網？」
」等韓正明真正決定放棄他的時候。韓正明現在還在觀望，他在評估遠月能不能動得了陳衛華。」
「等他確認遠月動地了、而他護不住的時候，他會先鬆手，然後陳衛華才會真正孤立。」
」如果他決定護呢？」
」那就連同他一起打。」
陳衛華是在一個周一的下午，出現在省城工地上的。
老周的人拍了照片發過來，照片裡的陳衛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夾克，沒有打領帶，頭髮比上次商會晚宴的時候稍微亂了一些，像是沒有來得及仔細打理就出門了。
他站在工地入口處，正跟施工方的負責人在說什麼，手臂在空中比畫了幾下，像是著急的時候才會有的手勢。
施工方的負責人站在他對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疊文件，像是有一筆尚未達成一致的款項卡在那裡，正等著被協商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
當天下午，消息傳到了遠月採購部。
瑞德國際的另一家供應商——做包材的——打電話給採購經理老周，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遠月最近有沒有新的包材需求」。
老周沒有正面回答，掛了電話之後給方敏發了條消息，說這是第二家主動找過來的供應商了。上一家是催款，這一家是在試探遠月有沒有接盤的可能。
他的聲音比上次通話的時候穩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站住的位置。
」林遠，我聽說你查到了韓正明的事。陳衛華在首都的靠山就是他。你如果要動陳衛華，韓正明是個繞不過去的坎。」
「他比陳衛華難對付。陳衛華做事有套路，韓正明沒有套路，他只有關係網——一層一層疊起來的網。你捅他一刀，他會用十個人來堵你的傷口。你打他的時候，會發現打到一半就有人從背後拉你一把。」
」你當年也被他堵過？」
袁克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個調。
」我當年倒的時候，最大的原因不是陳衛華，是韓正明。陳衛華負責動手，韓正明負責善後。如果不是韓正明在首都那邊把事情按住，塔吊事故的調查不會結束得那麼快，燕莎的資產凍結也不會那麼乾淨利落。」
「我那時候沒有想到韓正明會插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避開他？」
」是讓你知道他在。他坐在首都那間辦公室里，看著省城的棋盤。他手裡握著的東西比錢大——是信息。」
「他知道省城每一個關鍵部門的關鍵人物是誰，知道誰可以被說服、誰需要被按一下，知道在哪一個節點上落子會讓整盤棋停下來。」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窗前，看著省城的天色正在變暗。
韓正明應該已經知道了遠月在查陳衛華，也應該已經知道了遠月查到了他的頭上。
他不會主動來找我，不會打電話約我見面，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在動。
但他在看了，看了之後會做決定——是繼續保陳衛華，還是把陳衛華切掉，換一個人重新開始。一個真正坐莊的人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同一張桌子上，他只需要保證桌子還在，不管上面坐著的人是誰。
瑞德國際內部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容易被注意到、但正在發生的事情。
方敏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把這些跡象匯總到我面前的。
第一，瑞德國際省城項目部的工程進度突然放緩了。原本每天三班倒的施工節奏，從上周開始變成了兩班倒，夜班取消了。
有工人說是因為「上面讓先緩一緩」，但沒有解釋為什麼緩，也沒有人追問。
第二，那位姓林的總經理，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出現在瑞德國際的工地上。
之前他每天都會去現場轉一圈，跟施工方和工人聊幾句，雷打不動。現在人不見了，項目部的人說他「在首都出差」，但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第三，瑞德國際在省城本地的一家供應商今天上午給遠月採購部打了個電話，說想問問遠月最近有沒有新的材料採購需求。
方敏轉述這段對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把其中所有可能的意思都拆開看過一遍了。
」供應商說瑞德國際那邊上個月答應的一筆預付款，到昨天還沒到帳。他打電話去問，財務說在走流程，讓他再等等。他等了兩天沒有動靜，就想起遠月了。」
方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條信息的分量。
」一個供應商主動打電話給遠月問採購需求，說明他已經開始在做兩手準備了。如果瑞德國際出了狀況，他還能從遠月這邊接到單子，不至於完全空轉。」
」還有別的嗎？」
」老周那邊還查到一件事。瑞德國際在省城總部寫字樓的新租約，原本簽的是三年，租金年付。」
「但上周有一筆該付的租金沒有按時到帳，物業那邊已經催過一次了。雖然不是大數目，但結合供應商那邊的情況來看，瑞德國際的現金流可能出了些問題，不一定是大問題，但至少說明他們在收縮。」
」陳衛華在收縮，輿論風波雖然被按住了，但他自己的資金盤也跟著受了影響。」
「那些替他出錢的人可能已經在重新評估要不要繼續往省城這個項目里投錢了。韓正明雖然按住了輿論，但他沒有給陳衛華追加資金。」
「陳衛華現在是在用自己的錢填項目上的窟窿，而他自己的錢分散在三個國家、三個孩子身上，能調動的部分有限。」
瑞德國際工地那邊今天很安靜，沒有大型機械作業的轟鳴聲，只有幾個工人在清理現場，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下一個指令，但那個指令一直沒來。
」那韓正明呢？他按住了輿論之後就沒有別的動作了嗎？」
」有。老周說韓正明上周在首都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是省城招商局前任副局長——孫副局長調任之前的那位。他們在一起吃了個飯，吃了大概兩個小時。」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周副局長今年三月份剛退休，一個已經退休的人被韓正明約出來吃飯，說明韓正明在摸遠月的底。他想知道遠月在省城的關係網還有多深，孫副局長退了一步之後，遠月還有沒有別的支撐。」
」那位副局長跟遠月有過接觸嗎？」
」沒有，孫副局長跟周副局長關係不錯，但遠月沒有直接跟周副局長打過交道。韓正明約他吃飯，大概是想了解孫副局長在省城的影響力還有多大，遠月是不是還靠他在撐著。」
「如果他發現遠月在省城的根基不只在一個人身上，他就會換策略。」
」林總，你打算什麼時候對陳衛華收網？」
」等韓正明真正決定放棄他的時候。韓正明現在還在觀望，他在評估遠月能不能動得了陳衛華。」
「等他確認遠月動地了、而他護不住的時候，他會先鬆手，然後陳衛華才會真正孤立。」
」如果他決定護呢？」
」那就連同他一起打。」
陳衛華是在一個周一的下午，出現在省城工地上的。
老周的人拍了照片發過來，照片裡的陳衛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夾克，沒有打領帶，頭髮比上次商會晚宴的時候稍微亂了一些，像是沒有來得及仔細打理就出門了。
他站在工地入口處，正跟施工方的負責人在說什麼，手臂在空中比畫了幾下，像是著急的時候才會有的手勢。
施工方的負責人站在他對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疊文件，像是有一筆尚未達成一致的款項卡在那裡，正等著被協商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
當天下午，消息傳到了遠月採購部。
瑞德國際的另一家供應商——做包材的——打電話給採購經理老周，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遠月最近有沒有新的包材需求」。
老周沒有正面回答，掛了電話之後給方敏發了條消息，說這是第二家主動找過來的供應商了。上一家是催款，這一家是在試探遠月有沒有接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