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激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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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之前,一定要把範文仲也帶走。」

  林遠在心裡暗自嘀咕。

  範文仲此人出身寒微,半生落魄,滿腹經綸卻無人賞識,半生屈身底層,做仆,牧馬,受盡冷眼磋磨,熬至花甲之年,才被破格啟用。

  六十入仕,七十拜相。

  短短數載輔政,整頓吏治,平衡藩鎮,安撫流民,充盈國庫,以一己之力,續大夏國運餘暉,造就大夏末代最後的安穩興盛。

  待範文仲病逝,朝堂再無擎天之柱,奸佞當道,藩鎮作亂,大夏徹底斷崖式衰落。

  等到林遠前世被困高門深院,鬱鬱而終之時,天下早已四分五裂,戰火燎原,再無大夏正統。

  當然,那是前世了。

  這一世現在便已經天地大變,群雄起兵,亂世提前降臨,世道軌跡全然改寫,無數人命,時局走向盡數偏移。

  「就是不知道這一世的範文仲,還是不是上一世那個經天緯地的大才?」

  林遠沉思片刻,搖頭暗笑。

  自己何必在這裡暗自亂猜亂想?想要知道範文仲有沒有才幹,去問幾個問題不就行了?

  林遠當下沒有作聲,打算等遊園結束,再來尋範文仲。

  不過,遊園過半之際,楚家主卻是跟一眾宗親,帶著林遠,來到了馬場,笑談馬場良駒。

  聊了一會兒,林遠順勢抬手指向在角落餵馬的範文仲,語氣隨意的開口說道:「楚家主,那名馬奴年邁體弱,牧馬飼畜太過辛苦。而我身邊正好缺一個端茶掃地,打理院落的閒雜侍從,不如將此人撥給我,隨我回別院做事?」

  楚家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過是府中一個不起眼,無親無故,幹活遲緩的老馬奴,食米耗糧,毫無用處,丟在哪裡都無妨。

  不過,林遠專門索要範文仲,還是讓他生出幾分好奇,不由得多看了範文仲幾眼,可怎麼看都平平無奇。

  想了想,楚家主笑著說道:「林先生要這手腳遲緩的老奴幹嘛?我給你調兩個貌美侍女,讓她們盡心服侍你便是。」

  說完他就眯眼盯住林遠,只要林遠臉上露出絲毫異樣表情,那範文仲他便不會給林遠。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林遠聞言只是很隨意的聳聳肩,然後便直接說道:「有貌美侍女?那最好不過。」

  楚家主一愣,暗道看來的確只是林遠心善,憐憫那老奴年邁,不忍其乾重活受苦,所以才隨口向他討要一個閒散下人。

  當即,楚家主也懶得多看範文仲一眼了,只是做出一副猛然想起什麼的表情,一拍腦門道:「誒,忘了府上僕從緊缺,剛買來的那些丫鬟還沒調教好,還不能服侍人。林先生,實在是抱歉了。這樣,你先將就著用這老奴,等丫鬟們培訓好了,便把這老奴給換下。林先生,你看如何?」

  林遠隨意道:「客隨主便。我都可以。」

  「好,來人,帶那老奴去林先生的宅院。往後便歸先生調配使喚。」

  楚家主擺擺手,根本沒把範文仲當回事兒。

  而林遠雖然心裡激動,但面上依舊雲淡風輕,似乎範文仲對他而言,真是可有可無之人。

  隨後林遠也是繼續與楚家主遊玩,完全沒有再提起一句範文仲,甚至一直玩樂到了深夜,這才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去。

  一進院子,林遠散漫的神態頓時變得鋒銳起來。

  「傻根。」

  林遠對身後一直跟著的張傻根說道:「去,以犒勞名義把別院僕從帶去吃喝,只留範文仲一人。之後半個時辰內,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出現在這別院中。」

  「明白。」

  張傻根立刻領命離開。

  夜晚很安靜。

  四下無人。

  別院小花園中,林遠靜靜落座石桌旁。

  在他面前,範文仲垂首躬身,神色恭謹謙卑到了極致。

  「范老先生不必多禮。」

  林遠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石凳,示意範文仲坐下。

  範文仲一驚,似乎沒想到林遠竟然知道他的姓氏。

  林遠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但沒有解釋什麼。

  等範文仲有些謹慎的坐下後,他指尖輕叩石桌,直接說道:「范老先生,我問你一題,無需客套,直言作答即可。」


  「如今亂世,一地之內,有三股勢力,互相牽制,無解可解。」

  「其一,本地士族鄉紳,掌控全境九成良田糧庫,族中子弟把持鄉吏職位,不尊號令,隱匿人口,抗繳賦稅,可一方城郭修繕,災年賑濟,驛站運轉,全靠士族財力支撐,殺不得,罰不得,逼反則全境崩盤。」

  「其二,城外流民十萬,流離失所,無田可耕,無糧可食,極易聚眾作亂,劫掠鄉里。可流民皆是本土百姓,不可屠戮,放任不管必生暴亂,收納安置則糧草土地不足,必耗空屬地儲備,拖垮全境。」

  「其三,麾下守城兵馬三千,連年征戰,軍卒家眷困苦,人人索要田地錢糧撫恤,軍心不穩,不撫恤則軍士譁變,撫恤則要割士族良田,挪用流民救濟糧,兩頭必得罪一方。」

  「而現在,我有一個解法,那就是斬殺帶頭抗稅的士族家主,抄沒其家產良田,一半安撫軍士,一半安頓流民,一舉穩軍心,安流民,得錢糧。」

  「現在我問你,此法可行與否?為何?若不可行,有無兩全之法,不傷士族根本,不屠戮流民,不剋扣軍眷,三方安穩共治?」

  這一題,堪稱亂世治理絕命陷阱。

  天下謀士,諸侯少主,包括楚雲儒,張石堅麾下所有幕僚,百分百會認同斬殺士族,抄家分利的解法。

  一來見效極快,即刻解決錢糧,流民,軍心三大難題;

  二來亂世強權為尊,殺伐制衡是所有人固化思維;

  三來題目刻意鋪墊:士族本就跋扈抗稅,殺之有理,道義無虧。

  但凡格局不夠,目光短淺,只看眼前利弊之人,必會贊同殺伐,落入林遠設下的思維圈套。

  這不是常規理政題,是心性格局,長遠眼光,治亂之道的終極拷問。

  範文仲垂首,沉默許久。

  直到突然,他抬起頭來,原本木訥渾濁的眼眸,驟然褪去暮氣,精光乍現,「林先生以此問考效老夫,是要看老夫有無真才實學?」

  林遠點頭:「不錯。」

  範文仲沉聲道:「老夫七歲能賦詩,十二成秀才,十五著舉人,十七殿試登狀元,但因年少輕狂得罪了權貴,一直不受重用也就算了,皇帝老兒還偏幫偏信,氣憤之下一舉辭官回鄉,發誓此生不遇明主便自甘蒙塵。」

  「如今,雖然賣身為奴,那也比做官強。」

  「林先生如果是想要請老夫出山,那就打錯了算盤,放棄吧,老夫寧願死在馬棚,也懶得再與奸人打交道。」

  林遠笑道:「我以為范老先生才學驚人,仰慕之下才讓楚家主把范老先生從馬棚調到身邊。但今夜一見,看來是我走眼了,范老先生其實也只是名不副實之人罷了。行吧,范老先生請自便,我便不打擾了。」

  說著,林遠起身就要離開。

  「站住。」

  範文仲瞪眼叫住林遠:「小子,你敢質疑老夫才學?」

  不過說完,他突然又冷笑起來,神情冷靜了不少:「呵呵,隨你質疑去吧,真以為老夫看不穿你這拙劣的激將之法?」

  林遠說道:「既有才學,為何我問個問題,老先生還要推三阻四,找各種藉口拒絕回答?想必老先生當初官場失意,不僅是人情世故不行,怕是連才幹也很一般吧?不然豈會被冷落多年?」

  「住口!」

  範文仲大怒:「不要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能肆意侮辱老夫了!」

  林遠道:「那就回答問題,用實力證明你的能耐。若是有真才實學,我給你磕頭道歉又如何?」

  範文仲死死直視林遠,然後突然笑了:「好,那老夫便讓你開開眼。」

  「你說,你的辦法是斬殺帶頭抗稅的士族家主,抄沒其家產良田,一半安撫軍士,一半安頓流民,是嗎?」

  「沒錯。」

  「愚蠢!」

  「此法不過是飲鴆止渴,自取滅亡的下下策!」

  「哦?願聽其詳。」

  林遠笑呵呵的看著範文仲,靜待下文。

  範文仲淡淡開口:

  「殺一豪強,分其家產,便可平息三方之亂?笑話!你忽略了根本問題,那就是亂世根基,不在錢糧,而在人心規矩。」

  「殺士族首惡,看似取財安民,實則破了鄉土宗族規矩。今日你可隨意定罪抄家士族,明日便可隨意定罪平民,定罪軍卒。全境士族人人自危,必會抱團勾結外敵,私通張石堅,閉寨自保,斷絕屬地商貿糧源,屬地直接外絕補給。」


  「再者,以豪強家產安撫兵卒,便是開了軍士劫掠士族,恃武奪權的先例。往後軍中將士,只會貪利好殺,為奪財物肆意構陷鄉紳,軍紀崩壞,軍閥之禍,遠比士族之禍更烈。」

  「最後,流民靠瓜分豪強財物活命,只會養成不耕而食,聚眾掠奪的劣性,不會安心務農。今日分得錢糧安穩一時,他日無豪強可殺,流民依舊會作亂。」

  林遠挑眉道:「那依你所言,三方死局,如何兩全?」

  範文仲挺直了腰板,這一刻,林遠恍惚間,竟看到了前世那位絕世宰相一般。

  只聽範文仲沉聲說道:

  「老夫的辦法,不必殺人,不必抄家,不必割田,三步即可破局。」

  「第一步,定鄉籍,分權責。官府承認士族掌鄉務,修城賑災的權限,給予宗族法理體面,換取士族限期交出隱匿流民戶籍,按戶籍定額繳糧,而非無限度繳稅,給士族留利,打消其必死之心。」

  「第二步,以工代賑,綁定流民。不開倉白給糧食,徵召流民修築城防,開挖水渠,開荒邊角公田,按勞取糧,既杜絕流民遊手好閒,又開墾公田擴充屬地公產,長久自給。」

  「第三步,田役互換,安撫軍心。不劃撥私田給軍眷,劃撥新開公田給軍眷耕種,同時定下規矩:軍士家族,需參與鄉里勞役,方可世襲田畝。讓軍士依託官府公產獲利,而非掠奪士族私產,將軍心綁定官府,而非綁定劫掠所得。」

  末了,範文仲收尾總結。

  「亂世治亂,最忌快刀斬亂麻,貪圖一時之利。以利制衡,而非以殺制衡;立規矩維穩,而非憑強權維穩。」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殺,只能平一時之亂。只有規矩,才能定一世安穩。」

  啪啪啪啪——

  「精彩,實在是精彩。」

  林遠抬手鼓掌。

  範文仲冷哼一聲:「小子,該給老夫磕頭道歉了。」

  「這是自然。」

  林遠起身,範文仲還沒反應過來,便直接跪地,重重磕頭:「抱歉,范老先生,剛才是學生唐突了。」

  「你,你來真的?」

  範文仲顯然沒料到林遠真給自己磕頭道歉,一時間臉上的冷厲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足無措。緊接著,便是滿眼的複雜。沉默的看著林遠。

  「你也是這西北之地的一方梟雄,其實不必如此禮待我這糟老頭子的。」

  範文仲輕聲說道。

  林遠磕完頭道完歉,站起身,笑道:「我一個晚輩,如此對長輩,做這些事兒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范老先生若是感動,不如跟我回黑雲軍,好生干出一番大事業來?」

  範文仲剛要拒絕,林遠直接繼續說道:「范老先生也說了,只要不遇明主便不出山,那是不是說明,遇明主就願意出山了?是不是說明,范老先生,其實還是想要有個施展滿腹才華的平台?」

  「范老先生,難道就甘願帶著這一身本事,化為一捧黃土嗎?難道就沒想過要青史留名,百世流芳嗎?」

  範文仲沉默了。

  不過突然,他看向林遠:「林先生的確跟其他人不一樣,老夫若是投到林先生門下,肯定能大展拳腳。」

  「不過,在答應之前,老夫也要問林先生一個問題。」

  林遠眉頭一挑:「范老先生這是也要考一考我啊。」

  範文仲說道:「林先生考了老夫,老夫回過頭來考考林先生,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林遠笑了,「行,考吧,要問我什麼問題?」

  「放心,老夫問的問題很簡單,無關政治,無關軍事。只是一個選擇題。」

  範文仲說道:

  「若母親與髮妻,同時落水,二人皆不會游水,性命只在頃刻之間,林先生你的能力只夠你救下一人,你先救誰?」

  此問一出,林遠嘴角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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