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懷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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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三十日,清晨。

  李懷心的轎子準時出現在王府行在門口。

  四抬紅呢轎,轎帷上繡著金色的雲紋,轎頂鑲著銅葫蘆,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四個轎夫步伐整齊,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轎子後面跟著六個太監,手裡捧著各色禮物,排成一列,浩浩蕩蕩。

  王承恩站在門口看著這排場,低聲說了一句:「好大的排場。」

  轎子落下,轎簾掀開,李懷心走了出來。

  白白胖胖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看上去不像個太監,倒像個三品京官。

  他走入行在,穿過幾層廊道,來到正堂看到朱由檢在裡面的身影,連忙加快腳步,走到近前,撩起袍擺跪下。

  「奴婢李懷心,叩見信王殿下。」

  朱由檢等他磕了頭後,才淡淡說了一句:「李公公不必多禮。」

  李懷心站起身來,額頭上紅紅一片,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殿下駕臨廣州,奴婢雖因禮法不得出迎,卻早就該來請安的。只是昨日殿下剛到,諸事繁忙,奴婢不敢打擾。今日得見殿下,奴婢三生有幸。」

  「李公公客氣了。」朱由檢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面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正堂。

  正堂里已經備好了茶點,朱由檢在主位上坐下,李懷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邊。

  王承恩端上茶來,李懷心雙手接過,放在桌上,沒有喝。

  「殿下,」李懷心先開了口,「奴婢在廣東這些年,一直盼著能有位親王來鎮守南疆。如今殿下奉旨就藩,廣東的百姓有福了!」

  「殿下在京城的事跡,奴婢也聽說了——王恭廠爆炸那日,殿下入宮急救皇子,妙手回春。奴婢聽了,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公公過獎了,那是本王分內的事。」

  「殿下謙虛了。」李懷心搖了搖頭,「太醫們都束手無策,殿下卻能轉危為安,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可見殿下是天縱之才,難怪陛下如此信任殿下,破例讓殿下總理市舶司。」

  朱由檢仔細打量著李懷心。

  這太監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李公公,」朱由檢開口了,語氣平淡,「本王離京之前,去見了魏公公。」

  李懷心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哦?魏公公身體可好?」

  「還好。」朱由檢點了點頭,「魏公公跟本王說了很多廣東的事,他說李公公是能幹的人,在廣州這些年,替朝廷辦了不少事。」

  「魏公公謬讚了,奴婢愧不敢當。」

  「魏公公還說,」朱由檢話鋒一轉,「他相信李公公會配合本王,把市舶司的事辦好。」

  李懷心的笑容沒有僵,反而更深了。

  「殿下放心,」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奴婢一定配合,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朱由檢臉上停留了一瞬。

  「市舶司的事務繁雜,千頭萬緒,不是一天兩天能理清的——殿下剛到廣州,不妨先安頓下來,熟悉一下風土人情;奴婢已經讓人在白雲山下收拾了一處別業,風景絕佳,殿下若是有閒,可以去住幾日。」

  朱由檢看著他,沒有接話。

  李懷心繼續說,語氣像是在拉家常:「殿下的王府還在修繕,恐怕要六七個月才能完工,這幾日殿下住在這裡,若是有什麼缺的,只管吩咐奴婢。」

  「奴婢在廣東這些年,別的不敢說,伺候人的事還算在行。」

  「李公公有心了。」朱由檢淡淡說了一句。

  「應該的。」李懷心笑道,「殿下是親王,奴婢伺候殿下,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站起身來,朝身後的太監招了招手。

  六個太監魚貫而入,將手中的禮物一一擺在桌上。

  「殿下初到廣州,奴婢備了一些薄禮,不成敬意。」

  朱由檢掃了一眼——南海珍珠一盒,象牙雕刻一座,上等絲綢十匹,還有幾件番邦來的西洋器物。粗略估算,價值不下兩千兩。

  「李公公太客氣了。」朱由檢的語氣不咸不淡。


  「殿下若不收,奴婢心裡不安。」李懷心笑吟吟地說,「這些都是廣東土產,不值幾個錢,權當奴婢的一點心意。」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多謝李公公了。」

  王承恩上前將禮物收下。

  李懷心重新落座,他的姿態更放鬆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李公公,」朱由檢忽然開口,「本王在京城的時候,查過從萬曆年到天啟四年,市舶司的帳。」

  李懷心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只是那笑容變得有些微妙。

  「殿下好興致。」

  「市舶司的帳,奴婢也經常看,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疼。」

  「嘉靖年間,廣州市舶司每年關稅收入在二十萬兩以上。」

  「到了萬曆年間,降到了十萬兩以下。到了天啟朝,帳面上一萬兩千兩。」

  朱由檢看著李懷心:「李公公,你能告訴本王,這二十萬兩是怎麼變成一萬兩千兩的嗎?」

  李懷心保持著面上的笑容,只見他嘴角抿了抿。

  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誇張的嘆了一口氣。

  「殿下有所不知,」

  「市舶司的事,不是帳面上那麼簡單,海上風浪大,船沉了,貨沒了,稅自然就收不上來了,再加上這幾年海寇猖獗,商路不暢,稅收減少也是難免的。」

  「是嗎?」朱由檢的語氣依然平淡。

  「那本王怎麼聽說,廣州城裡的海商,一個比一個富?珠江口外的洋船,一年比一年多?」

  李懷心搖了搖頭,「殿下,那些海商……」

  「他們富,不等於朝廷能收到稅——有些人是走私的,有些人是跟西洋人私下交易的,還有些人……唉,這裡面的水很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他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目光里多了一絲誠懇。

  「殿下是聰明人,奴婢也不跟您繞彎子。」

  「市舶司這個攤子,奴婢接了六年,六年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有些事、有些帳,奴婢不是不想管、不想算,是管不了算不清。」

  「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話——」他壓低聲音。

  「廣東這個地方,天高皇帝遠,海商、攬頭、地方豪強、葡萄牙人、荷蘭人,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奴婢一個太監,幫助陛下把這個攤子撐到現在,已經是拼了老命了。」

  李懷心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訴苦。

  「李公公辛苦了。」朱由檢淡淡說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李懷心連忙擺手,「為朝廷效力,是奴婢的本分。」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殿下,奴婢有個不情之請。」

  「說。」

  「市舶司的事,千頭萬緒,奴婢想請殿下給奴婢一些時日,讓奴婢先把積年舊帳理一理,再把碼頭上的人手整頓整頓,等一切都理清了,奴婢再向殿下詳細匯報,殿下看……」

  朱由檢並未回答,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

  「李公公需要多少時日?」

  「三個月。」

  「三個月?」朱由檢目光中多了一番審視。

  李懷心連忙改口:「兩個月,兩個月足夠了。」

  「李公公,」朱由檢終於開口了,「本王不是來跟你算舊帳的。」

  李懷心微微一愣。

  「魏公公跟本王有約,本王來了廣州,不會少了他的孝敬,你的那份,也不會少。」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

  「帳上的錢對不上,說明市舶司下面有人搗鬼,中飽私囊,欺上瞞下,等本王接手市舶司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肅下人,該查的查,該換的換,該罰的罰。」

  「至於李公公你,」朱由檢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只要配合本王,你的位子不會動,你的孝敬不會少,本王說到做到。」

  正堂里沉默了很久。

  李懷心臉上依然掛著笑,然而那笑容已經變成了一種職業性的、看不出情緒的表情。

  「殿下初來乍到,有些情況可能不太了解,廣州市舶司存續了數百年,水非常深,不是換幾個人就能解決問題的。」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目光里多了一絲玩味。

  「殿下是親王,身份尊貴,何必摻和這些俗務?市舶司的事,交給奴婢去辦就行了。」

  「奴婢保證,每年孝敬殿下白銀一萬兩,供殿下花銷,殿下什麼都不用操心,安安穩穩在廣州當王爺,豈不快哉?」

  一萬兩。

  這個數字是李懷心精心算計過的——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對於藩王來說,一萬兩是個足夠體面的數目,卻遠不是市舶司真正利潤的零頭。

  如果他開價太高,信王會覺得他心虛;開價太低,信王會覺得他小氣,一萬兩,恰好在「誠意」和「試探」之間。

  朱由檢看著他,知道這是一個試探。

  李懷心在試探他的胃口——

  朱由檢內心冷冷一笑,這李懷心果真是官場老手。

  「李公公,」他忽然端正了身子,神情認真的看著對方。

  「你知道本王為什麼要就藩廣州嗎?」

  李懷心搖了搖頭。

  「因為本王答應了皇兄,皇兄信任本王,給了本王總理市舶司的旨意!這份信任,本王不能辜負,這個權力,本王必須要履行。」

  李懷心聽懂了——信王在告訴他,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皇命的問題。

  那就沒得談了。

  「殿下說得是。」李懷心點了點頭,語氣依然恭順。

  「皇命在身,奴婢理解。」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朱由檢行了一禮。

  「殿下的話奴婢記住了,奴婢回去好好想想,過幾日再來向殿下請安。」

  「好。」

  李懷心轉身離去,腳步不疾不徐。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笑吟吟地說了一句:「殿下,奴婢斗膽提醒殿下一句——廣州天氣濕熱,殿下初來,當心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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