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肅王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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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月色微涼,涼州府的書房燈火徹夜通明。

  林遠與範文仲促膝而談,討論關於涼州財政民生困局的破局之法。

  範文仲一直在梳理全州民政帳目,對涼州弊病瞭然於心,因此,一開口便直擊要害:

  「涼州如今的病根,在於稅源混亂,利歸私門,公無所得,民無所余。」

  「張石堅不治產業,不修百業,只知竭澤而漁,靠盤剝百姓,壓榨農稅維持軍用。可底層百姓本就貧瘠,再怎麼壓榨也是無源之水,越剝越窮,越窮越亂。而真正的巨利產業,暴利稅源,又盡數被涼州士族,豪強,私商壟斷把持,官府分毫沾不上。」

  「所以,官府才會越來越窮。百姓也越來越窮。真正富裕的,只有那些士族豪強和商賈。」

  林遠指尖輕叩案台,沉聲道:「連年戰亂,常年盤剝,涼州百姓早已苦不堪言。看來,想要破局,那邊只有對這些士族豪強以及富商巨賈動手了。」

  範文仲早有腹案,聞言當即開口說道:

  「林先生所言,正是長治久安之正道。而當下涼州,可快速充盈國庫,且不傷民生的大利,唯有鹽,鐵二業。」

  他抬手鋪開涼州產業輿圖,細細推演:

  「鹽,是萬民剛需。百姓三餐度日,畜牧養殖,無一離得開鹽。如今涼州全境食鹽,皆被幾大私商豪門壟斷,私自定價,肆意抬價,劣質粗鹽賣出天價,暴利盡數流入私門,官府無稅,百姓受苦。」

  「鐵,是亂世根基。農器需鐵,兵器需鐵,工匠器具需鐵,車馬軍備皆需鐵。涼州鐵礦資源豐富,各處礦山,冶鐵作坊,盡數被地方豪強私占。私礦私冶,私造私賣,豪強藉此積攢巨額財富,還私下鍛造甲兵器械,暗藏隱患。」

  「鹽鐵二利,是一州最大的無底財源,如今盡數落於私門,養肥了豪強,虧空了州府,苦透了百姓。」

  範文仲抬頭,語氣篤定:「收鹽鐵歸官營,是眼下唯一治標治本的上策。」

  林遠靜靜聆聽,並未立刻拍板,而是審慎追問利弊:「鹽鐵兩項被涼州這些私商豪強壟斷多年,根基深厚,驟然官營,會不會激起士族集體反撲?會不會導致鹽鐵斷供,物價動盪,民生混亂?」

  範文仲早已思慮周全,逐條拆解隱患:

  「林先生無需擔憂。其一,如今涼州大勢已定,張石堅已死,舊軍覆滅,豪強無兵,僅剩宗族財力,無武力作亂資本,掀不起大亂。其二,我們並非要一刀切的禁絕民間從業者從事鹽鐵相關行業,而是官控源頭,規範中端,利民末端。」

  「礦山,鹽井,熬鹽基地,主冶鐵工坊盡數收歸官府所有,由州府統一管控開採,冶煉,製鹽;民間零散商販,小手藝人,可向官府申領配額,平價拿貨,合法經銷。既杜絕了豪門壟斷暴利,又保留民間流通渠道,不會斷供,不會亂價。」

  「其三,鹽鐵官營之後,官府可平價供給百姓食鹽,農具,壓低市面物價,惠及萬民,至於所得利潤便可盡數歸入國庫,填補財政虧空,充盈糧倉,修繕基建,撫恤民生,供養正規軍.」

  「利歸公庫,福歸百姓,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代價,那便是剝奪了豪強私門的不義暴利,會惹來他們的記恨。不過..........眼下,咱們又豈會懼怕他們的記恨?咱們不對他們動手,已經是天大的恩澤了。」

  範文仲傲然昂首,大有誰不服就揍誰的派頭。

  林遠失笑的同時,心底也暗自思索。

  範文仲這鹽鐵官營的整套方略,邏輯周密,利弊清晰,的確解決了涼州財政無源,暴利私漏的頑疾。

  不過,既然反正都是要整治那些商賈巨富的,不如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

  林遠沉吟著,看著案上涼州連年糧價帳冊,災年流民記錄,豪強囤糧卷宗,目光沉凝,緩緩開口:「范老,我有一些想法,你看可行不。」

  範文仲說道:「請講,老夫洗耳恭聽。」

  「鹽鐵為國之財庫,可充盈軍政,但糧食才是國之根本,萬民性命。」

  「張石堅治下,只知刮稅斂財,卻從未控糧,儲糧,穩糧。包括大夏,這幾百年來,也從未建立起一套完善的糧食體系。」

  「豐年時,糧價低廉,豪強富商便大肆囤糧,壓低收糧價,盤剝農戶辛苦一年的收成,等到了荒年災歲,他們再高價拋售,哄抬糧價,一石糧換百姓半生積蓄,無數貧民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百姓命脈一直以來都被這些商賈豪強攥在手中。此弊,比鹽鐵壟斷更致命。所以,我想要改變一下。」


  說著,林遠抬眼看向範文仲,語氣凝重:「鹽鐵必須官營,而糧食,也必須同樣官營,由官府調控,定價,如此才能安穩萬民..........」

  範文仲認認真真聽完林遠的話,也是瞬間懂了林遠的深遠格局。

  他只考慮了軍政財政之利,而林遠著眼的,是長治久安,民心永固的王道根基。

  範文仲微微頷首,感慨道:「林先生大才,遠見卓識,老夫不及也。」

  二人再度對坐,借著燈火,繼續細緻辯證,最終定下一套層層鎖死,永絕糧患的鐵律新政。

  第一,全境糧食收歸官營,取締私倉壟斷。

  涼州各郡縣所有大型囤糧私倉,豪強糧庫,商行積糧,盡數清查登記。

  凡是大批量囤積,用於哄抬物價的私糧,官府平價統購,收歸官倉;

  嚴禁民間富商豪強壟斷囤糧,控糧惜售,惡意炒作糧價。

  允許百姓自留口糧,農戶自留種糧,小集市零星散糧交易,絕不與小民爭利。

  只斬斷大戶壟斷,資本控命,囤積吸血的黑色鏈條。

  第二,全州布局,郡縣連建官倉體系。

  以涼州主城大倉為總倉,各州府,各縣域,各重鎮,一縣一倉,一鎮一積,分級修建標準化官糧糧倉。

  豐年之時,官府以高於豪強收購價,保底護農價,統一收購農戶餘糧,杜絕豪強壓價剝削,讓百姓豐年不虧,勞有所得。

  糧食入庫登記,分級封存,乾濕分儲,輪換新舊,杜絕霉變損耗,常年保持滿倉儲備。

  第三,永久官定平價糧,鎖死民生底線。

  無論豐年荒年,戰亂災歲,官倉糧價永久恆定平價,絕不隨市面漲跌浮動。

  豐年,官府平價收糧,儲糧,護百姓利益;

  荒年,旱澇,戰亂,歉收之年,市面私糧飛漲之時,官倉開倉放平價糧,不限普通百姓購買,保證家家戶戶買得起糧,餓不死人。

  徹底終結「豐年被盤剝,荒年被宰割」的百姓宿命。

  第四,設立災荒保底國策,杜絕流民大亂。

  但凡涼州境內出現災情,歉收,戰亂擾動,無需民間自救,官府第一時間開倉賑糧,平價放糧,設粥鋪濟貧。

  努力做到災年無餓殍,荒年無流民,亂世無民變。

  然後就是第五項,也是最後一項,將官倉糧食分為兩類。

  一是軍儲,用來供養黑雲正規主力,二是民儲,用來應付災荒,調控糧價,豐年抬價收糧,荒年壓價放糧,常年平價流通市面,穩物價,安民心。

  兩本帳冊月月核對,年年公示,杜絕官吏貪墨,層層截糧,私賣官糧。

  「此後,百姓應該沒有衣食之憂了。再配合上鹽鐵官營之策,咱們黑雲軍,也能越發強壯。」

  天光破曉時,範文仲將自己與林遠討論出來的措施,仔細整理好,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由衷感慨道:

  「有了這些措施,不出三年,涼州必將府庫充盈,民生安定,戶戶歸心,再無凋敝亂象。」

  林遠笑而不語。

  望著窗外破曉晨光,神色淡然。

  亂世爭霸,兵馬是利刃,民心是江山。

  利刃可奪地,民心方可守天下。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

  涼州新政落地兩年來,全境氣象煥然一新。

  官營鹽鐵令國庫充盈,郡縣之間官倉連綿成片,儲糧堆積如山,市場上的糧價恆定平價,再無暴漲暴跌之禍。

  同時,官府輕徭薄賦,肅清苛稅,百姓終於擺脫層層盤剝,得以安心墾荒耕種。

  加之林遠推行新式農技,規整梯田水渠,勸課農桑,涼州土地徹底盤活,糧食產量連年暴漲。

  不過兩年光景,昔日凋敝貧瘠的西北涼州,已然戶戶有餘糧,家家無饑饉。

  尋常市井百姓,田間農戶,日日能吃白米精糧,再也不見往年糠菜充飢,餓殍遍野的悽慘景象。

  民心徹底歸心,基業穩如磐石。

  內政穩固之後,林遠順勢定下軍制新規。

  黑雲軍最早是大夏西北邊軍黑雲衛,後來進入龍嶺山當山匪,再後來入主了寧縣,以寧縣為中樞根基,轉戰四方,平定涼州。


  可以說,到了寧縣以後,黑雲軍才真正的進入了快速發展的時期。

  如今涼州穩固,黑雲軍這個舊名號雖有鐵血威名,卻略顯草莽之氣。如今坐擁一州之地,建制一方霸業,當有正統新軍名。

  於是林遠跟周虎商量過後,正式頒令,要全軍更名,黑雲軍自此改稱寧軍。

  寧,代表寧縣根基,代表西北安寧,代表萬民歸寧。

  且寧軍之名,簡潔大氣,順口規整,褪去草莽戾氣,初具王師氣象。

  全軍將士欣然受令,番號更迭,軍紀更肅,軍心更凝。

  涼州上下,文武安定,兵強民富,百業向榮,一派蒸蒸日上的盛世光景。

  這天,林遠跟周虎盤算著招募新兵,加以訓練。

  如今涼州的鋼鐵,糧食等產量大幅度上漲,即便是供養十萬軍隊,都綽綽有餘。

  只是頭兩年一直在發展經濟,軍隊的建設就落後了很多,到現在為止,兵力也不過五萬之數,也是時候讓軍隊也強壯起來了。

  「如今天下大亂,群雄割據,除開我們,都至少還有幾十路諸侯在爭霸,當然,這裡面,大部分諸侯都不過是插標賣首等死之徒。無需在意。」

  「我們要關注的,是比我們更強的七路諸侯。」

  「這些諸侯個個實力強大,最差的也有十萬大軍,其中勵精圖治的更不在少數,將是我們的勁敵。」

  聊完招募新兵的事兒,林遠跟周虎分析著這兩年來,他收集的天下局勢。

  周虎點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這時,外面響起親衛的通報聲,說肅王使者來訪。

  「大哥,這肅王便是我們需要忌憚的那七路諸侯之一。」

  林遠眯眼道:「此人乃是大夏皇室宗親,之前便獲封青州,為青州之主,在大夏大亂的時候,趁機以雷霆之力,強占了與青州接壤的幽州,又在不久前,吞併了冀州,現在坐擁三州之地,帶甲精銳三十萬,不可小覷。」

  「如今他占據了大夏北方三州,與我們涼州接壤,突然派信使來訪,估計不懷好意..........」

  周虎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也是直接開口,讓親衛放肅王使者來見。

  信使入府後只是隨意的對周虎拱了拱手,態度十分倨傲,都沒有說兩句客套話,便直接遞上了肅王手書。

  周虎皺眉打開手書。

  內容直白霸道。

  開篇便是貶低寧軍,令周虎和林遠即刻俯首稱臣,納土歸藩,自認藩屬,歲歲進貢,若半個月之內不肯臣服,肅王就要調動三十萬大軍,踏平涼州,盡誅寧軍。

  「賢弟,你看看。」

  周虎忍住心中的怒氣,面無表情的把手書遞給林遠。

  林遠看了看,收起手書,然後對肅王使者說道:「此事事關重大,使者先請回驛館暫住,我們需要好生商討一下。」

  使者吊兒郎當的說道:「最好快點,我還要趕回去復命。另外,我警告你們不要耍什么小心機,或者破罐子破摔,想要殺了我。只要半個月內我沒有回去復命,王上大軍即刻便到,滅你寧軍如碾死螻蟻,知道嗎?」

  「好的。」

  林遠微笑點頭,送走了使者。

  隨後,他才回來,而此時的周虎,已經是滿臉怒容。

  「賢弟,這肅王欺人太甚,我們從未招惹於他,他憑什麼無端勒令我們臣服於他?」

  「而且我們現在軍心鼎盛,糧草豐足,地盤穩固,正是渾身肌肉的巔峰狀態,還怕他不成?」

  「他有三十萬大軍又如何?我軍全員百戰精銳,何惜一戰!賢弟,與其寄人籬下,不如咱們索性直接撕破臉皮,就地斬殺來使,全軍整兵備戰,與這狗屁肅王死磕到底!」

  「大哥,不要激動。要冷靜。不要衝動。」

  林遠神色平靜,抬手輕輕下壓,讓周虎收住脾氣。

  隨後,他才淡淡開口說道:

  「肅王坐擁三州沃土,人口千萬,甲兵三十萬,底蘊驚人。而我們涼州基業初成,兵馬有限,立足未穩。」

  「跟肅王開戰,痛快是痛快了,但咱們可是以一州敵三州,毫無勝算。一旦開戰,兩年積累怕是要盡數作廢,百姓重陷戰火,基業也會一朝崩盤。」

  「大哥,不管承不承認,事實上,現在的寧軍也還遠不是對方的對手。所以,一定不能貿然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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