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一把火,燒向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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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晨花了一整個通宵,看完了那三十七份重點信訪卷宗。

  天亮的時候,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將那份《第二紡織廠信訪案》的卷宗單獨抽了出來,放在了最上面。

  三十七個案子,個個都是硬骨頭。

  但這個紡織廠的案子,無疑是骨頭最硬、肉最少、還最容易崩掉牙的那一個。

  原青雲縣國營第二紡織廠,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明星企業,後來在改制浪潮中經營不善,於八年前正式破產。

  一千多名工人下崗,只拿到了一筆微薄的遣散費。

  工人們的核心訴求有三個:補繳拖欠多年的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清算工廠資產,補發所欠工資;解決下崗後的再就業問題。

  八年來,工人們持續上訪。

  縣裡也成立過好幾個工作組,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原因很簡單,沒錢。

  工廠的帳戶早就空了,剩下的只有一塊地皮和一堆破舊的廠房設備。

  而那塊地皮,因為產權問題和債務糾紛,也一直閒置在那裡,成了一塊誰也不敢碰的燙手山芋。

  卷宗里,歷任分管縣長的批示,從最初的「高度重視,妥善解決」,到後來的「積極協調,維持穩定」,再到近兩年的「耐心疏導,做好解釋」,措辭的變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條政府從積極到消極,最後到無奈放棄的軌跡。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結。

  周晨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

  王海波把這個「開門禮」送給他,用心不可謂不險惡。

  他這是逼著周晨做選擇。

  要麼,周晨也學著前幾任,拖字訣,打太極,把事情糊弄過去。

  那麼,他這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就直接啞了,威信掃地。

  要麼,周晨想動真格的解決問題。

  那就得去找錢,去找地。

  錢從哪兒來?

  地又歸誰?

  每動一下,都可能觸碰到縣裡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到時候,不用王海波出手,那些被動了蛋糕的人,就夠周晨喝一壺的了。

  正想著,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

  是代理縣長魏國兵打來的。

  「周晨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魏國兵的語氣不急不緩。

  周晨放下電話,拿起紡織廠的卷宗,去了樓上魏國兵的辦公室。

  「魏縣長,您找我。」

  「來了,坐。」魏國兵指了指沙發,「怎麼樣?信訪那攤子工作,上手了嗎?」

  「還在熟悉情況。」周晨把卷宗放在茶几上,「剛把重點案件的材料看了一遍,頭緒比較亂。」

  「嗯,信訪工作就是這樣,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魏國兵給他倒了杯水,語重心長地說,「特別是那個紡織廠的案子,歷史遺留問題,情況複雜。王書記也多次指示過,處理這類問題,總的原則,就是要『穩』。」

  周晨聽著,沒有說話。

  魏國兵繼續道:「工人們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是,縣裡的財政情況,你也是清楚的。我們不能開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其他幾個破產企業的工人,都會跟著來鬧。所以啊,還是要以安撫和疏導為主,慢慢來,不要急。」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周晨的「關心」,又明確地給他劃下了道道:別折騰,別惹事,維持現狀就好。

  周晨點點頭:「我明白,魏縣長。我會把握好原則的。」

  從魏國兵辦公室出來,周晨心裡跟明鏡似的。

  魏國兵的話,看似是他自己的意思,其實每一個字,都是王海波想對他說的。

  他們這是提前給他打預防針,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

  周晨回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趙小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周縣長!不好了!出事了!」趙小軍的聲音又快又急。

  「慢慢說,什麼事?」

  「咱們交通環線二標段的工地,被一群人給堵了!施工隊根本進不去!」


  「什麼人?」周晨的心一沉。

  「看著像是一群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拉著橫幅,坐在工地大門口,說是……說是原第二紡織廠的下崗工人!」

  周晨握著電話,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好快的動作。

  他這邊剛接手信訪,那邊立刻就有人把火點起來了。

  而且,這把火,沒有燒向信訪局,沒有燒向縣政府,而是精準地燒向了他最核心、最看重的交通環線項目工地上。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上訪,這是一次目標明確的政治示威。

  組織者很聰明,他們知道,堵縣政府大門,影響有限。

  但堵住這個省市兩級都高度關注的重點工程,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是在逼他,也是在給王海波等人送上「彈藥」。

  一個連自己項目工地都管不好的副縣長,還有什麼資格待在這個位置上?

  「工地現在什麼情況?有沒有發生衝突?」周晨冷靜地問。

  「暫時沒有。工人們都停在外面,不敢進去。秦總(秦雪)也在現場,正在跟他們交涉,但對方根本不聽。」趙小軍回答。

  「你讓秦雪先穩住工人情緒,不要跟他們起任何衝突。告訴她,一切損失,縣裡承擔。另外,讓派出所的同志到現場維持秩序,但是,記住,是維持秩序,不是驅散!絕對不能動手!」周晨條理清晰地吩咐道。

  「明白!」

  「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周晨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了腳步,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紡織廠的卷宗,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筆,這才快步下樓。

  ……

  半小時後,周晨的車停在了二標段工地外圍。

  工地門口,黑壓壓地坐了幾十號人,大多是五六十歲的年紀,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

  他們面前拉著一條白底黑字的橫幅,上面寫著:「無良政府,還我血汗錢!」

  秦雪和幾個項目負責人站在一邊,急得團團轉。

  幾十米外,停著一輛警車,幾個警察站在車邊,保持著克制的距離。

  氣氛,劍拔弩張。

  周晨沒有直接走向人群,他讓司機把車停在遠處,自己下了車,對跟過來的趙小軍說:「去,買點熱茶和包子來,多買點。」

  趙小軍愣了一下,但還是馬上點頭去辦了。

  周晨走到秦雪身邊。

  「周縣長,您可來了!」秦雪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這可怎麼辦?這些人油鹽不進,就一句話,不解決他們的問題,這路就別想修!」

  「領頭的是誰?」周晨問。

  秦雪朝人群里一個頭髮花白、腰板挺直的老人指了指:「就是那個大爺,叫李衛民,以前是紡織廠的工會主席,在工人里威信很高。」

  周晨點點頭。

  他沒有像其他領導那樣,上來就衝到人群里喊話,或者找領頭的談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看到他們粗糙的雙手,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那一張張既憤怒又迷茫的臉。

  很快,趙小軍提著幾大袋熱氣騰騰的包子和一次性紙杯裝的薑茶回來了。

  周晨接過東西,徑直朝人群走了過去。

  警察和秦雪都緊張起來,想跟上去。

  「你們別動。」周晨回頭說了一句。

  他一個人,手裡提著食物和熱茶,走到了靜坐的人群面前。

  為首的李衛民站了起來,警惕地看著他:「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周縣長?」

  周晨點點頭,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

  「各位老師傅,各位阿姨,大清早的,坐在這裡,辛苦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周晨,剛接手信訪工作。你們的問題,我知道。」

  他蹲下身,把一杯杯薑茶和一個個包子,遞到離他最近的幾位老人手裡。

  「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有什麼話,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他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無數種開場,有領導的呵斥,有警察的驅趕,有工作人員的敷衍,但他們從沒想過,新來的副縣長,第一件事是給他們遞包子和熱茶。

  一個老大娘接過包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周縣長,我們……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

  李衛民看著周晨,眼神里的敵意少了一些,但依舊很硬:「周縣長,這些虛的就別來了。八年了,我們聽夠了好話。今天,你要是不能給我們一個準話,我們哪兒也不去!」

  「對!不給準話,我們不走!」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周晨沒有急,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著李衛民。

  「李師傅,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今天我就是給您一個準話,說『明天就給你們解決』,您信嗎?」

  李衛民語塞。

  「您不信。因為您知道,這是個死結,不是我周晨一句話就能解開的。」周晨的聲音很平靜,「我今天來,不是來給你們開空頭支票的。」

  他舉起手裡那份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卷宗。

  「這份材料,我昨天看了一整夜。你們的訴求,你們的困難,這裡面都寫著。但是,這裡面沒有寫的,是你們每個人具體的情況。」

  他打開手裡的新筆記本。

  「所以,我今天是來聽的,是來記的。我想知道,八年了,大家都是怎麼過來的。我想知道,你們現在最急迫的困難是什麼。是孩子的學費,還是老人的醫藥費。」

  他看著在場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

  「給我三天時間。我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但是,我向大家保證,三天之內,我會拿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能解決一部分實際困難的方案。三天之後,我們就在縣政府,我親自跟大家對話。」

  「如果三天後,我拿不出方案,或者拿出的方案是糊弄大家,到時候,你們再來這裡,我周晨,絕無二話。」

  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年輕的副縣長,看著他手裡的筆記本,和他真誠的眼睛。

  李衛民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周晨,又看了看身後那些滿懷期盼的工友。

  「好!周縣長,我們信你這一次!」他沉聲說道,「就三天!」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車疾馳而來,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工地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考究,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他看了看現場的情況,皺著眉頭,衝著李衛民等人嚷道:

  「胡鬧!簡直是胡鬧!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省重點工程!你們在這裡鬧事,是想進局子嗎?」

  男人身後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周晨認識,是縣國土資源局的一個副局長。

  李衛民看到來人,臉色一變:「錢總?你怎麼來了?」

  那個被稱為錢總的男人,看都沒看周晨一眼,直接走到李衛民面前,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李衛民,我警告你,馬上帶你的人走!那塊地,我們宏業地產已經跟縣裡談得差不多了,你們別在這裡給我添亂!」

  宏業地產?

  周晨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想起卷宗里的一條記錄:三年前,市裡的宏業地產公司曾有意向收購紡織廠地塊,用於商業開發,但因職工安置補償問題未能達成一致。

  看來,這第一把火背後,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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