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欲以頸血,以試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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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正刻,日懸中天。

  奉天殿側,賜宴已備。

  大周立國之初,太祖武夫本色,外蕃來朝,只收其貢,不賜其宴。

  貢物入庫,蕃使歸館,無甚交接。

  至太宗朝,始覺此例過於刻薄,恐失懷柔之意

  乃定賜宴之制:物可收,禮不可廢。

  至仁宗朝,益加詳備,遂成定製。

  故今日之貢獻宴,非為饗客,乃為示恩。

  恩者,虛也。

  宴者,實也。

  虛以懷遠,實以固本。

  本固則外蕃不敢輕動,恩施則貢物源源而來。

  此大周賜宴之深意。

  .......

  殿側設案百餘,朱漆描金,錯落有致。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紫緋青綠依次入席。

  諸蕃使臣列於東首,與百官相對,中間隔一道數尺之地

  不近不遠,恰合「賓主有分」之禮。

  周景帝升座主位,太子姜珩侍立於側。

  王承執壺斟酒,先奉天子,次奉太子,余者依次。

  酒過三巡,朝鮮使臣率先起身,捧杯趨至殿中,躬身一揖,聲朗而恭

  「小邦僻處海東,仰賴大周聖德,四境晏然。

  今歲海商折價,小邦苦於無銀

  惟願聖天子垂憐,減折價一二,以安小邦商民之心。」

  周景帝微微頷首,未置可否。

  禮部官員以目示意,朝鮮使臣會意,復捧杯而退。

  「安南歲貢,不敢有缺。」安南使臣隨之而起,辭氣更恭

  「近年邊市絹價騰貴,小邦力有不支。

  若能以布易絹,則小邦上下,感戴天恩。」

  諸蕃使臣一一持杯陳詞,辭氣恭謹,所求皆不過市易之微末。

  殿中氣氛溫煦如常,觥籌交錯間,君臣賓主各安其位。

  可待二蕃言盡,這時琉球使臣手捧酒盞,行至殿中,朝御座深深一躬。

  「小邦琉球,僻處東海,仰賴大周聖德,百年無事。」

  「然近年.....」

  「東瀛屢遣海舟,犯我邊界,掠我商民,毀我村落。

  小邦力弱,不能自抗,敢請大周聖天子做主!!」

  語罷,捧盞而跪,額觸磚,久不起身。

  琉球請援,非止今日。

  景和年間已有三次,皆以「海上事小,不必驚動朝廷」為由,被禮部擱置。

  然今日大朝之上,萬邦共瞻之下

  琉球使臣當殿跪陳,便再不能以「事小」二字輕置。

  片刻,東首席間,東瀛使臣起身,亦行至殿中,自辯道:

  「大周聖天子在上,東瀛使臣奉王命來朝,有一事須當殿辨明。」

  說罷,直起身,目光平視前方:「琉球之地,前唐已為我傳教之國。

  前唐皇帝御賜金印,至今尚存東瀛府庫之中。

  琉球僧俗,皆受我國教化

  琉球文字,亦出我國假名。

  今琉球使臣謂我『犯其邊界』。

  敢問,自家內,何來『犯』字?」

  琉球使臣聞言,未等御座開口,霍然抬首

  「前唐之事,前唐已矣!

  今之大周,非前唐之續也!」

  欲說琉球使臣面漲欲紅:「我琉球先民,於唐末亂世渡海而居。

  至大周太祖皇帝開國,琉球便已遣使入貢。

  太祖皇帝親賜『琉球』之名,冊封中山王,告天下曰:

  『琉球乃自辟之邦,非他屬也。』」

  說著,琉球使臣轉向御座,重重叩首

  「金印可仿,冊書可偽。」

  「唯太祖皇帝御筆親賜之詔,至今仍懸於琉球首里城正殿之上,歲歲供奉,晨昏瞻仰!」


  「東瀛以『前唐』壓我,然前唐非大周。

  大周太祖已為我琉球正名,大周天子聖明,豈可因前唐之舊事,廢太祖之新恩?」

  語罷,殿中諸蕃使臣面面相覷,文武百官各懷心思。

  朝鮮使臣及安南使臣皆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東瀛使臣聞言,不怒反笑,袍袖一拂,朝御座躬身道:

  「琉球使臣好辯才。

  然前唐雖亡,法統未絕.

  大周受命於天,繼前唐之土、承前唐之民、續前唐之疆。

  若依琉球之言,前唐舊事皆可不論,敢問:

  大周今日所御之萬里山河,哪一寸不是前唐舊疆?

  太祖冊封琉球,是恩

  前唐賜印東瀛,難道便不是史麼?」

  御座之上,周景帝仍端坐如初,神色無變。

  東瀛使臣立於殿中,見狀便未再開口。

  唯側身朝御座,躬身一揖,聲調平直

  「大周聖天子,自有公斷。」

  言罷,退歸席間。

  琉球使臣仍跪於殿中,未奉聖諭,不敢起身。

  大周,是他唯一的指望。

  .......

  與此同時,見事如此,党項使臣亦是借勢起身。

  野利旺榮不緊不慢地自席間立起,手捧銀杯,行至殿中。

  面上笑意恭謹,三綹長須修剪齊整,望之如中原老儒。

  「望見大周天子,党項李氏,世居西陲,仰慕大周禮教久矣。

  此番入京,貢白氆氌一匹,區區薄物,雖不足言敬。」

  他略頓,目光微抬,話鋒一轉,語速仍未變,笑意亦未減

  「甘肅三鎮,自景和十年以來,已為党項所有。

  此非強取,乃大周當年自顧不暇,我党項代為守之。」

  「今三鎮百姓安堵,牛羊蕃息,已是大周西陲之屏障。

  若蒙天子恩准,將三鎮正式賜予党項

  則党項世世代代臣服大周,歲歲朝貢,永為藩籬。

  如此,則西境無戰事,天子無西憂。」

  語罷,野利旺榮又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捧杯高舉,聲如獻瑞

  「大周聖天子陛下!!」

  「西境烽火,非党項所願,亦非大周所願。

  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願聖天子以大仁大智,為西陲蒼生計。」

  言畢,捧杯而飲,恭恭敬敬

  一如方才諸蕃使臣請減折價時的模樣。

  可殿中溫煦之氣,已被這一番話削得乾乾淨淨。

  沈端端坐席間,手中酒杯懸於半空,未飲未放。

  他當然聽得出這番話的滋味。

  表面是「世世代代臣服」,骨子裡是「你不認,我就打」。

  且說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大周應之,則甘肅三鎮永失.

  不應,則戰爭之責在大周,不在党項。

  宋岳掌兵部多年,聽得更切......

  野利旺榮居然敢言「西境烽火」,必然意味著党項那邊,已經做好了打的準備。

  魏生坐於吏部席間,杯酒未舉

  野利旺榮之言,一步明棋。

  明棋不患其顯,患在破之之後,暗棋盡藏。

  殿中寂然,群臣屏息。

  帝端居主位,冕旒不搖,儀態如岳。

  「爾言西境烽火,朕亦未聞。」

  「朕唯聞.....」

  言罷,帝引杯就唇,未飲,反抬眸,聲如寒,目如刀

  「汝欲以頸血,以試刀鋒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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