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海豚又不知道值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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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海面上只剩一片亮晃晃的藍,太陽升到最高點,曬得甲板發燙。引擎低鳴著,船身隨著浪涌輕輕搖晃,節奏平緩得像在搖籃里。

  船艙里飄出一股濃郁的鮮香,混著薑片和蔥段的味兒,順著風散開。阿和蹲在船尾那個簡易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湯汁已經泛白,濃稠得像牛奶。

  「開飯了。」阿和喊了一聲,把鍋從爐子上端下來,放在灶台旁邊一塊墊了木板的地方。

  幾個人陸續圍過來。大哥從駕駛艙走出來,手裡還夾著半截煙,看了一眼鍋里的湯,又看了一眼灶台邊擺著的碗筷,沒說話,蹲下來端起碗。

  「你別說這剛上來的魚燉湯就是鮮。」大哥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捨不得吐,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張誠也端著碗蹲在旁邊,筷子伸進鍋里撈了塊魚肉,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喝了一口湯。他放下碗,轉頭看了一眼阿和:「不是說吃大黃魚嘛,怎麼成小黃魚了?」

  阿和正端著碗低頭喝湯,聽見這話筷子頓了一下,沒抬頭,只是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假裝沒聽見,又喝了一口湯。

  旁邊的阿海正蹲在灶台另一側,用筷子夾著一塊魚肉蘸了蘸醬油塞進嘴裡,聽見張誠這句話,嘿嘿一笑,聲音不大,但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誠哥,和哥說大黃魚太貴了,他說你吃不出來,就用小黃魚燉了。」

  這句話一出來,大哥和阿宇同時抬起頭,先是愣了半秒,然後同時咧嘴笑了出來。大哥端著碗偏過頭去,笑得肩膀直抖,阿宇更直接,一口湯差點噴出來,趕緊捂住嘴,但眼睛彎成兩條縫。

  張誠端著碗,轉頭看向阿和。阿和已經放下筷子了,抬頭看了張誠一眼,嘴巴張開又閉上,臉上帶著一種「被當場抓獲」的表情,乾笑了一聲。

  張誠看著他,語氣不重,但帶著點意味深長:「阿和,我怎麼說也是個漁民,大黃魚小黃魚我吃不出來?你多少有點瞧不起我了啊。」

  阿和趕緊放下碗,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認真解釋:「誠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琢磨著……那幾條大黃魚品相太好了,要是燉了湯有點可惜,小黃魚燉出來味道也不差,我就想著留兩條大的,到時候賣個好價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實在,眼神也坦誠。張誠端著碗,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了兩秒,低頭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認真地看著阿和。

  「阿和,你說人活著為了什麼?」

  阿和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他端著碗的手懸在半空,想了想,才回答:「為了掙錢吧。」

  張誠點了點頭,沒反駁他,又問了一句:「掙錢為了什麼?」

  阿和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最後搖了搖頭:「為了……過好日子?」

  「好。」張誠又點了點頭,「那你說衣食住行,穿衣服多貴也是遮身,住的地方多好睡覺也是一張床,現在這社會出門就算沒車也能坐公交打車,遠門有火車。就剩下吃,你說吃什麼能一樣嗎?」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都停住了。阿宇端著的碗放在膝蓋上,陳海也放下筷子,阿和手裡的碗停在嘴邊,沒再喝。

  張誠掃了一圈幾人的臉,繼續說下去:「吃好點,身體健康,心情愉悅,是不是更有力氣去幹活掙錢?你省下一條大黃魚,賣了錢,確實多了幾百塊,但你少喝了頓好湯,心情差了,幹活也沒勁,回頭腰酸背痛得歇兩天,那幾百塊還不夠醫藥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幾個人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阿和端著碗,嘴裡還含著半口湯,一時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阿宇最沉不住氣,先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阿和:「哥說得有道理。」

  大哥扶著額頭,偏過頭去笑了一聲,低聲說了一句:「得,又開始了。」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弟弟了,除了腦子好用,就是那張嘴能說。偏偏每次說的吧,還不是瞎掰,聽著有那麼幾分道理,讓人反駁都不知道從哪兒下嘴。

  阿和把手裡的碗放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他低頭想了想,又抬頭看了看張誠,張誠正端著碗看著他,目光平靜,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阿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誠哥,你說得對。我以前的老闆總跟我說——錢要省著花,幹活要往死里干。時間久了,我就覺得省下來的才是自己的,也沒想過為什麼幹活。我今天算是明白了,累死累活一輩子,要是連口好湯都喝不上,那確實白幹了。」


  張誠看著他,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笑著說:「那晚上吃什麼?」

  阿宇想都沒想,大聲接了一句:「吃大黃魚!」

  陳海也跟著點頭,阿和更是沒忍住,笑了一下:「吃大黃魚。」

  張誠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這還差不多。」

  幾個人低頭把碗裡的湯喝完,阿海把碗筷收了,碼在水桶旁邊,等會兒統一洗。張誠把空碗放回灶台邊,伸了個懶腰,正準備站起來,目光掃過遠處海面,忽然頓了一下。

  遠處海面上有幾道黑色的影子,正在貼著水面快速移動,速度快得不像是一般的魚群。張誠眯著眼多看了幾秒,發現那幾道黑影正在朝他們船的方向靠近,速度很快,幾乎是直線衝過來的。

  「那是什麼?」阿宇也看見了,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手搭在額頭上擋著光,眯眼看了半天,「大魚?」

  阿和放下手裡的碗,站起來走到船尾邊緣,朝那個方向張望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看著像……鯊魚。」

  張誠手裡夾著根煙,沒有急著接話。他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幾道黑影越游越近,最近的一隻在船頭左前方約莫二三十米的地方浮上來換了一口氣,海面上拱起一個灰黑色的背鰭,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不是鯊魚,是海豚。」張誠說。

  阿宇湊過去多看了幾眼,忽然「哎」了一聲:「還是之前那幾隻吧?游在最前面的那個,好像是咱們救的那隻!」

  那隻海豚似乎像是聽見了阿宇的聲音似的,在離船頭十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浮在水面上,探出半個腦袋朝這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沉下去,又浮上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張誠站在船舷邊,看著那隻海豚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沒有急著回應,只是看了它幾秒,然後轉身往甲板中間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幾個人聽見:「準備起網。」

  「起網?」阿和一愣,「這不才下了沒多久嘛,又起?」

  「對,起。」張誠的語氣篤定,「快。」

  阿和沒再多問,和陳海快步走到起網機旁,啟動機器。鋼索開始收緊,絞盤緩緩轉動,水下的漁網被一寸一寸往上拉,阻力比預想的大得多,那種沉甸甸的拉扯感明顯不是普通魚群能產生的。

  鋼索越收越緊,漁網破水而出的瞬間,阿和先愣住了。網兜里密密麻麻擠滿了銀灰色的魚,個頭都不大,大多在二三十厘米左右,身形側扁,尾部有力,擠擠挨挨在網裡瘋狂掙扎,水花濺了半船。

  「炮彈魚。」阿和蹲下身,抓起一條看了看,又放回網裡,聲音帶著明顯的不甘,「全都是炮彈魚——這是巴鰹魚,腥味重,肉質粗,不值錢。」

  陳海也蹲下身扒拉了兩下,又翻開底層的魚看了看,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期待變成了無奈:「全是炮彈魚,沒有別的。」

  阿宇蹲在船舷邊看著那堆魚,上一網的好心情像被人潑了盆冷水,肩膀都垮下來了:「上一網那麼好,這一網怎麼全是這個?」

  「海豚知道咱們要魚,但是人家又不知道什麼魚值錢。」他蹲在魚堆邊上,拿起一條炮彈魚看了看——魚身完整,鱗片鋥亮,品相確實不差,但阿和說得沒錯,這玩意兒腥味重、肉質粗,在市場上確實賣不上價。普通漁民碰上這種東西,要麼倒回海里,要麼拉回去做魚粉飼料,幾乎沒有別的出路。

  他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魚放回魚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沒事,這魚不分大小了,直接入庫。」

  阿和抬頭看他:「入庫?」

  「對。」張誠點了點頭,「入庫。到時候如果潘偉哥不收,就拉養殖場去餵雞鴨。反正養殖場那邊正缺好飼料,這玩意兒雖然人不愛吃,磨碎了做成蛋白飼料雞鴨肯定愛吃。」

  阿和愣了愣,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不甘變成了恍然,隨即又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那倒也是。」

  幾個人蹲下身,把那堆炮彈魚分揀好,一筐一筐地碼進凍艙里。這魚不值錢,但量大,光是這一網就裝了十幾筐,凍艙幾乎被塞滿了大半。

  張誠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魚筐,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行了,先歇會兒。阿宇,你把碗洗了,好好洗,別跟上回似的,洗完碗底還有油。」

  阿宇正蹲在船舷邊歇氣,聽見這話站起來,去灶台邊拎起水桶和洗碗布,嘴裡嘟囔著:「我上次洗得挺乾淨的好吧?」


  「乾淨?」陳海在旁邊笑了一聲,「上回我拿碗盛飯,碗底滑得跟沒洗一樣。」

  「那是涼水的事!」阿宇不服氣。

  「水溫和洗不洗得乾淨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熱水洗才能去油,我用冷水洗的!」

  張誠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嘴角掛著笑意,靠在船舷邊把煙點上。

  阿和站在船尾,阿海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發什麼呆呢?」阿和接過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海風裡散開。他看著遠處那片深藍色的海面,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在想剛才阿誠哥說那番話。」阿海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阿和彈了彈菸灰:「我以前在船上幹活,老闆從來不會跟我說這些。他只管我幹了多少活,有沒有偷懶,扣不扣工資。我幹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想過這些。」

  阿海吸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爸媽當初被村里人欺負的時候,是誠哥幫的忙。結果他也惹上了麻煩——阿宇被打了一頓。」阿海彈了彈菸灰,聲音不大,「我當時心裡還想,誠哥這下肯定得縮回去了。一般人碰上這種事,肯定就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結果他沒躲。他不但沒躲,還把村霸給扳倒了,後來還給我爸媽安排工作。那時候我就想,這人值得跟。」

  阿和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裡那根煙燒出一截長長的灰,輕彈了一下。阿海又吸了一口煙:「咱們倆其實都差不多。誠哥要找人幹活,滿大街都是人,為什麼偏偏是咱們?我有時候也想不明白。但後來我就不想了。反正他想不明白的事,他想明白了自然會說。」

  阿和點了點頭:「是啊,想不明白的事,想了也沒用。」

  兩人蹲在船尾,各自抽著煙,誰都沒再說話。海風從船尾方向吹過來,帶著柴油和濕漁網的氣息。

  阿和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朝甲板中央那個正在碼魚筐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正埋頭洗碗的阿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船艙,把外套脫了疊好放在鋪位上,又走出來,蹲在灶台邊開始收拾中午用過的鍋碗瓢盆。

  阿海看著他收拾東西:「你歇會兒啊,剛忙完。」

  「閒著也是閒著。」阿和頭也沒抬,把鍋擦乾淨放回原位,「早點收拾完,下午好幹活。」

  甲板上幾個人各忙各的,阿宇蹲在水桶邊洗碗,動作比平時利索了不少;陳海在整理剩下的漁網;大哥靠在駕駛艙門口抽菸,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張誠站在船舷邊,把煙掐滅在鐵皮罐里,轉過身,朝船尾喊了一聲:「歇夠了沒?在下一網了!下完網午休一會。」

  阿和把擦乾淨的鍋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聲音帶著幹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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