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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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來得比預想的快。

  朱由檢剛走進正堂,身後就傳來一聲驚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打得院子裡的桂花樹東倒西歪,葉片紛飛,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道道小溪,嘩嘩地往低處淌。

  王承恩站在門口,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心裡有些慶幸——幸虧下山早,再晚一刻鐘怕是要困在山上淋成落湯雞了。

  過了約莫半刻鐘時間。

  「王爺,孫長史到了。」

  朱由檢轉過身,看到孫傳庭從廊下快步走來——他袍子的下擺沾滿了泥水,頭髮也被雨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王承恩連忙迎上去,招呼身後的小太監去端薑湯。

  「孫先生,快進來。」朱由檢讓開門口,示意孫傳庭進正堂。

  孫傳庭進了正堂,抖了抖袍子上的雨水,向朱由檢行了一禮:「殿下,下官來遲了。」

  「不遲。」朱由檢指了指椅子,「坐。」

  孫傳庭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王承恩遞來的薑湯,喝了一口。

  待其坐定後,朱由檢從桌案上拿起海道副使史樹德送來的那封信,遞給孫傳庭。

  「史樹德送來的消息,你先看看。」

  孫傳庭接過信,挑著重點自顧自的複述了一遍——

  「……粵東潮汕一帶有鍾斌餘部騷擾,這鐘斌本是福建沿海的海盜,天啟五年被官軍擊潰,他便投靠了盤踞台灣得十八芝,其殘部不時流竄到潮州府南澳、柘林灣一帶,劫掠商船,索要『報水』。」

  「潮州水師前去巡剿,雙方在靖海所外海交戰,互有傷亡,海盜最後遁入外海……」

  「史樹德專門送信來,恐怕不是為了讓殿下知道這些。」

  朱由檢微微頷首,卻沒有說話。

  孫傳庭似乎猜到了史樹德的用意,「殿下,史海道這恐怕是……在提醒殿下履行承諾罷。」

  朱由檢笑了笑,繼續不說話——前些日子他為了獲取史樹德支持市舶司的緝私,承諾會從市舶司的稅銀中調撥一部分補貼海道衙門。

  孫傳庭見其沒有回應,繼續試探道:「殿下如此焦慮,可是在擔心市舶司府庫不足?」

  「若如此,殿下可無慮也。」

  「市舶司帳上現有結餘和尚未押解送京的白銀九千七百兩,另外查抄李懷心黨羽的贓款,除了需上繳朝廷的十六萬兩之外,還有部分沒有上報的,合計四萬多兩。」

  「這些銀子目前都封存在市舶司的庫房裡——加上本次就藩從朝廷獲得的十五萬兩,殿下的帳上一共有將近二十萬兩可動用的銀子。」

  「撥給史樹德三千兩不過是九牛一毛。」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卻只是搖了搖頭,「我擔心的不是錢。」

  孫傳庭難得的愣了一下,好奇問道:「那殿下擔心什麼?」

  朱由檢從桌上再次拿起那封信,指著最後一段內容——

  「你看這裡。」

  孫傳庭又仔細看了一遍——「……六月閩撫遣水師出海,剿先降後叛之海寇鄭芝龍,福建水師提督俞咨皋統舟師出泉州,鄭芝龍遁入外海,未獲;

  七月又令都司洪先春率戰船追,兩軍在漳浦六鰲半島外海遭遇,鄭芝龍狡詐以誘敵計擊潰官軍。」

  「這恐怕是史樹德為了催促殿下撥款,渲染海寇勢力強大……」孫傳庭搖了搖頭,有些不解為何要專門指出這個信息給他看。

  朱由檢正準備解釋,門外卻忽然進來一個人影,正是沈廷揚。

  「殿下,晚生來遲了。」

  「坐。」朱由檢指了指椅子,順勢讓孫傳庭把信遞給了他。

  沈廷揚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頭後眼中露出了和朱由檢類似的憂慮之色。

  「殿下可是看到了鄭芝龍打敗了福建水師,閩南海盜勢力愈發強大,而心生憂慮?」

  見朱由檢和沈廷揚都嚴陣以待,孫傳庭不由得出聲問道:「季明,這個鄭芝龍到底是什麼人?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沈廷揚看了朱由檢一眼,然後轉向孫傳庭正色道:「孫長史沒聽說過鄭芝龍很正常,此人在官場上沒有什麼名氣,不過在海上的名氣可不小。」


  「這事得從李旦說起——李旦是泉州人,海商出身,在海外經營了幾十年,勢力極大。」

  「他的船隊從日本到南洋,從南洋到印度,到處都有他的生意,紅夷人叫他『中國船長』,日本人也敬他三分。」

  「這十餘年來,從大明到日本的海上貿易,至少有一大半為其所控制。」

  孫傳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一個商人,有這麼大的勢力?」

  「朝廷海禁的時候,他就是海盜;朝廷開海的時候,他就是商人——福建官府拿他沒辦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孫傳庭的臉色有些難看。

  沈廷揚繼續說:「李旦手下有兩個得力助手,一個叫顏思齊,一個叫許心素。」

  「顏思齊是漳州人,跟李旦合夥做海貿生意,在日本和台灣都有根基;許心素則主要負責李旦在大陸的生意,跟福建官府關係維繫的很好。」

  「天啟五年,李旦在日本平戶病逝,他死之後手下的勢力就分裂了。」

  「顏思齊帶著一部分人去了台灣,在那邊開墾土地、建立據點,而許心素則留在了福建,一心想『洗白』,走官商路線。」

  「這個許心素就是信王上次提到的那個?」

  「對。」沈廷揚點了點頭,「就是他。」

  「這顏思齊後來如何了。」

  「天啟五年顏思齊也死了。」

  「怎麼又死了?」

  「有說是病死的、有說是被吐番殺了的,說法不一。」沈廷揚搖了搖頭,

  「總之顏思齊一死,他手下的那幫人群龍無首,裡面有十八個小頭目結拜成了『十八芝』,推舉鄭芝龍為大哥。」

  「十八芝?」

  「就是十八個結拜兄弟。」沈廷揚解釋道,「這十八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船隊、自己的水手、自己的地盤,他們結拜之後,統一行動,互相支援,勢力比以前更大了。」

  「那鄭芝龍呢?」孫傳庭猶如好奇寶寶般不停追問,「他在這些人裡面算什麼?」

  沈廷揚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鄭芝龍,是李旦的……義子,也有說他是李旦的養子,還有說他是李旦的私生子——不管怎麼說,他跟李旦的關係非常親近。」

  「李旦在世的時候很器重他,讓他負責台灣和日本之間的貿易,李旦死後鄭芝龍就跟著顏思齊去了台灣」

  「他在台灣站穩腳跟之後,從去年開始騷擾福建沿海,他先是劫掠商船索要『報水』,後來又上岸搶掠,連官軍的船都敢打。」

  孫傳庭聽完,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說的這些跟廣東有什麼關係?鄭芝龍在福建,離廣州遠著呢。」

  沈廷揚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朱由檢。

  朱由檢終於站起身來。

  「我所憂慮者,有二」。

  「其一,正如季明所言,李旦當初整合海上貿易,一躍而成最大海商,不過彼時其年歲已高、垂垂老矣,猶如二千年前之東周。」

  「李旦去世後其勢力四分五裂,看似眼下尚且不足道哉,卻猶如春秋戰國之晉楚秦齊,」

  「他們各個年輕、野心勃勃、敢闖敢拼、又跟著李旦見過世面,手裡有船有人有渠道有經驗——若是任由他們發展下去,假以時日,他們當中必出一名巨寇重整海上勢力。」

  「其二,十八芝眾人中,我觀鄭芝龍最有可能成此巨寇。」

  「真到了那個時候,不要說三十六行,不要說南洋商行,就連朝廷福建、浙江和廣東的水師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我要一統海貿,將海上之財富化為朝廷之財源,最大的障礙不是李懷心,不是廣東官場,不是那些貪官污吏,而是十八芝這群海盜!」

  窗外的雨還在下,嘩嘩地打在屋頂上,雷聲隆隆地從天邊滾過,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此番話說得後果如此嚴重,朱由檢的表情如此嚴肅。

  孫傳庭和沈廷揚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想到信王居然如此忌憚一群海賊。

  「眼下東洋南洋海上,朝廷水師鞭長莫及、原霸主李旦又身死,秩序空虛,切待一人填補空缺。」

  「所以我決定——組建艦隊的事,必須提前提上日程了。」


  「南洋商行……廣東省,需要一支效仿西洋人的,能出遠洋、戰船高大、火炮威猛、精兵良將的水師——平時可以緝私、護航,戰時可以作戰、禦敵。」

  「我需要拜託二位,以市舶司組建緝私船隊、以商行組建護航艦隊為兩個由頭,儘快拿一個水師建軍方案出來。」

  孫傳庭難得得露出了一絲猶豫————

  他是進士出身,做過知縣,管過民政,卻從來沒有接觸過軍事。

  朱由檢注意到了孫傳庭為難的神色,扭頭看了一眼沈廷揚,說道:「此事右季明幫你,你們二人正好互補。」

  沈廷揚卻滿臉興奮,拍手笑道:「殿下,晚生覺得這件事可以做!」

  「晚生早就覺得朝廷的水師陳舊不堪……現在殿下說要建一支新式的水師,晚生一定全力以赴!」

  孫傳庭看著沈廷揚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心裡的緊張也減輕了一些。

  「你們可多多參考紅夷人,他們的大船、艦炮是遠洋作戰的利器。」

  孫傳庭皺了皺眉,「恐怕要花不少銀子。」

  「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二位只需把方案做好。」

  孫傳庭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道:「下官遵命。」

  沈廷揚也拱手道:「晚生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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