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戰時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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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馬?膘情怎麼樣。」

  「一般,圍城太久,料不夠,但蹄子都還能跑。」

  「烙印呢。」

  「左後股,趙軍烙馬印。」

  呂不韋報得很快,「三匹棗紅,一匹鐵青,一匹騮色。」

  「鐵青那匹頸上有道舊傷,早結了痂,不影響拉車。」

  老頭把草繩擱在膝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怎麼交易。」

  「馬在東邊外的老槐樹下拴著,你派人去牽,牽了走就是。」

  呂不韋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袋金餅,擱在旁邊的車轅上。

  布袋落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這些,是買符傳的。」

  老頭看了看那袋金餅,又看了看呂不韋,直接站起來朝帳篷深處走去。

  過了一陣,他帶了一個人回來。

  那人四十來歲,穿一件皺巴巴的皂色官服,袖口磨得發白。

  他眼皮浮腫,像剛從榻上被人拽起來,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

  那人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銅符節和一截竹傳信。

  竹片上的墨字寫著【販繒之家】,底下刻著路線和人數。

  銅符節上的銘文清晰,沒有鏽跡,邊角磨得發亮,整體很是粗糙。

  呂不韋把符節翻過來看另一面,確定沒問題才把金餅往老頭那邊推了半寸。

  老頭把金餅收了,揣進衣襟里。「這符節出漳水關津,沒人攔你。」

  他從懷裡拿出自製的符節,隨手遞給他,「市南領安車,還有,」

  「出了漳水就是魏境,魏人認不認,那就看他們心情了,我可不保證。」

  「放心吧,市里規矩我懂。」呂不韋點了下頭,接過符節轉身往外走。

  他還順便買了不少乾糧,讓申越都背上,一路上可沒那麼容易補充。

  這黑市可不是短時間內形成,最起碼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從一開始的野蠻廝殺,再到逐漸正規化和多方入場,早已有了自己規則。

  有人敢賣,就有人敢收。

  不問從哪來,不問到哪去。

  合著買賣,不合則散。

  呂不韋帶著申越,來到領安馬車的地方,將符節遞給他。

  私卒接過手上下檢查一遍,確定沒問題便讓出位置。

  兩人來到安車旁邊打量著,

  車廂板是舊杉木打的,幾處磕碰的凹痕被抹過桐油,還算結實。

  篷布是粗麻織的,好幾個補丁,但厚實,風透不進來。

  拉車的是兩匹棗紅馬,膘情一般,毛色暗淡,蹄子倒完好。

  馬腿上沒有烙馬印。

  取而代之的是商賈之間常見的漆色標記,左前腿內側各有一塊褪色的朱漆。

  呂不韋彎下腰,檢查車軸和軛繩,確定沒問題便招呼眾人上車。

  趙姬抱著嬴政上了車廂。

  嬴政透過篷布的破洞往外看。

  關市裡的帳篷亂糟糟的,午後的光線照著幾個正把戰馬牽走的人影。

  他看得嘖嘖稱奇。

  這還是第一次領略戰國文化,或者應該說是古時候的戰時畸形經濟。

  呂不韋則攙扶著嬴異人進入車廂,坐在母子倆對面。

  蓋聶和申越則坐在車前,兩個人都不說話,劍橫在膝上。

  申越負責駕馭馬車,他微微側頭,朝著車內問道,「呂公,往哪個渡口?」

  呂不韋在車廂里答,「別去人多的地方,沿北岸往西南走,找處小津。」

  「唯。」申越雙手微微一拱,馬車在土道上掉了頭,朝西南方向駛去。

  車隊離開黑市邊緣,進入開闊的鄉野,天色灰濛濛的。

  田埂上的桑樹被剝了皮,白慘慘的樹幹戳在灰黃色的天底下。

  嬴政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在路兩邊的田裡沒有莊稼,只有枯草。

  而且這些枯草長得非常高,有些地方倒伏了,露出底下乾裂的泥土。


  顯然已經荒廢了很長的時間。

  長平之戰死的士兵,那可都是成年的壯丁,負責耕種的主力。

  原本就元氣大傷,大量土地沒人耕種,現在秦國又再次攻打過來。

  趙國被迫把邯鄲城周圍的人召集過來,剩餘的土地徹底荒廢了。

  秦國因為內部軍權爭鬥,成功給趙國爭取了一年喘息的時間。

  邯鄲城之所以能扛到現在,全靠上郡和代郡瘋狂輸血,不然趙國早就滅了。

  嬴政看著荒蕪的村莊,心中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涼感。

  幾百年的戰亂啊………

  到底要打到何時才是頭?

  統一後,戰亂就真的結束了嗎?

  嬴政可覺得沒那麼容易,經過村莊的時候,看著那些空屋子,

  門板被拆走了,屋頂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燻黑的梁木。

  村口的老槐樹下擺著幾隻陶碗,碗底乾涸著發黑的殘渣。

  土牆上留著煙燻的黑痕,證明曾經有人在屋子裡生火。

  但現在整個村子都沒有人聲。

  只有風從空屋子裡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喊,但他仔細一聽,卻什麼都不是,只是風。

  蓋聶的腳步沒有停頓,但他的右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申越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也把一手按在腰間的劍上。

  村子是空的了。

  但空村子比有人的村子更危險,因為說不定某個角落就躲著餓瘋的人。

  過了村子,路邊的荒草叢中開始出現白骨,一根腿骨斜插在枯草里。

  幾根肋骨半埋在土中,顏色和乾裂的泥土幾乎一樣。

  一個頭骨滾在田埂邊上,下頜骨不見了,似乎已經死了很長時間,

  眼眶裡長出枯草,草的根從眼窩裡扎進去,從鼻腔里穿出來。

  嬴政看著那個頭骨,頭骨不大,額骨的骨縫還沒有完全癒合。

  看起來像是十來歲的孩子頭骨。

  他看了兩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嬴政對死亡和荒涼早已習慣,上一世的末日裡,他見過更恐怖的存在。

  行屍潮湧過來的時候,像一道黑色的潮水,從地平線那頭一直鋪到眼前。

  白骨算什麼?

  這點戰時廢土,放在他經歷過的末日裡,不過是角落裡的一小片陰影。

  只是同為人類,嬴政心中那股憐憫的不忍感,始終揮之不去。

  孩子,不應該被卷進戰爭……

  蓋聶的目光沒停留在這些,他看的不是白骨,而是周圍的草叢。

  有沒有被人踩過,有沒有新翻的土,有沒有藏在枯草下面的陷阱。

  天邊有成群的烏鴉在盤旋,黑壓壓的,像一團移動的烏雲。

  烏鴉在天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往更遠的地方飛去了。

  那裡大概有更新鮮的屍體……

  「申越,走快些。」呂不韋心中莫名一緊,連忙出聲催促。

  午後,太陽偏西但還沒落山。

  路從一片樹林旁邊繞過,一側是林子,一側是荒地。

  樹是光禿禿的,枝幹黑瘦,戳在灰黃色的天幕上。

  蓋聶忽然目光一疑,手本來就按在劍柄上,此刻手指收緊了,「停車!」

  「有六個人,左邊三個,右邊兩個,後面還有一個。」

  申越立即拽停馬車,順勢拔出插在腰間的長劍。

  他的話音剛落,六個男人從林子裡走出來,幾人穿著破布。

  有人裹著一件趙軍的半截皮甲,甲片掉了一半,用麻繩胡亂綴著。

  有人披著麻布片,露出的肩膀瘦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

  有人光著上身,肋骨的紋路一條一條的,皮膚貼著骨頭。

  手裡拿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一把缺了口的銅劍,一根削尖的木棍。

  一柄生鏽的割草鐮刀,一塊綁在木棒上的石頭,用麻繩纏著。

  剩下的兩個人手裡攥著石塊。

  這幾個人的眼睛裡面,充斥著一模一樣的神色,像狗看見屎一樣。

  嬴政對這種眼神很熟悉。

  在末日營地里,餓到極點的人,看什麼都像食物。

  他透過帘布看著那些人,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淡淡的審視。

  畢竟以他眼下的情況,實在是無能為力,只能看著蓋聶表演。

  拿鐮刀的沖在最前面,嘴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啊!!!」

  他不是恐嚇,是把自己逼上絕路的野獸在最後的衝刺前發出的聲音。

  舉著鐮刀便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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