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範文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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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楚氏主城大殿,慶功大宴如期開席。

  周虎等人已經領著黑雲軍先離開了,留下林遠,張傻根,以及幾名親衛,做黑雲軍的代表,應付這些應酬。

  隨著所有賓客都到齊了,殿內禮樂驟然齊鳴,不斷有珍饈被侍女端上來,杯盞交錯間,處處都是大勝退敵的歡慶氛圍。

  林遠一身素色長衫,獨坐賓客首座,神色淡然閒適,指尖輕扣杯沿,眉眼平靜無波,而楚雲儒端坐側席,目光時不時落在林遠身上,眼神閃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楚家主手持酒盞,滿臉醉意,起身環視滿堂,刻意抬高語調,借著酒興朗聲開口:「此番大敗張石堅,全賴林先生神機妙算,力挽狂瀾。林先生年少雄才,智勇無雙,乃是西北難得一見的蓋世英才!」

  滿堂文武紛紛附和稱頌,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誇讚過後,楚家主話鋒一轉,看向林遠,笑意溫和,故作親昵:「林先生,我有一幼妹,名喚楚香凝,年方十八,生得國色天香,自幼習得詩書劍舞。自聽聞林先生威名戰績後,便心生傾慕,日夜仰慕久不能忘。今日慶功宴,特意親自持劍獻舞一曲,為林先生助興!」

  話音落下。

  外面的紅木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素白倩影緩步走入。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女子一身束腰勁裝長發高束,眉眼清麗絕色,鼻樑挺翹,唇色偏淡,肌膚瑩白如雪,確有傾城之姿。

  正是楚香凝。

  站定之後,隨著曲樂節奏的變化,她手中三尺長劍瞬間出鞘,寒光乍現,映亮滿堂燈火。

  而楚香凝自己足尖點地,身形旋動,劍隨身走,瞬間舞起一身凌厲劍影。

  嗖!

  劍風凜冽破空,劍刃擦著林遠肩頭划過,寒意如針,刺得林遠微微眯眼。

  緊接著,第二劍直接橫斬,長劍直奔林遠脖頸,力道無比狠戾,完全不留餘地。

  屋內不少人臉色都變了,都看出眼下這情況不對。

  然而,席位正中的林遠,自始至終端坐不動,脊背挺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側身,不躲閃,不抬手格擋,甚至還泰然飲酒。

  數次劍鋒近身,殺意撲面而來,林遠眼底卻毫無懼色,平靜得如一潭深水。

  楚香凝握劍的指尖微微泛白,心頭波瀾驟起。

  她也是今早方才得知,兄長為籠絡外人,直接將她當作籌碼,隨意許配給一個外人。

  她生來高傲,從不願淪為宗族聯姻工具。

  如今卻被迫獻身,任人擺布。

  這份屈辱實在是讓她難以接受。

  在她眼裡,林遠就是奪走她自由,毀掉她餘生的罪魁禍首。

  所以劍舞之際處處起殺心。

  但沒想到,林遠竟然這般有膽氣。

  這種臨危不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膽色,遠超她以前見過的所有男人,哪怕是她大哥,也比不上。

  楚香凝心底的恨意,牴觸,不甘,就在這一次次的試探中,悄然鬆動。

  最後。

  只聽得錚然一聲,她手中長劍已然歸鞘。

  舞劍落幕,楚香凝垂眸立於殿中,沒有去看林遠,只是默默拱手一禮。

  屋裡一片死寂。

  不過隨著禮樂之聲再起,眾人也反應過來。

  楚家主撫掌大笑,看向林遠,笑意懇切:「林先生,舍妹舞姿如何?容貌姿色,可入先生眼?」

  林遠抬眸,坦然作答道:「楚小姐自是容貌絕美,身姿卓絕。更難得有一身傲骨,英武不凡,遠勝世間尋常閨閣女子。」

  不刻意吹捧,也沒有敷衍客套,更沒有把她當花瓶看待,認可她的風骨與心性。

  楚香凝耳尖微熱,垂首斂眸,心底最後一絲牴觸悄然消散。

  而高座之上,楚家主等的就是林遠這句話,當即笑呵呵的開口道:

  「既然林先生也欣賞舍妹,那我今日便做個主,將幼妹楚香凝許配於林先生為妻!擇良辰吉日,完婚聯姻!」

  「如此,楚氏,黑雲兩家也能永結秦晉之好,共抗張石堅!」


  一語落下,滿堂文武盡數起身恭賀。

  林遠目光微微閃動,並沒有拒絕,只是笑著起身說道:「多謝楚家主賜婚.......」

  .......

  夜,漸漸深了。

  慶功宴散去,夜色籠罩著楚氏一族的庭院。

  晚風輕輕拂過廊下燈籠,光影搖曳,樹影斑駁。

  林遠辭別一眾文武,獨自落腳偏院,一身長衫閒散而行,看似隨性放鬆,心裡卻在思索著要趕緊脫身。

  他本來還沒有防備之心的,但白日慶功宴時,楚香凝那帶著殺氣的劍舞,以及楚家主突然賜婚聯姻,讓他心裡的警惕性一下子達到了極點。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當時便猜到了楚氏一族對自己不懷好意了。

  所以,他當眾應允婚約,假意迎合,穩住楚氏上下,麻痹所有人戒備,為自己爭取脫身的時間與空間。

  只待今夜三更夜深,楚氏一族守衛鬆懈,他便會帶著張傻根以及親衛悄然離開,連夜返回寧縣。

  不過就在這時,一陣輕緩腳步聲卻是在林遠身後響起,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林遠回頭一看,眉頭微挑。

  來人正是楚香凝。

  此時的楚香凝換上一身素雅鵝黃長裙,孤身一人,緩步走入院中,然後在林遠的注視下,徑直走到林遠身前。

  「楚小姐深夜找來,所為何事?」

  林遠平靜開口問道。

  「先生不必戒備。」楚香凝輕聲道:「香凝來時刻意避開了沿路的巡衛,此時四下無人,只有你我二人。」

  林遠挑眉不語,只是看著楚香凝,等她繼續說。

  「林先生,宴上舞劍,我起初,是真的想一劍殺了你。」

  楚香凝沒有半分遮掩,坦然的看著林遠。

  「我兄長今早臨時告知,為了把你留在楚氏一族內,打算把我當做籌碼許配與你。」

  「而我自幼習劍,從不願做宗族交易的棋子,要嫁也只會嫁自己心儀的男子。」

  「所以,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一開始我很恨你,覺得是你的出現,逼得我淪為聯姻工具,毀了我的人生。所以,我舞劍之際劍劍殺招,想要一劍了結你,斬斷這門婚事。」

  說著,楚香凝頓了頓,想起席間林遠面對劍鋒,絲毫不躲,無懼生死的模樣,輕嘆一聲,「可你臨危不亂,坦蕩從容,讓我改了主意。我打心底欣賞你,也認可你。如果是嫁給你,我不反感。」

  「是嗎?」林遠說道:「楚小姐深夜來訪,就是為了說這個?那我知道了,楚小姐快請回去,你未出閣,深夜與男子幽會之事若是傳出去,終究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不是為這個來的。我剛才說的,只是為了讓你知道,我願意嫁給你。」

  楚香凝著急的辯解了一句,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的話有多大膽,耳朵微微發紅。頭也低下去了。

  林遠很明顯的愣了一下。

  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慶功宴上見了一面,這姑娘就願意嫁給他,什麼時候他這麼有魅力了?

  單純的懷春少女,腦子裡都在想什麼,確實讓人猜不透。

  不過,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現在楚氏一族肯定戒嚴了,想要悄無聲息的離開,估計是那麼容易。

  但如果有楚香凝幫忙的話,事情可就簡單多了。

  林遠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雖然楚香凝表達了對他的好感,雖然楚香凝也很漂亮,甚至絕對當得起國色天香這個詞,可他又不是剛長毛的毛頭小子,不會去用褲襠思考,對於一個對自己有好感,有身份和地位,且大概率是個傻白甜的妞,不利用的話,那簡直太浪費了。

  所以。

  要怎麼哄騙這妞,幫自己逃出楚氏一族呢?

  林遠大腦在飛速運轉。

  「林先生,其實我今晚上避開所有人來找你,就是想跟你說,你萬萬不可答應大哥,留在楚氏族內,與我成婚。」

  楚香凝的聲音忽然響起:「大哥短視,說什麼聯姻只是幌子而已,想要把你留下來,軟禁起來,才是真。」


  「一旦你點頭應允,定下婚期,留在楚境完婚,你的親衛會被逐個趕走,住所四周會被布下重兵看管。名義上你是楚氏駙馬,尊貴無雙,實則就是籠中囚徒。」

  「到時候,你受制於楚氏,進退不得,想走,再也走不了。一輩子被困在此地,直至老死為止.......」

  林遠一下子愣住了。

  他望著她,輕聲開口:「你同我說這些,就不怕你兄長知曉,怪罪於你,責罰於你?」

  楚香凝聞言,輕輕搖頭,眼神澄澈通透,毫無懼色:「我兄長眼界狹隘,只會忌憚先生你的鋒芒,把你視作心腹大敵,一心制衡,拿捏,軟禁你。可我看得明白。」

  「西北三方之中,張石堅兇狠殘暴,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絕對不可為友,註定為敵。」

  「所以,唯有與黑雲軍交好,楚氏才能長久存活。所以,與其跟先生你算計為敵,魚死網破,不如誠心結親,永結同盟。」

  說到此處,楚香凝抬眸,直視林遠眼眸,坦坦蕩蕩的吐露出心意。

  「林先生,今晚你肯定走不了,大哥會害怕打草驚蛇而加強城關的戒備,必定不會放你離開。所以至少也得明天才能離開。」

  「而到時候,若是你不必顧慮關卡守軍,城關封鎖。我手握城關通行令牌,完全可以動用自己的身份,掃清沿路崗哨,大開城門,陪你一起走,隨你私奔回黑雲軍中.......」

  夜風微揚。

  少女眼底的神情沒有害怕,也沒有後悔,堅定又溫柔。

  她是真的甘願放棄一切,追隨林遠而去。

  林遠靜靜看著眼前赤誠坦蕩,敢愛敢恨的女子,原本冷漠疏離的心緒,第一次泛起細碎波瀾。

  他本來還在算計楚香凝的,可楚香凝的心意,讓他有點無地自容。

  「我,我仔細考慮一下........」

  林遠說完,便有些狼狽的轉身,快步離去。

  「林先生,不要懷疑我,相信我,想要成功離開,最遲也要在婚宴之前!」楚香凝在身後說道。

  林遠捏了捏拳頭,加快了離開的步伐。

  楚香凝深夜剖白心意,願棄家私奔一事過後,林遠心中思慮更沉。

  他並沒有輕信楚香凝,而是在回去之後,立刻派張傻根去探查了一下城關等地方的巡邏戒嚴力度,張傻根傳回的消息讓他暗驚。

  因為戒備真的加強了,在這種情況下,不要說這麼多人了,哪怕是一隻蒼蠅,也沒辦法偷偷離開。

  林遠開始做起兩手打算。

  明面之上,他依舊順從楚家主心意,坦然應允婚約,配合楚氏宗親籌辦大婚,賞府邸,受禮遇,接納各方賀禮,一副安心留在楚氏,甘願做楚氏駙馬的模樣。

  以此來打消或者減輕楚家主的戒備和疑心,讓對方放鬆城關等地的戒備。

  而暗地裡,林遠命令張傻根暗中摸清楚氏主城四門換班時辰,暗哨點位,城外山林退路,敲定三更最優撤離路線,以便隨時抽身離去。

  至於另一邊,則是不斷與楚香凝接觸,試探對方,確定楚香凝心意。

  日子就這麼度過了一個多月,距離婚宴還有小半個月,楚家主為彰顯對聯姻重視,特意在城郊園林設宴遊園,邀林遠,楚雲儒及一眾宗親散心觀景。

  園林之內繁花盛放,曲水迴廊雅致清幽,宗親子弟結伴賞景談笑,一派悠然太平之景。

  林遠和楚家主,還有十多名親衛,沿湖畔步道慢行。

  「林先生這段時間感覺可還好?」

  楚家主笑著問道。

  林遠點頭:「很不錯,楚氏一族比黑雲軍富庶得多,日子過得也舒坦得多。」

  楚家主笑道:「算一算林先生也離開很久了,就沒有想著回去嗎?」

  林遠說道:「想過,但黑雲軍那邊離了我也不會出問題,不如多玩樂休息一段時間。畢竟回去以後就要忙這忙那的,真挺累的。」

  楚家主哈哈笑道:「能者多勞嘛。正因為林先生你能力強,所以才忙。沒事兒,如今咱們兩家結為姻親,林先生你在楚氏一族境內,想怎麼放鬆就怎麼放鬆,今天回去後,我就讓人給林先生你送十萬兩銀子過去,可勁兒的造!」

  「多謝家主!」林遠拱手一禮,擺出受寵若驚的模樣。


  隨後繼續跟楚家主閒聊。

  直到走到湖畔的馬場外,他才忽然眉頭一挑。

  「怎麼了?」

  楚家主循著林遠的目光看去。

  見林遠關注的,居然是一個馬場的一名老邁馬奴。

  那馬奴白髮散亂,佝僂脊背,衣衫磨損破舊,手腳布滿厚繭,此時,正費力的刷洗著馬匹,身形老邁疲憊。

  周遭管事,僕役,對其動輒呵斥使喚,毫無尊重。

  「此人只是馬場的一介馬奴,常年干苦力,一身暗疾,估計沒幾年好活了。」楚家主笑著說道:「林先生何必關注這種晦氣的底層人?」

  「就是看到刷洗馬匹,覺得新鮮。」

  林遠收回眼神,同樣笑呵呵的對楚家主說道。

  只是,他心裡卻遠不像面上這般雲淡風輕,反而如驚濤駭浪般翻湧。

  「範文仲,范相,沒想到前世大器晚成,挽大夏殘局的濟世宰相,沒崛起之前,竟然只是楚氏園林的一介垂老馬奴。」

  「離開的時候,必須帶走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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