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自投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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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黑衣人把孫茂才和周祿綁了個結結實實,用破布塞住嘴,裝進兩個大麻袋裡。

  麻袋很厚,不透氣,孫茂才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聽到外面有人低聲說話。

  「兩個都裝好了?」

  「裝好了。」

  「走,從後門出去,別讓人看見。」

  麻袋被人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移動著。

  孫茂才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

  夜風從麻袋的縫隙里鑽進來,孫茂才在心裡默默算著方向——他們在往後門走。

  市舶司衙門的後門通向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片小樹林,樹林旁邊就是珠江的一條支流。

  孫茂才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一旦到了河邊,他們就會被塞上事先準備好的「遺書」,然後被沉入河底。

  等到了明天早上自然有人會發現他們的屍體,會說他們是畏罪自殺,會草草收殮,草草埋葬,然後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李懷心會繼續當他的市舶司提督太監,信王會繼續查他的帳,而他孫茂才會變成珠江里的一具無名浮屍。

  他不想死。

  他試著喊出聲,可嘴裡被塞了破布,只能發出含糊的「唔唔」聲,在夜色中根本傳不遠。

  黑衣人抬著兩個麻袋穿過小巷,走進了那片小樹林。

  林子裡只有蟲鳴聲和遠處江水的流淌聲。

  過了約一柱香的時間,為首的黑衣人在河邊停下,把麻袋放在地上。

  「就這兒吧。」

  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解開麻袋口,檢查了一下裡面的兩個人。

  他從懷裡掏出兩封事先寫好的信,塞進麻袋的縫隙里,信上模仿了孫茂才和周祿的筆跡,寫著「貪墨市舶司銀兩,事情敗露,畏罪投河自盡」之類的字句。

  「老大,快動手吧,別磨蹭了。」一個手下催促道,聲音裡帶著緊張。

  為首的黑衣人站起身,揮了揮手。

  兩個黑衣人抬起裝著周祿的麻袋,正準備往河裡扔——

  「住手!」

  一聲厲喝從樹林邊緣傳來。

  月光下幾條黑影從樹後閃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身玄色短打,腰間挎著一把朴刀,目光如炬。

  他的身後跟著五個人,同樣手持兵器,步伐矯健。

  正是王府儀衛駱養性。

  黑衣人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為首的那個從腰間抽出短刀,低吼一聲:「上!別讓他們壞了事!」

  四個黑衣人丟下麻袋,抽出兵器,朝駱養性撲了過來。

  駱養性沒有後退,他抽出朴刀,迎了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閃爍,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一個黑衣人揮刀砍來,不是軍中常見的路數,倒像是江湖上下三濫的招數——刀尖朝下,反手握刀,專挑下三路招呼。

  駱養性皺了皺眉,這種打法他在京師沒見過,雖然看起來沒有章法,卻招招要命。

  他揮刀格擋,連退了兩步,穩住身形,然後一個橫掃,逼得那黑衣人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駱養性的兩個護衛從側面殺到,三把刀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十幾下,那黑衣人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這邊打得熱鬧,那邊王大力也動了——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圓,手裡提著一把金骨朵——那是一把鐵製的錘子,錘頭上有金色的紋路,重約八斤,是他在京營時慣用的兵器。

  一個黑衣人朝他撲來,刀法詭異,左一刀右一刀,像是在跳舞。

  王大力看不懂這些花里胡哨的招數,他也不需要看懂。

  他掄起金骨朵,照著那黑衣人的刀就砸了過去。

  「當」的一聲,那黑衣人的刀被砸得脫手飛出,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那黑衣人慘叫一聲,只覺得一座大山朝自己傾來,嚇得轉身就跑。

  王大力追上去,一腳踹在他後腰上,那人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還有一個黑衣人沒有參戰。

  他將身子藏在樹後,手裡攥著一把匕首,目光死死盯著王大力的後背。

  待王大力一腳踹出去的時候,他看準機會從樹後竄了出來,匕首直刺王大力的左肋。

  這一刺又快又狠,角度刁鑽,打算一擊致命。

  然而下一刻,那黑衣人卻愣住了。

  他這一刺用了十成的力氣,可那匕首仿佛刺在了一塊鐵板上,紋絲不動。

  王大力扭頭看了一眼,嘴角露出憨笑。

  今晚他穿了戰甲,那黑衣人的匕首刺在甲冑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找死。」王大力反手一骨朵。

  「噗」的一聲,像是砸碎了一個西瓜,那黑衣人的腦袋被砸得變了形,腦漿和鮮血濺了一地。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剩下兩個黑衣人見勢不妙,扔下兵器轉身就跑,兩名護衛追了幾步將速度慢的那個砍翻在地。

  駱養性則從囊中掏出一把精巧短小的手弩,朝著剩下逃跑的身影射了一箭。

  『噗』、『唔……』一陣悶哼傳來。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駱養性收起手弩,走到麻袋旁邊蹲下身解開袋口。

  裡面露出一個人——臉色蒼白,雙目緊閉,正是孫茂才。

  他摸了摸孫茂才的頸側,還有脈搏,另一個麻袋裡的周祿也被拉了出來。

  「來人,把這兩個人抬回去……這兩個——」他看了一眼地上唯一活著的黑衣人,「綁了,帶回行在。」

  「駱大人,這幾個死了的怎麼辦?」

  「先扔在這兒,回頭讓廣州府來收屍。」駱養性擦了擦刀上的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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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王行在。

  朱由檢已經換了一身便服,坐在書案後面翻著曹化淳今天從市舶司抄回來的帳目抄本,打算看完了就準備休息睡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護衛跑進來,單膝跪下:「殿下,駱大人回來了,說有緊急軍情稟報。」

  朱由檢放下帳冊,心中頓覺有事情發生了。

  「讓他進來。」

  片刻後,駱養性大步走了進來,在朱由檢面前單膝跪下,朗聲道:「殿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起來說話。」朱由檢雖表面平靜,卻見駱養性衣服上的血跡,心知必然發生了自己預料之外的事情,內心難免生出一絲緊張。

  駱養性站起身來,把今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他如何在後門附近發現可疑人物,如何跟蹤到小樹林,如何救下了孫茂才和周祿,如何與黑衣人交戰,如何殺了四個黑衣人。

  朱由檢越聽越驚訝,他確實有考慮過李懷心做小動作,可直接殺人滅口確實有些出乎他意料——

  而更意外的,是駱養性居然把人救下來了。

  「人救下來了?」

  「救下來了,孫茂才和周祿都活著,身體也無大礙,屬下讓人把他們抬到廂房去了;剩下四個黑衣人,殺了三個,活捉了一個。」

  「審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屬下先來稟報殿下。」

  朱由檢心裡鬆了一口長氣,隨即心中一陣激動——李懷心死定了,市舶司之事塵埃落定了。

  他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愉悅,來到駱養性的面前。

  「駱養性,你做得很好、出乎本王意料的好!」他終於開口了,「你立了大功!」

  「屬下不敢當。」駱養性抱拳道,「屬下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帶孫周二人來見本王。」

  駱養性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片刻後,孫茂才和周祿被領進了正堂。

  兩人的衣服還是濕的,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周祿的腿在發抖,進門就立刻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殿下救命……殿下救命……」

  孫茂才雖倒是比周祿鎮定得多,他整了整衣冠,跪下磕了一個頭:「卑職孫茂才,叩見信王殿下。」


  朱由檢坐在書案後面,雙目在二人臉上各自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駱養性。

  「駱養性,你是如何知曉這二人有危險的?」

  「殿下,」駱養性行了一禮,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屬下前天在市舶司後門附近撿到了這個。」

  朱由檢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公文,上面寫著「市舶司貨物出入登記」幾個字。

  他翻開看了看,裡面記錄著最近幾個月,有幾個固定的時間點,有人從市舶司的靠北的一處暗門搬運貨物出去。

  搬運的時間都在深夜。

  「這是屬下偶然撿到的,屬下覺得蹊蹺,就派人盯著那個暗門,今晚果然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抬著兩個麻袋,屬下就跟了上去。」

  朱由檢微微蹙眉,心中覺得有些過於巧合,卻又說不清原因,只能暫時放下這個情緒。

  他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二人。

  「孫茂才、周祿,李懷心要殺你們,你們怎麼想?」

  周祿的腿更軟了,又跪了下去:「殿下救命!殿下救命!奴婢願意把知道的都告訴殿下!奴婢願意作證!奴婢願意——」

  「你先閉嘴。」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周祿立刻噤聲,趴在地上不敢動。

  朱由檢看向孫茂才。

  「孫茂才,你呢?」

  孫茂才抬起頭,雖然面色平靜,不過朱由檢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殿下,」孫茂才清了清嗓子,「卑職願意投靠殿下。」

  「卑職手裡有李懷心這六年的全部罪證——貪污、受賄、走私、草菅人命,每一筆帳,卑職都記得清清楚楚,卑職願意把這些都交給殿下……」

  「卑職這些年為虎作倀,自知罪大惡極,任憑殿下處置,只是希望殿下能放過卑職家人,一切惡行皆是卑職一人所為。」

  朱由檢在內心對此人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

  「你說你手裡有李懷心的罪證,都在哪裡?」

  「在卑職的腦子裡。」孫茂才指了指自己的頭。

  「六年來的每一筆,卑職都記得,卑職不需要紙,卑職就是帳本。」

  「好,你說,本王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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