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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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那張長條木案已經擦得乾乾淨淨,水漬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潮濕的亮。案板是厚實的鐵木砧板,邊緣被常年切割磨出一道淺淺的凹痕,中間那塊區域洗得發白,透著一股被刀鋒反覆打磨過的溫潤。

  劉師傅站在案板一側,圍裙系得端正,袖口卷到肘彎以上,露出小臂上結實卻不臃腫的肌肉線條。他把帆布包里的刀在案板邊緣一字排開,長短不一的刀身映著晨光,刀刃上有一層極薄的光澤,像是剛被細細打磨過。

  張誠看了一眼刀,又看了看已經被搬出來的金槍魚。魚身還帶著冷庫里的寒氣,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銀灰色的鱗片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切開的口子已經用濕布輕輕蓋住了,是怕肉色氧化。

  」張老闆,先分解哪條?」劉師傅側過頭看向張誠,手裡已經拿起那柄最長的刀,刀刃朝下懸在案板上方,沒有碰觸案面,像是在等著指令。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幹了幾十年手藝活的人才有的從容。

  張誠走過去,在案板另一側站定,雙手撐在膝蓋上彎下腰,看了一眼魚腹那道已經被處理過的切口,又看了一眼魚眼的狀態,然後直起身來:」先分解小的吧。」

  劉師傅點了點頭,把長刀換到右手,左手按在魚尾靠近尾柄的位置,拇指抵住魚身下方的脊椎骨,確認了著力點。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右肩下沉,刀尖精準地抵在尾柄最細的那一節尾椎骨上。

  長刀落下的瞬間,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乾脆利落得像是在切一塊已經被量過尺寸的木頭。刀鋒切開魚皮的聲響極其輕微,緊接著是一聲骨骼被乾淨切斷的脆響,尾柄應聲而落,斷面平整得像是用鋸子鋸出來的,沒有一絲碎骨屑掛在邊緣。

  劉師傅把斷下的魚尾放在案板角落,沒有多看一眼,已經握刀轉向魚身中段:」先斷尾。魚尾無油,全是緊肉,留著只會阻礙整條魚的開脊直線。切掉尾尖,先給整魚拉出一條水平基準線。」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魚身,刀鋒貼著魚腹一側的輪廓線遊走,沿著魚身兩側各劃了一刀,力道均勻,深淺一致。背鰭、胸鰭、臀鰭的根部被刀尖輕輕一挑,就整片脫落下來,切口光滑,不帶一絲拖沓的鋸齒痕跡。

  劉師傅放下刀,換了一把更短的細刃刀,拿起來在手指上試了一下鋒利度,刀刃擦過指腹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沒有破皮。他滿意地收回手,把細刃刀抵在魚鰓後方約一寸的位置,刀尖探入骨縫,感受著骨頭與魚肉之間的間隙。

  」所有硬鰭全部去乾淨。鰭根帶腥血、帶硬筋,不修乾淨,後續開片會串味、刮爛魚肉。」他左手按在魚頭與魚身連接處的上方,右手的刀順著骨縫的弧度輕輕一壓,刀刃沒入魚身約兩指深,只聽到一聲極輕的咔嗒,像是骨頭被精準地撬開了。」第二刀,去頭。」

  手腕微旋,刀身順著魚頭骨的自然弧線走了一圈,幾乎沒有多餘的切割聲。魚頭完整地脫落下來,斷面整齊乾淨,頸部開口處露出粉嫩的油脂和淡紅色的肌肉纖維,不見一絲亂血。

  劉師傅把魚頭放到一旁,又看了一眼那塊斷面,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師傅特有的閒淡:」金槍魚最貴的月牙腹、臉頰肉、喉肉,全部長在頭頸連接處。不能亂剁,必須順著頭骨弧線滑刀,一刀切平,不破腹腔、不扯腹油。」

  張誠站在案板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看得仔細。他以前也見過人殺魚,但那些大多是在碼頭上用大砍刀三兩下剖開的粗活,跟眼前這種精細到近乎苛求的手法完全是兩回事。劉師傅的每一刀都有明確的落點,像是在按照一張隱形的圖紙在工作,每一步都卡在應該落刀的位置上。

  潘婷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碟,碟子裡是剛倒好的醬油,顏色深褐透亮,泛著淡淡的豆香。她走到張誠旁邊,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兩條已經被處理完的魚身,又看了看劉師傅手裡的刀,輕聲把碟子放在案板邊緣的空位上:」醬油拿來了。」

  劉師傅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魚身上。他已經換了一把更長的刀,刀尖抵在魚背正中的脊椎線上,從頭頸斷口處刺入,垂直往下壓。刀刃破開魚背肌群的聲音很輕,像是撕開一匹厚實的綢緞,一路勻速滑向魚尾,沒有停頓,沒有偏移。

  」整條金槍魚只有一條中線。從背骨劈開,左右兩片絕對對稱。」他雙手握刀,沿著脊骨一路劃到尾柄末端,刀身貼著硬骨遊走,聽不見半點割裂油脂的雜音。一聲輕響之後,整條魚被均勻地劈成左右兩大半片,雪白的脊椎骨完整暴露出來,斷面上的紅肉鮮紅,腹油雪白,層次分明,乾淨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劉師傅把長刀放在案板邊上,從刀陣里抽出一把偏薄的開片刀。他用刀尖在魚背靠近脊骨的位置輕輕劃了一道,試探了一下魚肉的緊實度,然後沿著脊骨邊緣切入,整片剝離出厚實的深紅色淨肉:」第一層,背部赤身。背肉色深、緊緻、低脂,是魚身上最乾淨、最耐放、鮮味最純粹的肉。適合炙烤、拌飯、熟制料理,也是普通人吃得最多的部位。」


  刀鋒貼著脊骨走到底,整塊赤身被完整地取下,斷面上的肌肉紋理緊密而均勻。劉師傅把它放在案板一側的空盤子裡,又換了一把角度略大的彎刀:」第二層,中腹。」刀勢一轉,從魚腹上半段緩緩片下一層肥瘦相間的魚肉,肉色粉嫩,布滿了細密的油花,像是一幅均勻灑了碎雪的畫:」中段腹肉,油脂均勻、不膩不柴,是性價比最高的刺身位。鮮、甜、潤,新手吃金槍魚,首選中腹。」

  中腹被片下來之後,案板上剩下的那塊腹肉顏色明顯變了,白得近乎透明,紋理細密得像霜降牛肉。劉師傅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刀鋒幾乎是貼著魚皮、貼著筋膜,從魚頭至魚身前半段的軟腹位置整塊取下,油脂軟得在刀刃上微微晃動:」第三層,大腹。整條魚最貴的地方。」

  他把那片雪白的腹肉放在案板中間,沒有急著切,先用刀尖輕輕撥了一下肉的邊緣,觀察它的回彈程度:」前腹軟油區就是大腹。整條三百斤金槍魚,大腹不出二十斤。入口無纖維、無肉質感的純粹油脂花香,真正一口千金。取大腹絕對不能蠻力拉扯,一旦筋膜斷裂、油脂滲散,口感直接變渣。」

  張誠看著案板上那片雪白透亮的肉,油脂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塊剛剛凝結的黃油。他沒有急著說話,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幾盤已經被分好的赤身和中腹,刀工精細,每一片的厚薄幾乎一致,連邊緣的弧度都像是用模子卡出來的。

  劉師傅換了最後一把短刀,開始把大腹部位切成厚片。他的刀落得很穩,每片厚度控制在半厘米左右,切面平整光滑,油脂在刀刃划過時微微捲起邊緣,又回落成一片柔和的弧度。他切了十幾片,把刀放在案板邊沿,後退半步,朝張誠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可以嘗嘗。」

  張誠從潘婷手裡接過筷子,夾起一片大腹,沒有蘸醬油,直接送進嘴裡。魚肉的觸感超出他的預期——不是平時吃魚那種需要咀嚼的質地,幾乎在舌尖接觸到肉麵的瞬間就開始化開,油脂的甜潤感沿著口腔壁鋪展開來,帶著一股極其乾淨的鮮味,沒有一絲腥氣或雜味。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那些魚肉,又看了一眼劉師傅:」確實鮮。」

  趙宇已經湊過來了,手裡的筷子舉得老高,迫不及待地從盤子裡夾了一片大腹塞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動作就慢了下來,放下筷子,看著張誠:」這魚真好吃。我在京城吃過幾次金槍魚,沒這個好吃。」

  劉師傅站在案板旁邊,正在用乾淨的濕布擦拭刀刃上的油脂,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趙宇一眼:」剛出水六個小時內的金槍魚,和凍過解凍的魚,是兩種東西。肌肉狀態完全不同。」他把刀擦乾淨放回帆布包里,又從包里抽出一根細繩,把案板上的魚骨和邊角料攏到一起:」邊角料和魚骨別扔,熬湯、做魚鬆、燉豆腐都是好東西。這魚骨熬出來的湯,比那些養殖魚強得多。」

  張誠點了點頭,朝潘婷示意了一下。潘婷轉身進屋,很快抱出一摞乾淨的食品袋和一卷保鮮膜,放在案板旁邊的空桌上。張誠走過去,開始動手把已經分好的魚片裝袋。赤身一袋、中腹一袋、大腹一袋,用保鮮膜包好再套上食品袋,紮緊袋口,在袋面上用記號筆寫上部位名稱和日期。

  趙宇也湊過來幫忙,先拿起張誠的那條魚的袋子,又拿起自己的,然後開始分類打包。潘婷在旁邊遞袋子、撐開口子,三人配合得還算利索。

  分到一半,張誠抬頭朝樓梯方向看了一眼。二樓的動靜已經小了一些,偶爾能聽見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響和一兩句模糊的交談聲,潘偉還沒有下來。他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動作。

  袋子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張誠分類裝完最後一片中腹,把袋子碼整齊,看了一眼趙宇:」你那魚怎麼裝,留一整塊還是切片?」

  趙宇想了想:」切塊吧,回去好分。我爸那邊也要分一部分,剩下的幾個朋友也都分一分。」劉師傅沒有多話,從已經收好的工具包里又抽出那把長刀,重新在案板上鋪開一塊乾淨的防水布,把趙宇那條魚放上去,開始分割。他動作比剛才更快,顯然對中型的金槍魚更熟練,幾乎不需要停頓就完成了整套流程,赤身、中腹、大腹、邊角,分門別類地碼好。

  張誠在旁邊等著,等劉師傅收刀,開始把分好的魚肉裝袋。潘婷從屋裡又抱出一疊袋子放在桌上,一個袋子裝一片,紮緊袋口,在袋面上寫下名字和日期。趙宇在旁邊看著,覺得塑膠袋太簡陋,還特意叮囑:」回去要拿真空包裝機再抽一次,現在先這麼裝。」

  趙宇站在桌邊,看著面前那幾袋已經打包好的魚肉,微微撇了撇嘴,但那副嫌棄的表情裡帶著點按捺不住的得意:」這幾袋是給崔勝傑那孫子和李東臨那小子留的,劉師傅說赤身最適合做刺身,凍一段之後再切片,口感依然好。李東臨那孫子平時吃生魚片挑剔得很,這回讓他好好嘗嘗。」」這一袋給你爹。」張誠拿起另一袋,」潘叔也有。還有葉總和今天來的那幾個老闆,都得給一點。」

  正說著,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幾雙皮鞋踩在木樓梯上,腳步有快有慢,有的沉穩有的急促,伴隨著幾句壓低了聲音的交談。張誠抬起頭,看見潘偉走在最前面,已經下了最後幾級台階,身後跟著那幫老闆,陸續從樓梯口拐進前廳。

  老闆們的臉色很值得一看。走在前面的幾個表情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腳步比來的時候稍微快了一些。走在中間的兩個人面色如常。走在最後的那個黑皮夾克老闆,臉色明顯沉下來,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目光垂著,像是在算帳,又像是在琢磨別的事。

  但葉總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張誠不認識的老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年紀看起來跟葉總差不多,步子邁得大,嘴角也掛著笑,顯然是拍到了好貨的贏家姿態。

  張誠看到葉總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藍襯衫老闆同樣輕鬆的表情,心裡大概有了數。他沒急著開口,站在原地等著他們走近。

  潘偉已經走到茶台邊了,轉過身來面對眾人,朝張誠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桌上那堆已經打包好的魚肉偏了偏頭。張誠立刻會意,從桌邊拿起一摞已經分好的袋子,走到潘偉旁邊,朝老闆們笑了笑:」各位老闆,剛分解好的金槍魚,新鮮的,嘗個鮮。」

  老闆們的目光從葉總和藍襯衫老闆身上移開,落在張誠手裡那摞袋子上。有人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動了,有人還在忍著,但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往袋子的方向挪了半寸。

  張誠也不多話,走到離他最近的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老闆面前,遞了一袋過去,又遞了一袋給旁邊的人,幾個袋子很快被接走,有人當場拆開看了一眼,還有人湊近了聞一下,但也沒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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