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參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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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子在濠畔街上落下的時候,南洋商行總部的大門口已經停了好幾頂轎子。

  朱由檢掀開轎簾,看到幾個商行的熟悉的面孔正匆匆往裡面走。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

  朱由檢下了轎,大步走進總部大門。

  一樓大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商行的股東和管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

  看到信王進來,眾人連忙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不必多禮。」朱由檢擺了擺手,沒有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會議室的門敞開著,沈廷揚正站在長桌旁邊,面前攤著幾份文書。

  看到朱由檢進來,沈廷揚連忙放下筆,迎上來行了一禮:「殿下,您來了。」

  「季明,把事情說清楚。」朱由檢的語氣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下面壓著的是怒意。

  沈廷揚深吸了一口氣,「殿下,晚生是半個時辰前接到消息的。」

  「兩艘船分別是原屬林員外家的『順昌號』和原屬陳老闆家的『廣源號』,六天前從廣州出發,走的是粵東航線,目的地是呂宋的馬尼拉,出事地點在粵東靖海所外海,距離南澳島大約五十海里。」

  「據回來的水手說,事發時是凌晨,天剛蒙蒙亮。」

  「海盜船一共有兩艘,比商船大,船速快,從東面順風而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商船圍住了。」

  「海盜登船後,沒有傷人,只是把所有船員趕到底艙,然後把貨艙里的絲綢和瓷器全部搬走——整個過程大約一個時辰,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船呢?」朱由檢問。

  「兩艘船的船底被鑿了兩個洞,幸好船員們堵住了洞口、舀出積水,勉強開回了廣州。」沈廷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慶幸。

  「海盜沒有殺人,也沒有把船徹底毀掉,說明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

  朱由檢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沈廷揚。

  「季明,你心裡應該清楚,這件事不是普通海盜乾的。」

  沈廷揚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殿下,晚生也這麼想,只劫貨、不殺人、不沉船,這不像尋常海盜的做派,倒像是……」

  「是誰?」朱由檢問。

  沈廷揚想了想:「殿下,海上現在有多股勢力。」

  「十八芝的人,殺人如麻,不會這麼客氣;小海盜沒有這個膽量,敢動商行的船;只有許心素,他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又想給商行一個下馬威。所以只劫貨,不傷人。」

  朱由檢點了點頭:「季明說得對,此事當是許心素所為。」

  沈廷揚的臉色變了變:「殿下……許心素究竟所欲何為?」

  朱由檢冷笑了一下。

  「季明不妨站在許心素的位置想一想,南洋商行一成立,廣州的海貿就要整合,許心素在粵海上的走私利潤就要面對強大的競爭,他能不急嗎?」

  沈廷揚站起身來,低聲詢問:「那咱們怎麼辦?跟他打?」

  「打?」朱由檢搖了搖頭。

  「怎麼打?咱們現在只有幾條破船,十幾門炮,拿什麼跟許心素打?他的船隊有五六百艘船,水手上萬人,咱們這點家底,不夠他塞牙縫的。」

  沈廷揚的臉色更難看了。

  「不過,」朱由檢頓了頓,「打仗不一定非要用刀槍,許心素海上勢力強,本王就揚長避短,用官場手段對付他。」

  沈廷揚愣了一下:「官場手段?」

  朱由檢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過。

  「許心素眼下和十八芝對壘,最大的依仗是什麼?若沒有福建水師把總這官身,他就是個走私的海商,論武力根本打不過十八芝。」

  沈廷揚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仿佛想明白了什麼。

  朱由檢壓低聲音,把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本王會請廣東巡按御史高調上疏,彈劾許心素私養海盜、劫掠商船,彈劾福建總兵俞咨皋縱容下屬、玩忽職守;本王自己也會上奏本給朝廷,把這次商船被劫的事一五一十地寫清楚,點名道姓地說許心素是幕後主使。」

  沈廷揚的眉頭皺了起來:「殿下,咱們沒有證據,萬一福建那邊不認呢?」


  朱由檢咧嘴笑了出來。

  「哈哈哈,季明難道還不明白嗎?朝堂之上,什麼時候真的需要證據了?」

  「需要的是有分量的人去彈劾、告狀!許心素動了廣州市舶司,就是動了天子的錢袋子,朝廷就必須得查——只要一查,許心素那些走私、勾結海盜、賄賂官員的事情,哪一件經得起查?」

  沈廷揚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殿下,萬一這些海盜不是許心素指使的呢?萬一是十八芝的人,或者其他海盜呢?」

  朱由檢的笑容更深了。

  「季明,你記住本王一句話——許心素若搶我,我就參許心素;別人搶我,我還參許心素。」

  「總之,只要廣東海域有海盜劫了南洋商行的船,本王就參許心素,他要是想保住他的官身,就得替本王守好粵海的太平。」

  沈廷揚聞言簡直目瞪口呆。

  他沒想到信王會想出這樣的辦法,借力打力,用朝廷的刀去砍許心素的脖子。

  許心素海上勢力再大,也大不過朝廷,信王是天子親弟,他的奏本能直接送到天啟帝的案頭。

  若是論官場較量,許心素一個水師把總,拿什麼跟信王斗?

  「殿下,」沈廷揚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佩服,「您這招著實高。」

  朱由檢擺了擺手,嘆了口氣:「若是我們商行船堅炮利,也不需用此策了。」

  「如果許心素是個聰明人,在得知第一份公函的時候就該收手,老老實實在月港做他的生意——他要是還想在海上搞事,本王就讓他嘗嘗被朝廷盯上的滋味。」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季明,你回去告訴那些股東,讓他們不要慌,商行的事,按章程辦,該幹什麼幹什麼。」

  沈廷揚深深行了一禮:「殿下放心,晚生一定辦妥。」

  朱由檢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大堂。

  沈廷揚站在門口,看著轎子漸漸遠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大堂里那些空蕩蕩的椅子,心裡默默地想:信王殿下這一招,可真是把許心素架在火上烤了。

  送走信王后,沈廷揚獨自走回二樓自家的辦公室,把彈劾的事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開始想商行的事。

  他雙手托腮——商行的事千頭萬緒,船隊整合、貨物歸倉、渠道梳理、護航艦隊——每一件都要他親自過問,每一件都不能出紕漏。

  眼下他手頭能用的人太少了,各司的主管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盤算,用起來不順手。

  他需要一個懂商行、懂章程、懂海貿、自己又信得過的人。

  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年輕人的面孔——林越。

  沈廷揚一直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個人才,想好好培養,讓他幫自己分擔一些事情。

  「來人。」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夥計推門進來:「沈先生有何吩咐?」

  「備轎,去林府。」

  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府在城東,離濠畔街不遠,轎子走了不到兩刻鐘就到了。

  沈廷揚下了轎,門房認得他,連忙迎上來:「沈先生來了,老爺在書房,我去通報。」

  「不必通報,我直接進去。」沈廷揚擺了擺手,如入自家庭院似的邁步走進大門。

  林常明正在書房裡看書,看到沈廷揚進來,連忙站起身來:「沈先生,今天怎麼有空來?」

  沈廷揚拱了拱手,開門見山:「林員外,不知貴侄林越的身體如何?商行那邊事情太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若是他已痊癒,在下還想在商行里給他安排個職務。」

  林常明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爍,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沈先生,實在是不巧,林越這孩子不日就要回福建老家了,老家那邊生意出了變故……」

  沈廷揚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回福建?什麼時候走?」

  「十幾天後吧,收拾完東西就得回去了。」林常明的語氣有些含糊,不敢看沈廷揚的眼睛。

  「老家那邊來信,讓他趕緊回去……小子還說等他身體好些了便與沈先生道別。」

  沈廷揚神色暗淡了一下,無奈的點頭道:「既然是家中有急事相召,那也沒辦法了……如此的話,還請林員外替在下轉告貴侄,祝他歸程一帆風順。」

  林常明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沈廷揚沒有再說什麼,拱手告辭。

  林越是他來廣州後最看好的年輕人,有頭腦、有膽識、會葡萄牙語,在濠鏡澳那段時間,幫了他不少忙。

  卻是不巧被詔回福建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他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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