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太子言策,璞玉初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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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之上,帝默許久。

  隨即抬手柔眉,語澀道:「話已至此,莫非朕就只能受外蕃今日之辱麼?」

  寇元仍躬著身,未敢直起。

  待帝語落,方才抬目,迎其視線。

  「陛下,為君者,有常人所不能者。」

  寇元聲平氣沉:

  「常人受辱則怒,怒則興師

  為君者受辱則忍,忍則蓄勢。

  昔者越王勾踐困於會稽,身為吳囚,妻為吳妾,薪懸苦膽,十年不寐。

  吳人以為勾踐已死,越人以為勾踐已忘。

  惜然,二十年磨一劍,姑蘇城破之日,夫差伏劍,勾踐登台,諸侯皆驚。」

  「漢祖高皇帝,鴻門一宴,俯首稱臣於項羽。

  脫身之際,惶惶如喪家之犬。

  韓信問其辱乎?高帝笑曰:『吾能忍,天下不能忍吾。』

  後垓下一戰,四面楚歌,項羽自刎烏江。」

  「唐太宗文皇帝渭水便橋,白馬歃血,親赴虜營,單騎會頡利。

  當日渭水之畔,朝臣皆以為辱。

  然太宗歸朝,只言一句:『朕以此日之盟,易十年之備。』

  十年之後,李靖夜襲陰山,頡利可汗俯首階下,四方來朝,共尊天可汗。

  臣每讀史至此,未嘗不掩卷太息......」

  語至此,寇元聲調緩重。

  「此三君者,皆當世之人傑。

  其所以能成大事者,非不辱也,乃忍辱也。

  非不怒也,乃藏怒也。

  忍一日之辱,而後有萬世之功。」

  「陛下!!」寇元整衣,肅然再拜。

  「党項今日之狂言,較之會稽之囚、鴻門之險、渭水之危,何足道哉?

  彼之所恃,不過一隅之險、一時之利。

  然陛下所持者,是大周萬里江山、百年基業、億兆生民。

  以萬里對一隅,以百年對一時。

  陛下,大周不缺時機,唯缺時間。」

  御座之上,帝默然良久,冕旒垂面,神色莫辨。

  群臣屏息,唯待聖言.....

  可惜,天子之決尚懸于冕旒之後,儲君之言已落于丹陛之前。

  依制,東宮太子侍立御座左側,去天子僅半步之遙。

  朝會未散,儲君無詔不得離班,不得出列,更不得擅自與群臣交言。

  故而姜珩並未出班,亦未跪奏,只略略側身,面朝御座,依禮拱手為揖。

  「父皇。」

  姜珩聲容靜:「兒臣,有一言。」

  「你有何言?」周景帝略側首,冕旒微漾。

  太子首次臨朝觀政,他願意聽。

  「寇閣老方才說,為君者當有常人所不能者。

  兒臣以為,此言極是。」

  他略頓,聲調依舊溫潤:「常人見辱則怒,為君者見辱則思。

  思者非怯,乃審。

  審國力之虛實,審邊備之厚薄,審敵情之真偽。

  審而後動,則動必有功。」

  姜珩轉向寇元:「寇閣老所慮者,國力不支,兩線難顧。

  此乃實情,兒臣不敢不敬。」

  說著又轉向御座:「父皇所憾者,外蕃當庭相脅,國威有損。

  此亦實情,兒臣不敢不察。」

  「然兒臣以為......」

  「戰與不戰之間,尚有第三條路。」

  望著這張與自己年輕時肖似的面容上,沉靜如故。

  周景帝心頭微軟,語調不自覺而緩:「何路?」

  姜珩略頓,目掃群僚,聲啟丹陛。

  「兒臣所謂第三條路,非虛言也,乃四事可並行。」

  太子璞玉初琢,溫潤之下,始見肌理。


  「其一,邊備可整而不可露。

  兵部可於寧夏,遼東二鎮各增一營。

  太祖曾言:凡軍士世襲之軍田,官府不得擅奪,豪強不得侵吞

  用以安軍心,固邊戍,百年以來將士有恆產而無後顧之憂,此乃先帝良法美意。

  可,日久生弊,舊制有未盡周全之處。

  軍田承襲之規,必待現任田主身故或是自願盡數交割,子嗣方得承田入役。

  田產一日在手,兵額一日繫於其身。

  是以如今各衛所之中,多有年逾花甲,筋骨衰頹之老卒,久占軍田之役籍,不肯退讓。

  其子縱然壯年勇健,熟習弓馬

  只因無田可承,便無正規兵籍名分

  只能屈身雜役閒差,不得入正軍序列操練戍守。

  甘肅之失,雖有前寧王逃脫大因,可軍隊遇襲而潰亦是小因。

  兒臣不言改制,只願試田。

  寧夏,遼東不增兵額,不添軍餉,只將現有老卒汰弱留強,以精兵代冗卒。

  半年之內,二鎮可戰之兵不減反增,而戶部所費,不過汰冗之半。」

  .....

  聞太子言,宋岳微微抬目,軍田之弊,很早就有。

  老者死守田籍,以田為養,恐暮年失依。

  二則以田為名,難捨半生戎譽。

  子壯不得承役,志氣消磨,父子相疑,家室不寧。

  衛所輪換之制,名存實亡。

  舊卒踞守不更,安逸日久,軍紀弛廢

  新兵無缺可補,戍防輪轉形同虛設。

  更甚者,生齒日繁而軍田恆定,兵額盡攥於老朽之手。

  全軍數十年無從增補,一旦驟逢大戰,兵員必絀。

  「這一些各邊總兵皆有上言,沒想到太子居然深知至此時。」

  ......

  姜珩續道:「其二,互市可開而不可縱。

  契丹若欲開遼東邊市,可准其開,但所易之物以牛馬皮毛為限

  鐵器、鹽、茶三樣,仍歸官營,不許私販。

  如此,契丹得市易之利,大周得控鐵鹽之權,互市二字,便不會變成養虎之資。」

  「其三,虛名可予而不可濫。

  党項欲得甘肅三鎮之名,可予其名,不予其實。

  以『代管』二字換『世世代代臣服』之約。

  甘肅三鎮,名義上仍屬大周,實由党項代管,歲歲納貢,三年一勘。」

  「其四。」姜珩轉回目光,落於寇元面上

  「財力可籌而不可竭。

  整頓邊備、開互市、予虛名,皆不必急在一時。

  以三年為期,逐年撥付,逐年整飭。

  戶部不必一次支應,邊鎮亦不必一年備齊。」

  素白身影立在御座之側,日光落於其上,溫潤如初,不偏不倚。

  「兒臣以為:治國如弈,不爭一子之得失,而爭全局之緩急。」

  語罷,姜珩轉向御座,微微躬身

  「此四策並行,則大周不必戰,而邊備漸實

  不必和,而外蕃漸服。

  三年之後,是戰是和,皆在我而不在彼。」

  太子一蕃話,言如玉振,四面皆應。

  全君父之體,留清流之階

  緩兵部之急,紓戶部之困

  殿上諸公各有所得,而在其一言之下,更為魏子辟一隙未來時日,大有可為之天。

  一時間,滿殿朱紫,各有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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