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上巳城春
第108章 上巳城春
第二天是三月初三，正巧是上巳節。
上巳節在明末民間俗稱「三月三」，是彼時女兒家一年一度難得的出遊佳節。
此日上至官宦女眷，下至鄉野村姑，皆可盛裝出行，臨水祓禊，以蘭草蘸水灑身，洗去一冬的晦氣，祈求平安順遂。
林家大宅里，林月兒天沒亮就醒了。
她坐在銅鏡前，從妝奩里取出一支銀簪——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花瓣上還留著歲月磨出的細紋。
她握著簪子，對著菱花鏡照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將簪子插入髮髻。
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女裝了。
自從去年秋天以「林越」的身份進入信王府做伴讀，她每天都是素淨的直、束髮的方巾，連走路都要刻意放重腳步。
但今天是上巳節，是女子可以名正言順出門踏青的日子，她難得可以不用扮男裝，不用壓低聲音說話，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
林常明站在堂屋裡，看見女兒從閨房裡走出來時，微微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交領襦裙，袖口繡著幾朵細小的蘭花，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
頭髮沒有梳成往常的道士髻，卻是挽了一個簡淨的挑心髻，簪著那支銀蘭花簪。
「爹。」林月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林常明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去吧，你倒也該出去走走，散散心了。」
林月兒應了一聲，帶上貼身丫鬟春桃，從側門出了林家大宅，沿著青石板路朝珠江邊走去。
與此同時，信王府。
駱養性站在偏廳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帖子，臉上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是錦衣衛百戶，在信王府以護衛頭領的身份隨侍左右，但錦衣衛出身的他，察言觀色的本事比護衛功夫更勝一籌。
他在京城見慣了男女情長，林月兒那點女扮男裝的把戲，在他眼裡早就不是秘密。
至於信王殿下看「林越」時的眼神那種不自覺地變得柔和的、帶著笑意的眼神他也早就看在了眼裡。
「殿下。」駱養性走進書房，朝朱由檢行了一禮。
「今日是上巳節，廣州城裡的女子都在珠江邊踏青祓禊，河畔熱鬧得很，殿下連日操勞，不如也出去走走，體察一下民情？」
朱由檢從文書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駱養性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恭敬，但那雙眼睛深處似乎藏著什麼。
「體察民情？」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正是，殿下到廣州快一年了，還沒在上巳節看過珠江的燈市，今日天氣好，河畔的蘭草正是最盛的時候。」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忽然來了勁，「王承恩。」
王承恩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備馬，出去走走。」
三月的珠江邊，柳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擺動。
河畔的草地上到處都是踏青的人—年輕的女子們三五成群，穿著最好看的衣裳，蹲在河邊用蘭草蘸水互相灑身，笑聲像珠子一樣清脆。
小販們挑著擔子在人群中穿梭，叫賣著糯米糕和紙紮的風車。
文人們在河邊擺開了「曲水流觴」的案幾，幾盞酒筋沿著彎曲的水道緩緩漂流，每停一處便有人起身吟詩。
林月兒沿著河畔慢慢地走著，春桃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枝剛買的蘭花。
陽光透過柳枝灑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襦裙在微風裡輕輕拂動。
她很久沒有這樣站在陽光下了—不是林越，是林月兒。
路過的小販朝她兜售胭脂，她笑著搖了搖頭；一個賣紙鳶的老人把一隻燕子形狀的風箏舉到她面前，她多看了兩眼，最後還是給了銅錢，讓春桃收下了那隻紙鳶。
就在這時，河畔的人聲忽然靜了一瞬。
三匹馬從街角轉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匹白馬，馬上是一個穿著月白色道袍的少年。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深色袍子、面容白淨，另一個身材瘦高、腰間佩刀。
三人沒有儀仗，沒有護衛簇擁，看上去就像哪家的公子帶著隨從出來踏青。
林月兒一眼就認出了那匹白馬，也認出了馬上的少年。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朱由檢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王承恩。
他轉過身，餘光忽然看見河畔的柳樹下站著一個穿淡青色襦裙的女子。
細碎的陽光透過柳枝落在她側臉上，襯得下頜的弧度溫潤而柔和。
她還是那雙明眸，黑白分明，清澈見底，但沒有了平日扮男裝時那種刻意壓低的眉宇，整個人像是被春水洗過一遍。
朱由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種他許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比站在南洋號船樓上面對鄭芝龍四十艘船時跳得還快，比紅夷大炮齊射時的震動還猛烈。
林月兒的臉紅了。
她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那種在王府書房裡見過無數次的眼神，此刻卻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她低頭想行禮，卻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穿著女裝，再行「林越」的拱手禮不合適；想行萬福禮，又覺得太過正式。
她就那麼站在柳樹下，雙手交疊在身前，低眉斂目，輕聲應了一聲。
「殿下。」
朱由檢往前走了幾步來在她面前，他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發熱。
「你今天————不太一樣。」
林月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去。
此時的朱由檢忽然意識到，自己以前在書房裡看「林越」時的心情，到底意味著什麼「那我們可以一起踏青嗎？」他問。
「殿下不嫌民女礙事便好。」
二人沿著河畔往西走，柳枝在他們頭頂輕輕拂動。
王承恩遠遠跟在後面，手裡牽著馬，眉頭卻越皺越緊。
「駱百戶。」王承恩的聲音在發抖，「那個人那個穿襦裙的女子她是林越公子？林越公子—是女的？！」
駱養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話語中帶著些許嗤笑：「王公公，你總算看出來了。」
王承恩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滾動著這一年來的畫面—殿下看林越時的眼神，林越在書房裡跟殿下說葡萄牙語時的神態————
他還以為殿下有龍陽之好，心想改天給物色些美少男來。
「殿下他————他知道？」
駱養性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前方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
王承恩深吸了一口氣，他心裡那塊壓了一年的石頭，啪嗒一下落了地，然後又被另一塊更大的石頭壓了上去。
「走吧，」駱養性翻身上馬。
「別跟太近。」
黃昏時分，夕陽把珠江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朱由檢與林月兒沿著河畔一直走到荔灣，這裡是廣州城西郊，遠離了燈市的喧囂，河畔的柳樹更密，行人卻更少。
兩人曾經多次逛游廣州城，只是之前林月兒都是以伴讀林越」的身份出現，唯獨今日不同。
暮色將柳枝染成淡金色，幾隻歸巢的白鷺從頭頂飛過，翅膀拍動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林月兒走得很慢，手裡還握著那隻紙鳶的線軸。
她感覺到身後的人影靠得近了些，心跳便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然後她看到河灣處有一棵大榕樹，樹冠如蓋，垂下來的氣根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榕樹下坐著一對年輕男女，男子穿著粗布短打，女子穿著碎花布裙，兩人並肩坐在樹根上，背影挨得很近。
然後女子微微側過頭，男子輕輕攬住了她的肩，兩人的臉湊近了。
林月兒的臉一下子紅了，連忙偏過頭。
她剛要說話，忽然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世間只剩下怦怦跳動的心臟，和手心傳來的溫暖。
她先低下頭，然後慢慢、慢慢地抬起眼睛。
她看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
「殿下。」她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到像是被晚風托住的。
遠處珠江上的孔明燈開始升起來了。
一盞，兩盞，然後越來越多，在暮色漸濃的天幕上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光帶。
那些燈籠是從濠畔街的方向升起來的，越過越秀山的山脊，朝珠江下游緩緩飄去。
橘黃色的火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閃爍的星點。
兩人並肩坐在榕樹下，誰也沒有鬆手。
第二天是三月初三，正巧是上巳節。
上巳節在明末民間俗稱「三月三」，是彼時女兒家一年一度難得的出遊佳節。
此日上至官宦女眷，下至鄉野村姑，皆可盛裝出行，臨水祓禊，以蘭草蘸水灑身，洗去一冬的晦氣，祈求平安順遂。
林家大宅里，林月兒天沒亮就醒了。
她坐在銅鏡前，從妝奩里取出一支銀簪——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花瓣上還留著歲月磨出的細紋。
她握著簪子，對著菱花鏡照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將簪子插入髮髻。
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女裝了。
自從去年秋天以「林越」的身份進入信王府做伴讀，她每天都是素淨的直、束髮的方巾，連走路都要刻意放重腳步。
但今天是上巳節，是女子可以名正言順出門踏青的日子，她難得可以不用扮男裝，不用壓低聲音說話，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
林常明站在堂屋裡，看見女兒從閨房裡走出來時，微微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交領襦裙，袖口繡著幾朵細小的蘭花，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
頭髮沒有梳成往常的道士髻，卻是挽了一個簡淨的挑心髻，簪著那支銀蘭花簪。
「爹。」林月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林常明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去吧，你倒也該出去走走，散散心了。」
林月兒應了一聲，帶上貼身丫鬟春桃，從側門出了林家大宅，沿著青石板路朝珠江邊走去。
與此同時，信王府。
駱養性站在偏廳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帖子，臉上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是錦衣衛百戶，在信王府以護衛頭領的身份隨侍左右，但錦衣衛出身的他，察言觀色的本事比護衛功夫更勝一籌。
他在京城見慣了男女情長，林月兒那點女扮男裝的把戲，在他眼裡早就不是秘密。
至於信王殿下看「林越」時的眼神那種不自覺地變得柔和的、帶著笑意的眼神他也早就看在了眼裡。
「殿下。」駱養性走進書房，朝朱由檢行了一禮。
「今日是上巳節，廣州城裡的女子都在珠江邊踏青祓禊，河畔熱鬧得很，殿下連日操勞，不如也出去走走，體察一下民情？」
朱由檢從文書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駱養性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恭敬，但那雙眼睛深處似乎藏著什麼。
「體察民情？」朱由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正是，殿下到廣州快一年了，還沒在上巳節看過珠江的燈市，今日天氣好，河畔的蘭草正是最盛的時候。」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忽然來了勁，「王承恩。」
王承恩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備馬，出去走走。」
三月的珠江邊，柳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擺動。
河畔的草地上到處都是踏青的人—年輕的女子們三五成群，穿著最好看的衣裳，蹲在河邊用蘭草蘸水互相灑身，笑聲像珠子一樣清脆。
小販們挑著擔子在人群中穿梭，叫賣著糯米糕和紙紮的風車。
文人們在河邊擺開了「曲水流觴」的案幾，幾盞酒筋沿著彎曲的水道緩緩漂流，每停一處便有人起身吟詩。
林月兒沿著河畔慢慢地走著，春桃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枝剛買的蘭花。
陽光透過柳枝灑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襦裙在微風裡輕輕拂動。
她很久沒有這樣站在陽光下了—不是林越，是林月兒。
路過的小販朝她兜售胭脂，她笑著搖了搖頭；一個賣紙鳶的老人把一隻燕子形狀的風箏舉到她面前，她多看了兩眼，最後還是給了銅錢，讓春桃收下了那隻紙鳶。
就在這時，河畔的人聲忽然靜了一瞬。
三匹馬從街角轉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匹白馬，馬上是一個穿著月白色道袍的少年。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深色袍子、面容白淨，另一個身材瘦高、腰間佩刀。
三人沒有儀仗，沒有護衛簇擁，看上去就像哪家的公子帶著隨從出來踏青。
林月兒一眼就認出了那匹白馬，也認出了馬上的少年。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朱由檢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王承恩。
他轉過身，餘光忽然看見河畔的柳樹下站著一個穿淡青色襦裙的女子。
細碎的陽光透過柳枝落在她側臉上，襯得下頜的弧度溫潤而柔和。
她還是那雙明眸，黑白分明，清澈見底，但沒有了平日扮男裝時那種刻意壓低的眉宇，整個人像是被春水洗過一遍。
朱由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種他許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比站在南洋號船樓上面對鄭芝龍四十艘船時跳得還快，比紅夷大炮齊射時的震動還猛烈。
林月兒的臉紅了。
她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那種在王府書房裡見過無數次的眼神，此刻卻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她低頭想行禮，卻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穿著女裝，再行「林越」的拱手禮不合適；想行萬福禮，又覺得太過正式。
她就那麼站在柳樹下，雙手交疊在身前，低眉斂目，輕聲應了一聲。
「殿下。」
朱由檢往前走了幾步來在她面前，他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發熱。
「你今天————不太一樣。」
林月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去。
此時的朱由檢忽然意識到，自己以前在書房裡看「林越」時的心情，到底意味著什麼「那我們可以一起踏青嗎？」他問。
「殿下不嫌民女礙事便好。」
二人沿著河畔往西走，柳枝在他們頭頂輕輕拂動。
王承恩遠遠跟在後面，手裡牽著馬，眉頭卻越皺越緊。
「駱百戶。」王承恩的聲音在發抖，「那個人那個穿襦裙的女子她是林越公子？林越公子—是女的？！」
駱養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話語中帶著些許嗤笑：「王公公，你總算看出來了。」
王承恩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滾動著這一年來的畫面—殿下看林越時的眼神，林越在書房裡跟殿下說葡萄牙語時的神態————
他還以為殿下有龍陽之好，心想改天給物色些美少男來。
「殿下他————他知道？」
駱養性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前方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
王承恩深吸了一口氣，他心裡那塊壓了一年的石頭，啪嗒一下落了地，然後又被另一塊更大的石頭壓了上去。
「走吧，」駱養性翻身上馬。
「別跟太近。」
黃昏時分，夕陽把珠江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朱由檢與林月兒沿著河畔一直走到荔灣，這裡是廣州城西郊，遠離了燈市的喧囂，河畔的柳樹更密，行人卻更少。
兩人曾經多次逛游廣州城，只是之前林月兒都是以伴讀林越」的身份出現，唯獨今日不同。
暮色將柳枝染成淡金色，幾隻歸巢的白鷺從頭頂飛過，翅膀拍動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林月兒走得很慢，手裡還握著那隻紙鳶的線軸。
她感覺到身後的人影靠得近了些，心跳便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然後她看到河灣處有一棵大榕樹，樹冠如蓋，垂下來的氣根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榕樹下坐著一對年輕男女，男子穿著粗布短打，女子穿著碎花布裙，兩人並肩坐在樹根上，背影挨得很近。
然後女子微微側過頭，男子輕輕攬住了她的肩，兩人的臉湊近了。
林月兒的臉一下子紅了，連忙偏過頭。
她剛要說話，忽然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世間只剩下怦怦跳動的心臟，和手心傳來的溫暖。
她先低下頭，然後慢慢、慢慢地抬起眼睛。
她看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
「殿下。」她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到像是被晚風托住的。
遠處珠江上的孔明燈開始升起來了。
一盞，兩盞，然後越來越多，在暮色漸濃的天幕上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光帶。
那些燈籠是從濠畔街的方向升起來的，越過越秀山的山脊，朝珠江下游緩緩飄去。
橘黃色的火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閃爍的星點。
兩人並肩坐在榕樹下，誰也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