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奪曹曦本命劍;問拳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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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千字大章】

  暮色里,小鎮桃葉巷的謝家老宅張燈結彩,連門口的槐樹上都纏了幾圈紅綢,未至年關,竟也放起了煙花爆竹,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子,不少街坊鄰居都在好奇,謝家這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謝家宅邸內,一家老小全部跪倒在家族祠堂外的地面上,大氣不敢喘一口。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老祖宗發了話,讓跪著,那就跪著。

  謝實站在祠堂門檻內,笑容滿面,轉頭看向身後那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年輕人,越看越順眼,越看越歡喜。

  方才喝酒喝得高興,韓楚風隨口提了一嘴自己與謝家的淵源,他母親流淌著謝家的血脈,既然來都來了,那怎麼也得上柱香才行。

  謝實原本還以為韓楚風在打趣,因為這廝本來就沒個正行,可當韓楚風說出謝妤的名字後,謝實不敢大意,急忙請來那部甲戌本,一翻還真有這個人,而且是謝家嫡系後代,與他相隔不過七十年。

  謝實大喜,當即便召集所有族人跪在宗祠外。

  眾人對眼前那位白衣年輕人好奇不已,紛紛猜測他的身份。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接過謝實遞來的香,雙手持香微微一拜,匾額後,那兩尊謝家香火小人,驟然明亮了三分。燭火無風自動,香爐里的青煙筆直上升,在祠堂上空凝而不散。

  當真是門楣光耀、夜間生輝的瑰麗景象。

  跪在祠堂外的謝家族人雖看不清裡頭的情形,卻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暖意,像是寒冬臘月里忽然吹來一陣春風,讓人渾身舒坦。

  他們不知道這位白衣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但能讓老祖宗親自作陪、能讓謝家祠堂香火大盛的,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韓楚風轉身走出祠堂,對眾人說道:

  「我叫韓楚風,中土人士。謝家老祖謝妤,是我母親的祖上,所以我與你們有一絲香火情。當日我在驪珠洞天獲得謝家槐葉一片,今日我便還你們一份因果,我會帶走你們謝家一人,當做我的不記名弟子,學我一脈劍術。」

  此言一出,便是謝實也有些動容。

  山上仙師收取弟子,尤其是道教的陸地神仙,極其重視修心,往往不是幾年就能敲定的事情,往往雲遊四方數十載,才能找到一個能夠繼承香火的滿意弟子。

  而韓楚風對收取弟子、傳授術法一事極為嚴苛,幾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當年北俱蘆洲不知有多少上五境的劍仙坯子想跟他學劍,可皆被其用「無緣」二字拒絕了。

  其中有不少家族因此懷恨在心,但也無可奈何。

  若是謝家有人能跟韓楚風學劍,這就意味著謝家重振門風的可能性,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謝實下意識望向長眉兒。

  謝家上下,也就這個孩子謝實看得稍稍順眼些。

  只不過大道三千,登山之路並無定數,各有各的緣法,他謝實看上的人,韓楚風未必看得上。所以老話又有天無絕人之路的說法。

  當謝實簡單講述韓楚風是何許人也後,祠堂外眾人滿臉驚喜,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有人當場紅了眼眶,嘴裡念叨著「天佑我謝家」「老祖宗顯靈」之類的話。

  謝家門外,有個身穿白色錦衣華服的女子挨家挨戶發紅包。

  紅包不多,裡面只有十個銅板,全當討個喜慶。她從巷頭走到巷尾,見人就發,笑盈盈的,模樣又生得極美,惹得那些半大小子跟在她屁股後頭跑了好遠。

  小鎮泥瓶巷。

  曹家老宅,曹曦蹲在門口嗑瓜子,曹峻蹲在牆頭上,也在嗑瓜子。

  曹峻忍不住問道:「老曹,你說他們在搞什麼鬼?我怎麼有點看不懂了?」

  曹曦不以為意道:「謝家那老東西認了個便宜親戚,高興得跟撿了金子似的。」

  巷弄轉角,走進來一位腰懸長劍、風姿綽約的女子,走起路來搖曳生姿,腿長臀翹美不勝收。曹曦瞧見後「哎呦」一聲,站起身拍拍手,對著那女子拋了個媚眼,頓時把她噁心得不行。

  白素眉頭一皺,懶得搭理他,徑直走到陳平安家隔壁那間屋子前,輕輕敲了敲門。

  屋裡住著個少女,是大驪皇子宋集薪的婢女,名叫稚圭,本命王朱,真身古怪,乃是世間最後一條真龍魂魄凝聚而成的珠子。

  「請問有人在麼?我家公子讓我挨家挨戶發個喜錢。」


  稚圭從屋內出來,瞧見那名女子後,有些詫異:「你家公子是?」

  白素笑道:「我家公子叫韓楚風。他說跟你是老相識,特意讓我多給你一份喜錢。」

  稚圭接過銅錢,卻並未進屋,倚著門框望著那女子的背影,眼神閃爍,似乎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了屋,不一會兒,竟搬了條凳子出來,坐在門口,翹著腿,嗑起了瓜子,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曹曦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喲,這是哪家的仙子啊?長得可真標緻。來來來,快進屋坐坐,喝杯酒,聊聊風月。你別看我年紀大了些,但說起風月,我也是很擅長的,絕對不比你家公子差。」

  白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跟姑奶奶我喝酒?我就怕你請神容易送神難。」

  堂堂南婆娑洲的陸地劍仙,一座鎮海樓的半個主人,曹曦竟是半點不惱,反而笑容更濃:「雖說你家主人是止境大宗師,境界與我相差不多,但到底誰強誰弱,畢竟還沒打過。」

  他頓了頓,胸有成竹地說道,「我不確定能不能打過他,但我確定能打過你。不如,你就跟我回去當個第三十九房美妾吧?」

  後頭稚圭神色玩味:還真是不知死活。

  白素朱唇邊泛起一抹笑意:「是麼?那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話音未落,白素一腳踏進曹家宅邸。

  霎時,四柄半仙兵沖天而起,將曹曦、曹峻、還有牆上那隻赤色狐狸一併籠罩其中。希夷、穀神、淵渟、扶搖,四把古劍劍氣盎然,劍陣內自成一方天地。

  曹曦瞬間變了臉色,急忙拉著曹峻後退至正堂內,與緩緩顯出真身的韓楚風遙遙對峙。老人手腕上繫著的幽綠色長繩,其實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大江之水,劍氣滾滾而流。

  曹曦詫異:「韓楚風,居然是你?!怎麼?你是要跟我先過過招了?」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伸了個懶腰,譏笑道:「曹曦,念著你跟陳氏的關係,交出你手上那柄半仙兵,我饒你不死。否則今天你們祖孫,還有那隻騷狐狸,可一個都活不成了。」

  砰一聲。

  屋頂上那隻火紅狐狸被韓楚風一道劍氣打得粉碎,卻又在屋頂上現出原形,只是瞬間它就又爆炸開來,如此反覆十餘次,最後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雙眼神采暗淡。

  見識過韓楚風些許手段,曹曦瞬間祭出半仙兵。

  頃刻間,一條不知幾千里的汪洋大江出現在劍陣內,百丈浪濤洶湧奔騰,架勢堪比韓楚風驚濤劍中的驚濤駭浪。

  曹曦怒不可遏:「姓韓的,你真以為能吃定我了?」

  腰間佩戴一長一短兩柄飛劍的年輕劍客,原本細眯如縫的那雙丹鳳眼眸睜開些許,一道絢爛白光爆炸開來,瘋狂四散的劍氣猶如一條暴雨過後的山澗洪水,瘋狂湧向門口處的韓楚風。

  曹峻率先出手。

  白茫茫一片,氣勢洶洶的劍氣流水之中,依稀可見一抹更加凝聚的雪白光彩,如一尾白魚悄然遊走於溪水。

  韓楚風嗤笑一聲:「九境的廢物也敢在我面前丟人現眼?看在陳對的面子上,饒你一條狗命。」

  他連劍都懶得拔,只是抬手,屈指一彈。

  一道劍氣激射而出,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入那道白光之中。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曹峻那兩柄飛劍瞬間黯淡無光,墜落於地。

  曹峻本人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院牆上,牆面上皸裂出大片裂紋,他滑落在地,口中溢出鮮血,掙扎了幾下,沒能站起來。

  韓楚風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落在曹曦身上:「該你了。」

  曹曦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活了數百年,從未如此憋屈過。同樣是十一樓,同樣是止境,可方才短暫交手,他便知道自己與韓楚風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那根本不是境界上的差距,而是戰力上的碾壓。

  十個他綁在一起,也未必是韓楚風的對手。

  他娘的,大驪隱瞞了這麼重要的情報!

  曹曦心中罵娘,手上卻不敢停歇。

  那條江水在他周身盤旋翻湧,化作一道道水幕,試圖抵擋韓楚風的劍氣。可韓楚風的劍氣如入無人之境,水幕層層碎裂,根本擋不住分毫。


  「韓楚風,你給我住手!」

  陣外一聲怒喝,接著便是一道磅礴劍氣轟向劍陣,但四柄飛劍只是微微泛起漣漪,竟是半點不受影響。許弱神色微怒,繼續持劍攻向劍陣。

  劍陣內,韓楚風白衣獵獵,踏浪而行,腰間半仙兵並未出鞘,只是以水道神通強行剝離曹曦那柄本命飛劍。曹曦被劍陣死死鎮壓,動彈不得。

  老人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之色。

  不足半柱香的功夫,隨著韓楚風一聲輕喝,那條幽綠色的長繩徹底脫離曹曦手腕,落入韓楚風手中。長繩入手瞬間,化作一柄通體碧綠的長劍,劍身通透如水,隱隱有江河流淌之聲。

  韓楚風握住劍柄,感受著劍身傳來的陣陣共鳴,哈哈大笑,萬里大江奔騰洶湧,驚濤劍意融入其中,這柄半仙兵此時散發的威勢竟比之前強了數倍。

  曹曦看在眼裡,心如刀絞,卻連罵娘的力氣都沒有了。

  韓楚風指尖輕落,劍氣直指曹曦眉心。

  就在韓楚風指尖輕落要將曹曦斬殺時,一個矮小老人出現在泥瓶巷內。

  老人垂頭喪氣:「韓小子,你能不能放過曹曦一次?」

  韓楚風停下手中動作,淡漠道:「陳老,曹曦這種狼子野心的人你留著作甚?你真以為他會心甘情願給你們陳氏賣命?要我看,我現在把他打個半死,再給他種個攝心咒,保准他這輩子都不敢對你們生出二心。」

  陳真容嘆了口氣,語氣近乎哀求:「韓小子,念在我們過去的交情上,你就給老哥這個面子吧。我保證,曹曦不再參與此事。」

  鐵匠鋪子裡,手持鐵錘的中年漢子對著自家閨女忍不住埋怨道:「秀秀,你別攔著爹啊!韓楚風三番兩次壞我規矩,我今天要不揍他一頓,世人還真以為我阮邛是泥捏的!」

  馬尾辮少女死死抱住中年漢子的胳膊:「爹!你說過,每逢大事有靜氣。爹你還說過,如今小鎮魚龍混雜,稍有風吹草動,就是半個寶瓶洲都知道的事情,我們不能參與。爹,你咋都忘了呢?」

  阮邛被懟得啞口無言,冷哼道:「你個傻丫頭,還沒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是不是等哪天你真嫁給了姓韓的那個王八蛋,你連爹都不認了?」

  阮秀略顯尷尬地「哈」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雙手依舊不肯鬆開。

  阮邛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說道:「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其實也喜歡寧姚嗎?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阮秀瞪大眼睛:「爹,我眼睛又沒瞎,我當然知道啦。他喜歡寧姚,可他也喜歡我啊!」

  阮邛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恨不得自己再漲一個境界,然後一錘子錘死那個混帳王八蛋。

  太欺負自家閨女了。

  只是,阮秀又補充了一句:「而且爹,我覺得韓楚風還是更喜歡我多一點。你看,他送了我好多山頭,而對寧姚只是去給她送一把劍而已。爹,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堂堂兵家聖人,差點被自家閨女這句話給氣死。

  泥瓶巷,曹家老宅。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撤去劍陣。曹曦如一條死狗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韓楚風方才以劍氣強行衝擊他的竅穴氣府,幾處關鍵竅穴已被搗爛,不及時救治,怕是修為不保。

  韓楚風活動了一下手腕,舉起原本屬於曹曦的本命飛劍,劍尖直指許弱,嗤笑道:「許弱,之前你實力太弱,區區十一境。現在十二境了,很好,咱們再打一場,讓我試試你的斤兩。」

  名動中土的墨家遊俠許弱收劍入鞘,踏過曹家大門,與陳真容一起扶著曹曦、曹峻離開。路過韓楚風身邊時,許弱一語道破天機:

  「韓楚風,你對曹曦出手,是沒有絕對把握打贏我和阮邛聯手。而只傷不殺,留曹曦一口氣,無非是算準我會先救人。呵,韓楚風,你與謝實在謝家演的那出戲,就是為了給我們看的吧?你以為我不出手,你就能帶走李希聖嗎?」

  落魄山那邊,一道肆無忌憚的氣息從西南大山方向掃來,「巡視」整座小鎮,最終死死盯住韓楚風。

  老人放聲大笑,戰意昂然,聲音傳遍小鎮:

  「韓楚風!聽說你很狂啊?來,跟老夫練練手,正好慶賀老夫重返武道十境!對手不夠強,打得不會盡興!你要是覺得老夫仗勢欺人,沒關係,你把你後面的長輩也叫出來,我與他酣暢淋漓打上一架!」

  泥瓶巷內,謝實與白素同時出現,站在韓楚風左右,凝視著落魄山方向。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肆意大笑:「有人說你崔誠幾乎走到了那半步,也好,那咱們就練練手,讓我看看你這個武夫第一人到底有幾分斤兩!」

  白衣劍仙一步跨出,瞬間便出現在落魄山山頂。

  謝實正要跟去,白素卻一把將其攔住,解釋道:「謝天君,主人說了,他與崔誠的事你莫要插手。我去便好。」

  話落,白素身形一閃,朝著落魄山御空而行。

  阮邛抬頭望了眼白素,罵了句娘,低頭喝著悶酒。

  落魄山竹樓內,有位青衫老者與落魄老人相對而坐。草鞋少年陳平安躺在木桶里,渾身是血。魏檗微微搖頭,示意陳平安無視。

  早早躲在竹樓轉角的青衣小童見到自家老爺和姑奶奶後,頓時淚流滿面。

  可算見到親人了!

  落魄山,竹樓。

  一襲白衣負手而立。

  暮色從他身後鋪展開來,將整座山頭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暗影。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袂和髮絲,他站在那裡,像是一柄仙兵。

  崔城站在他對面三丈處,赤著雙腳,衣衫襤褸,滿頭白髮被風吹得散亂不堪。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兩團火在眼眶裡燃燒。

  他打量著韓楚風,咧嘴一笑:「好小子,有點意思。」

  韓楚風也笑了笑:「老人家,你確定要打?」

  崔城活動活動筋骨,渾身骨節噼啪作響,像是放了一串鞭炮,笑道:「老夫百餘年沒跟人動手了,今天好不容易逮著你這麼個像樣的,不打一場,說不過去。」

  韓楚風點了點頭,解下腰間半仙兵,隨手往地上一插。

  長劍入地三尺,劍身輕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崔城見狀,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小子!不用劍?有膽氣!」

  韓楚風活動了一下手腕,笑道:「打你,用拳頭就夠了。」

  崔城笑容一收,眼神驟然凌厲。

  老人向前踏出一隻腳,擺出一個一拳向前懸空、一拳收斂貼胸的古樸拳架,簡簡單單,但是一瞬間就變得氣勢驚人。

  下一刻,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本體已經出現在韓楚風面前,一拳砸下。

  拳風呼嘯,如平地起了一聲雷。

  韓楚風不閃不避,同樣一拳迎上。

  兩拳相撞。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兩塊千斤巨石撞在一起。

  兩人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碎石飛濺,塵土揚起數丈高。

  韓楚風后退了四步,每一步都在山石上踩出一個寸許深的腳印。

  崔城退了半步。

  老人眼中精光暴漲,咧嘴笑道:「好!再來!」

  他再次欺身上前,拳勢如狂風暴雨,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帶著開碑裂石的氣勢,拳風呼嘯,打得空氣都發出爆鳴聲。

  韓楚風也不含糊,拳對拳,硬碰硬。

  兩人在山頂上你來我往,拳腳相交,打得山石崩裂,塵土漫天。那些原本生長在山頂的樹木被拳風掃中,攔腰折斷,碎木橫飛。

  竹樓里,陳平安躺在木桶中,渾身是血,聽著外面的動靜,忍不住問了一句:「魏山神,外面怎麼樣了?」

  魏檗站在窗口,望著山頂上那兩道纏鬥在一起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說道:「韓劍仙在跟那位老先生打架。」

  「誰占上風?」

  魏檗想了想,如實道:「老先生占了上風。但韓劍仙沒用劍。」

  陳平安沉默了。

  竹樓轉角,青衣小童蹲在柱子後面,雙手抱著腦袋,瑟瑟發抖,嘴裡念念有詞:「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白素落在竹樓前時,正好看見韓楚風被崔城一拳打退數丈,她皺了皺眉,卻沒有上前。

  披雲山頂,韓楚風站穩身形,甩了甩髮麻的右手,咧嘴一笑:「老傢伙,力氣不小。」

  老人嘴角翹起,冷笑道:「你小子也不賴。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能接我這麼多拳的年輕人,你是頭一個。不過你的武道路子,呵呵,可有些不倫不類,所取之法,既像蟊賊又走捷徑,可笑至極!」


  韓楚風神色一凝:「你居然看得透我的路數?」

  老人哈哈大笑:「世間武夫不假外力,只需找到那一口先天之氣,搭建武道茅廬的框架,氣為棟樑,氣為高牆!但是一氣呵成之前,卻要散氣散得徹底,將後天積攢下來的所有污穢之氣,甚至是天地靈氣,一併摒除!純粹武夫,何謂純粹,就是純純粹粹,來跟這個天地較上一勁!」

  他頓了頓,譏笑道:「而你卻並未散氣。用那口污穢之氣強行衝擊自己的氣海竅穴,將身軀構建成一座長生橋,再學那兵家練氣士以煞氣淬鍊體魄經脈。這才擁有堪比佛家的金剛不敗之身,道家的琉璃無垢之體的武道體魄。說到底,你韓楚風只是半個武夫加半個練氣士。所以你才能施展練氣士的神通術法。不過,也正因如此,你看似強悍,修為高深,實際上只要找到了那股氣的所在,一拳將其打散,你怕是比三歲稚童還不如,哪怕一個婦人都能殺了你。」

  被一語道破大道根本的韓楚風,神色變了又變,眼中殺意湧現,幾乎要施展武道之外的其他神通,哪怕拼死也要將崔誠斬殺於此。

  落魄山竹樓內,儒衫老者眯眼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光腳老人有些好奇,暫時沒有動手的意思:「小子,你這套路數雖然不倫不類,但也有點意思,說說看,怎麼做到的。說得好,老夫便賜你一場機緣。」

  韓楚風啐了一口,罵道:「呸。你個老王八蛋,想空口白牙套我話?你當小爺是三歲小孩啊?」

  老人也不惱,說道:「小子,我勸你想清楚。以你現在的情況,可謂萬年氣盛境第一人,但也僅僅是氣盛,甚至你連再往上走一層的可能都沒有,大道斷的不能再斷。浩然天下十四境修士雖然不少,但能幫你的,哈哈,不是我自誇,不過區區三五人,巧了,老夫便在此列。」

  關於自身存在的問題,韓楚風當然一清二楚。

  其實早在玉液江河宋長境大戰後破鏡時就知道了,當時為何沒有武運降臨。其根本原因就是這條路走差了,有兩股氣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在北俱蘆洲急不可耐要找顧祐一戰,也是希望顧祐能打散那口氣。

  可顧祐終究差了些。

  韓楚風沉默片刻後,施展聚線成音之法說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算不上純粹武夫,世人只知人體奇經八脈,三百六十一經穴,四十八處經外奇穴。可少有人知,除了這些經脈竅穴外,其實人體內還隱藏著一條隱脈。這條隱脈極為特殊,非在瀕死時以內視之法勘察不可發現。當時我無意中發現後,便吞噬海量煞氣衝擊此處關隘,幾經生死,總算讓我打通了。」

  「正如陰陽家所說,一陰一陽為之道。表面的奇經八脈皆是陽脈,而這條鮮為人知的經絡才是陰脈。自我打通此脈,我的修為一日千里。甚至還會衍生出諸般神通妙法。」

  老人眼神深處,晦暗不明,沉吟片刻後,說道:「有點意思。倒是為許多長生橋斷了的人找到了一條出路,也罷,既然你如實相告,那麼老夫便信守承諾,幫你打算那口氣。」

  老人步步前行,滿臉笑意:「不過幫你歸幫你,可你要是被我一拳打死了。那也怨不得我了!」

  老人驟然之間一聲暴喝,整個人騰空而起,氣勢如虹,一拳轟向韓楚風。

  昔年,崔誠曾在山巔觀看兩軍對壘,精彩絕倫,故悟有一拳——

  名叫鐵騎鑿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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