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夜間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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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網確實不太盡如人意。

  張誠站在船尾,看著起網機把漁網緩緩拉上來,網兜剛破水的時候,阿宇還伸著脖子往前湊了一步,眼神裡帶著期待。

  可等網兜被拉到甲板上,繩扣鬆開,裡面的漁獲嘩啦一聲倒出來的時候,那點期待很快就散了。

  鮁魚,全是鮁魚。

  八九百斤鮁魚在甲板上堆了半人高,銀灰色的魚身在陽光下泛著光,魚尾還在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船板。

  鮁魚不算便宜,市面上能賣到十來塊錢一斤,這一網八九百斤,擱在平時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可阿宇臉上沒什麼表情,蹲在魚堆旁邊扒拉了兩下,抬頭看了張誠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又是鮁魚……」

  張誠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彎腰拎起一條鮁魚掂了掂分量,轉頭對阿和說:「鮁魚好,紅燒下酒、做魚丸都合適。」

  阿和應了一聲,蹲下身開始分揀。陳海也跟著蹲下去,兩人手上的動作沒停,一筐一筐地往船艙里碼。

  阿宇坐在船舷邊,腿垂在船外,手裡攥著一條鮁魚的尾巴,把它拎起來又放下去,像是在數數。

  接下來的兩網也好不到哪去。第三網上來的時候還是以雜魚為主,零星有幾條值錢的黃姑魚和紅鯛,品相倒是不錯,但數量少得可憐。

  張誠蹲在魚堆旁邊數了數,黃姑魚攏共才六條,紅鯛四條,剩下的全是巴浪和帶魚之類的大路貨。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掃了一眼甲板上的筐。阿和和陳海正蹲在那兒分揀,阿宇已經站起來走到船舷邊,靠著欄杆抽菸,側著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張誠心裡清楚,這反應也正常。第一網太肥了,上來一堆小黃魚大黃魚,大伙兒嘴上不說,心裡其實都在等著第二網、第三網也能爆。

  結果接連幾網都是平平無奇的貨色,落差感擺在那兒,誰心裡都得咯噔一下。

  他走過去,站在阿宇旁邊,掏出煙盒給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你這是一副什麼表情?」

  阿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哥,鮁魚能賣多少錢?」

  「十五塊左右一斤。」張誠彈了彈菸灰,「八九百斤,一萬多塊錢。」

  「那也還行。」阿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張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什麼叫還行?別人家的船出海,一網鮁魚能上兩三百斤就燒高香了。咱一網上來八九百斤,你還在這『還行』?」

  阿宇被他這話堵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低著頭抽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船舷邊,悶悶地說了一句:「那不是不一樣嘛,你不是媽祖親兒子嘛。」

  這話聲音不大,但剛好被蹲在甲板上分揀魚的阿和聽見了。阿和抬起頭,忍不住笑了一聲:「阿宇你這話說的,我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阿和接了一句:「那咱以後出海也別看雷達了了,直接拜拜媽祖就行。」

  陳海在一旁附和:「對對對,該上的魚自然會來,不該上的拜也沒用,是吧阿宇哥?」

  阿宇被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臉都紅了,轉身就要去踹陳海:「你倆少拿我尋開心!」陳海趕緊往旁邊一躲,手裡還攥著一條帶魚的尾巴,晃來晃去的。

  張誠站在旁邊看著三個人鬧,沒有攔,也沒有笑。他靠在船舷上,等他們鬧夠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行了,別鬧了。」

  三個人同時停下來,都看著他。阿宇臉上的紅還沒完全退,陳海把帶魚放進筐里,阿和也直起腰來,等著張誠發話。

  張誠把煙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別人家的船要是能有咱這收穫,今晚能在碼頭放一掛鞭炮慶祝。你們倒好,一網鮁魚還把你們給釣蔫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們這段時間跟著我,已經習慣了好貨。覺得每網都該有大黃魚、有石斑、有值錢的貨。」

  阿宇撓了撓頭,沒接話。

  「可海上的事不是那麼算的。」張誠彈了彈菸灰,「你要是天天指望一網上來全是值錢貨,那你趁早別幹了。那你不是捕魚,是做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閒聊的味道,但字字都落在實處。阿宇低著頭沒再吭聲,阿和把手裡最後一筐魚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像是把什麼話咽回去了,又像是根本沒打算接這個話茬,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


  陳海站在魚筐旁邊,手裡的帶魚已經放進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魚鱗,抬起頭看了張誠一眼:「誠哥,你說得對,我確實有點飄了。」他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自嘲的意思,「剛才看見鮁魚那幾網,我心裡還尋思,這怎麼跟第一網差這麼多……」

  張誠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說教。他低頭把煙掐滅,轉身朝船尾看了一眼:「行了,不說這個了。天快黑了,把甲板和漁網收拾了,一會做飯。」

  這一句話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阿和第一個動起來,走到船尾水龍頭旁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手,又彎腰把散落在甲板上的網綱攏到一起。陳海也跟著站起來,把碼好的魚筐逐一蓋好,推到船艙邊固定住。阿宇從船舷邊下來,走到船尾撿起地上的幾截斷線頭和廢棄的鉛墜,扔進牆角一個空桶里。

  三個人各忙各的,甲板上很快恢復了整潔。

  張誠站在船舷邊,看著天色一寸一寸暗下來。太陽已經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邊還剩一片橘紅色的餘暉,海面上的碎金也在慢慢收攏,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他轉身走進駕駛艙。大哥還穩穩地坐在駕駛座上,姿勢幾乎沒怎麼變過,只是腰背比下午的時候稍微彎了一些,像是撐著那股勁已經撐了一整天。他手裡的舵輪握得依然穩當,但張誠注意到他握著舵輪的手指節微微泛白,肩膀也繃得有些緊。

  張誠走過去在旁邊坐下:「大哥,累了吧?」

  大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還行,就是眼睛有點酸。」

  「晚上不用你開了。」張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剛才跟阿和說了,晚上他開船,我跟他一組。吃完飯他開四個小時,起一網,然後換你和阿宇。」

  大哥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他先是把船速降了一些,然後偏過頭看了張誠一眼:「阿和行嗎?」

  「我跟他一組。」張誠說,「他開船,我跟著。」

  大哥想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張誠又說:「陳海晚上負責跟著分揀漁獲,不起網的時候睡覺。」

  大哥沒再多問,目光轉回前方的海面,握著舵輪的手微微鬆了松,肩膀也往下沉了些許。

  張誠站起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我出去跟他們說一聲,你一會先別急著關發動機,等吃了飯再換班。」

  大哥「嗯」了一聲,沒回頭。

  張誠轉身走出駕駛艙。甲板上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漁網重新理好了碼在船尾,魚筐也蓋好了固定住了。

  阿和正蹲在船尾水龍頭下面洗手,阿宇坐在船舷邊的凳子上拿著手機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陳海在整理船尾的纜繩,把盤好的繩子掛在鐵鉤上,正在打著最後一個結扣。

  張誠走過去,站在三個人中間:「晚上安排一下。」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阿和,你晚上開船。」張誠看了阿和一眼,「咱倆一組,你開四個小時,我跟著。四個小時起一網。然後換阿宇和大哥一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樣輪著來,都有休息的時間。」

  阿和聽完,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行,沒問題,誠哥。」

  陳海站在旁邊,手裡的纜繩已經盤好了。他聽完安排,歪著頭想了想,問了一句:「阿誠哥,那我呢?」

  張誠看著他:「你不起網的時候睡覺,起網的時候分揀漁獲。」

  陳海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馬上說出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撓了撓後腦勺,終於還是開了口:「阿誠哥,要不我跟阿和一組吧,你去休息。」

  張誠看了他一眼:「你會開船?」

  「我不會開。」陳海老老實實搖頭,「但我在旁邊學著,跟阿和學學怎麼開船。你白天忙了一天了,也該歇歇。阿和開四個小時,我在旁邊看著,要是有啥事我能搭把手,不會讓船出問題。」

  張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阿和一眼,阿和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開口說了一句:「誠哥,陳海說得在理。開船不算難,我帶著他,四個小時下來他能學個七七八八。你就放心去休息吧。」

  張誠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他心裡清楚,阿和是老水手,開船對他來說確實不是難事。陳海雖然剛上船沒多久,但幹活踏實,學東西也快。要是真能趁這個夜班學會開船,後面用人的時候會輕鬆很多。


  「行。」他點了頭,「那陳海跟阿和一組。」

  陳海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像是得了什麼獎賞一樣,站在那兒搓了搓手:「誠哥放心,我肯定好好學!」

  張誠又轉頭看了阿和一眼:「四個小時起一網,起了網就換人,別硬撐。」

  阿和點了點頭:「我知道,困了就換,不硬扛。」

  張誠又看了一圈:「飯呢?誰做?」

  阿宇已經站起來了,把手機揣進褲兜:「我做。」

  「你會做啥?」阿和笑著看他。

  「我會燒水煮麵。」阿宇理直氣壯。

  這話一出來,幾個人都笑了。陳海笑得蹲下去,阿和靠在船舷邊,肩膀一聳一聳的,連張誠也沒繃住,嘴角扯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阿宇:「你先去做飯,別管我做啥。」

  阿宇嘿嘿笑了一聲,轉身就往船尾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問了一句:「哥,你想吃啥?」

  張誠想了想:「中午吃麵了,晚上喝點粥吧,放點螃蟹煮粥吧。再紅燒個鮁魚,下酒。」他又看了阿和一眼,「阿和,你去挑兩條大黃魚。」

  阿和正要應聲,站在旁邊的阿宇卻先開口了:「哥,大黃魚留著賣吧,咱隨便弄點鮁魚吃吃就行了。」

  張誠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阿宇,阿宇站在船尾方向,手插在兜里,臉上那副表情看不出多少心思,但說出來的話卻比平時多了一層意思。張誠心裡有數了,這仨人在他進駕駛艙之前,多半已經嘀咕過一輪了。

  其實張誠也知道,幾個人是想多賣點錢,但是多賣這幾百分到手裡也沒幾塊錢,不是捨不得吃,是想讓自己多賺點。

  他沒急著接話,目光轉到阿和身上。阿和站在船舷邊,手裡正拿著一條大號的鮁魚,指尖捏著魚鰓的位置正在掂分量。他聽見阿宇的話,手上的動作沒停,也沒有抬頭附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麼話沒說。

  旁邊的陳海已經把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從塑膠袋裡取出來了。他是最不會掩飾的,已經把一條鮁魚拎到案板上了,菜刀也拿出來了,正準備開膛破肚。

  張誠看了看阿宇,又看了看阿和,笑了一聲:「行了,想吃啥就吃啥。」

  這話說得不重,輕描淡寫的,但落在阿和耳朵里,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看了張誠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點意外,像是在琢磨張誠是不是已經看出他們在打什麼算盤了,但張誠的表情不像是在試探。

  阿宇已經轉過身去翻找塑膠袋裡的螃蟹和生薑了。他蹲在案板前,動作麻利地把幾隻花蟹刷乾淨扔進鍋里,又切了幾片姜丟進去,嘴上還在念叨:「那鍋粥得熬得稠一點,晚上海上涼,喝口熱粥胃裡舒服……」

  阿和站在案板邊,低頭看著手裡的鮁魚,又抬眼看了看張誠的背影。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裡的鮁魚放在案板上,轉身從船艙里又拎出一條相同大小的鮁魚,兩條並排碼好。

  陳海本來已經蹲下來準備處理那條鮁魚了,看見阿和又拎了一條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和哥,兩條夠嗎?」

  「夠。」阿和的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鮁魚紅燒下飯,咱五個大老爺們,兩條夠了。」

  陳海點了點頭,低頭開始剖魚。他手快,刮鱗剖肚掏內臟一氣呵成,水龍頭沖了兩遍,鮁魚就乾乾淨淨地碼在盤子裡了。

  阿宇已經把鍋端到電磁爐上了,鍋里加了水、米、薑片,正在咕嘟咕嘟地翻著白泡。他把幾隻刷乾淨的花蟹掰開,連殼帶肉一起扔進鍋里,又撒了一小把乾貝進去,攪了兩下,蓋上了鍋蓋。

  鍋里的粥很快就翻滾起來,米香混著蟹肉的鮮味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在船尾的空氣中散開。

  張誠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白粥,又轉頭看向站在案板前切蔥花的阿和,聞到那股味道腳步頓了一下,多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白粥:「粥熬得不錯。」

  阿宇聽見這話,嘿嘿一笑,手上的動作沒停:「那是,也不看看誰熬的。」

  張誠沒接話,走到駕駛艙門口,拉開門探進半個身子:「大哥,粥快好了,吃飯吧?」

  大哥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完全反應過來。他握著舵輪的手沒動,但身體微微側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不用管我,你們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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