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一言而決,四方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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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端坐御位,冷言而出,滿殿俱聞。

  以至於,百官屏息,諸蕃垂目。

  ......

  「西境烽火。」周景帝緩念道

  「朕登基以來,未有蕃使在賜宴之上,以此四字相脅。」

  野利旺榮仍立於席間,面色不改,只微微欠身

  「小臣不敢相脅。

  小臣所言,乃實情。」

  帝不語,而席間秦晏緩擱下竹筷,以巾帕輕拭唇角站起身來。

  「何來實情?」

  秦宴起身,諸蕃皆驚,只因此人乃大周外交戰績強焊無比.....

  出使安南,片語定邊,安南王奉表謝罪,歲增貢象四十。

  使朝鮮,舟未抵岸,王已率百官候於津口。

  使吐蕃,單騎入帳,諸部歃血不敢復叛。

  然其最悍者,乃出使契丹。

  世宗朝契丹欲復仇陳兵十萬於遼東,箭鏃如林,刀甲蔽日。

  秦宴素衣入帳,不拜,不獻,不請和,只面北而坐,從容問曰:

  「汝主之馬肥否?草青否?可曾備好今年歲貢?」

  三問之下,滿帳愕然。

  契丹主怒而起,甲士拔刀,刃離鞘三寸.

  秦宴舉盞自飲,目不稍瞬。

  結果,翌日,契丹退兵三十里,遣使獻馬,修好如初。

  此役之後,私語相傳:

  「寧見大周百萬兵,不見秦生一盞茶。」

  .....

  「老夫方才聽聞.....」秦晏望党項使臣野利旺榮而語淡。

  「爾言及西境烽火?」

  深知秦宴之名,野利旺榮心中壓力高升,唯欠身

  「秦公但言,吾傾聽。」

  「呵,各位皆知,老夫年輕之時,數次出使草原。」

  「有一回,帳中諸部首領為一件小事爭執不下,鬧得幾乎要拔刀相向。

  老夫便問他們一句話.....」

  秦宴端盞又抿了一口,緩續道:

  「老夫問他們:諸位今日爭執,所求者何?

  不過安身立命而已。

  可若爭執不息,刀兵相見,則有勝負。

  勝者固得其利,敗者喪其所有。

  然勝負之外,另有一物必失......」

  秦晏抬目望向野利旺榮:「你可知何物?」

  野利旺榮咬牙而嘆:「公義。」

  見其對上話,秦宴贊賜而笑:「勝者得利,敗者喪土,此兵家之常。

  唯公義一物,不問勝負。

  戰端既啟,便已先喪。

  此後百年,史筆如鐵,所書不過『侵奪』二字。

  爾党項占甘肅三鎮,自謂代守,然天下人觀之,是守是奪,何須老夫多言?」

  言罷,秦宴端盞,聲如叩玉。

  「野利,老夫再問你一句:爾今日所求,是安身立命否?」

  「秦公此言差矣。」

  野利旺榮抬起眼,不避不閃

  「公義二字,說來好聽。

  然天下大勢,非刀筆所能定!

  甘肅三鎮,大周景和年間已無力顧及,我党項若不代守,難道等他人而來嗎?」

  野利旺榮語素道:「且秦公言我『侵奪』,可三鎮百姓如今有飯吃、有衣穿、有牛羊可牧

  比起當年孰好孰壞,何須野利多言?

  秦公講公義,我講實情。

  大周嘗言:紙上公道與碗中粟米,孰重?」

  野利旺榮不正面接「侵奪」二字,反把話題引向民生。

  你大周若真持公義,當年何以棄三鎮?

  .....

  秦晏冷笑,當即呵斥:


  「三鎮之失,非不守也,乃難防暗竊。」

  「彼時汝在何所?

  趁我北顧而伏兵西起,直中脊背,奪我城池,擄我百姓。

  今乃坐殿上,搖身為使,振振問「棄」!

  哈哈哈,剜肉者問血,不亦早乎?!!

  豈不聞前唐郭子儀論邊事曾言:「賊亦人也,何獨無心?」

  我瞧今日之賊非無心也,乃有恃!

  恃大周疲於北防,恃爾可坐收漁利。

  秦宴一駁,非駁公義,乃駁其資格。

  你不配來問公道,因為你從未守過公道。

  這一刀,是翻舊帳也是扎新刃。

  歷史便是證據,舊債便是殺招,抵賴不得便只能受著。

  野利旺榮便是再巧言令色,此刻也啞口無言。

  秦晏不顧野利,回身面東首諸蕃使臣,聲調清朗逾前道:

  「老夫於大周朝堂,有一問請教諸使。

  大周與諸蕃自仁宗朝以兄弟、君臣相稱。

  今不論君臣,唯論兄弟之誼,而兄弟有一矩矱!!

  兄弟有急,旁人慾援手,當先叩諸兄弟可乎不可。

  老夫不問諸君出師多寡,止問一句:

  若刃加兄弟之頸,此刃當推不當推?」

  史載晏子使楚,不辱國體,以辭令折強鄰。

  秦晏今日效之,所折者非一楚,乃合殿諸蕃之心。

  此問非問刀,問義也。

  朝鮮使臣前傾,安南使臣停杯,琉球使臣舉目。

  三蕃未答而形已答。

  「恭大周聖天子!!」朝鮮使臣首起,揖而朗聲

  「小邦不敢稱兄弟,唯尊君臣議!」

  「小邦僻處海東,雖力弱兵寡,然若大周東境有事,小邦必出兵相從,不敢辭。」

  安南使臣隨之而起:「安南與大周,一衣帶水。

  大周有事,安南不敢坐視。」

  琉球使臣站起身來時,眼眶已微微泛紅。

  不言套話,唯躬下腰去,聲微而堅

  「琉球願為大周前鋒。」

  東瀛使臣反之先默,後見大勢所傾。

  方才緩而起身,不言「出兵」,只道一句

  「今日之誼,願守。」

  諸蕃使臣次第而起,躬身如儀

  雖未成列,而氣象自生,如屏如嶂,橫亘於東首與殿心之間。

  野利旺榮捻須之手凝於空中,不復動矣。

  一言而決,四方為屏。

  秦晏此問,不問兵數,止問人心:兄弟頸上之刀,諸君推否?

  朝鮮答之,安南應之,琉球奮而請纓,日本亦以「願守」二字存其義。

  此非盟約也,乃人心也。

  秦晏今日正是以一言築屏。

  不費一兵,不簽一約,只是讓每個人親口說出那一個「願」字。

  一個「願」字便是一塊磚,四個使臣便是四面屏。

  屏成之時,野利旺榮便不再是使臣,而是被圍在屏中的孤子。

  自古犯天下之大忌者,必覆。

  數語流轉,野利旺榮一外蕃使成犯天下之大忌者。

  昔者蘇秦合縱,六國相印繫於一舌。

  今朝秦宴築屏,片語之間,化敵為囚。

  此時此境,外交已非權謀,乃成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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