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皓首匹夫,蒼髯老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馮府後園亭中,茶湯俱全。

  馮衍坐在太師椅中上,膝上搭著薄毯,望著亭外池湖,手中捏著細食,觀魚爭搶。

  這時廊上傳聲,很熟悉。

  「伯遠啊!你這主人做得可不太像話啊。

  我這把老骨頭遠道而來,你連起身迎一迎都不肯了?」

  馮衍沒動,只是擺手示意僕人將他亭邊推回。

  歸位之時,恰好秦宴入亭。

  「你那隻腳要邁進我這門檻,還要我起來相迎?

  秦子業,你當你是當年出使草原的節臣,還是來我這兒討茶喝的窮書生?」

  秦晏笑罵一聲:「你這張利嘴,比年輕時還刻薄。」

  說罷,跨過門檻,在馮衍對面坐下,順手端起茶也不嫌棄,仰頭飲盡

  「嗯哼?你這茶倒是沒換,還是那一罐。

  我走的時候你說留著等我回來,我還當你只是客氣。」

  「客氣?」馮衍笑了一下

  「一罐茶而已,我還不至於拿這個跟你客氣。

  倒是你,回來得比我想的晚了些。」

  「不講,路上的確浪費了些時間!」

  馮衍沒接話,目光落在秦宴身上,笑了笑

  「回來就好,畢竟也是老骨頭了少往外跑。」

  秦晏放下茶盞,嘆了口氣,主動轉了話題

  「本來就打算去完襄陽府便歸,沒想到,我這老骨頭還有機會為朝廷效力。

  陛下召回我的旨意送到時,我還以為是看錯了。」

  「沒看錯。」馮衍說,語氣平淡

  「陛下讓你回來,自有他的道理。

  禮部其他人,應付尋常朝貢綽綽有餘。

  可這回不是尋常事。」

  「契丹?」秦晏問。

  「還有党項。」馮衍靠在椅背上

  「此二者,這回進京,絕非朝貢。

  党項人不論,契丹......

  子業,你是大周朝堂上唯一一個跟他們打過交道的。

  說說,他們這回打的什麼主意?」

  聞言,秦晏沒有立刻接話,反之低頭看著手中空盞好一會,方才嘆道

  「契丹人,不好對付。」

  「他們不像党項人那樣只管搶了就跑。

  契丹之難制,在於他們與前唐過去遭遇的所有對手都截然不同。

  遙想隋唐之際,突厥汗庭何其雄張,控弦百萬,凌逼中原。

  然而,這般強敵在真正的名臣眼中,不過是「力分則弱」的沙丘之塔。

  隋臣長孫晟,深諳「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之道

  周旋於沙缽略、突利等可汗之間

  談笑間讓草原帝國裂為東西兩部,內耗不休。

  入唐後,更有裴行儉這樣的文武全才

  護送波斯王子為名,奇襲西突厥於碎葉,計擒阿史那都支,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前朝治外族精髓,在於精準把脈:

  突厥雖強,本質卻是鬆散部族,倚杖可汗的個人威權與武力。

  故或施以羈縻,或分化瓦解,或擒賊擒王

  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將其重新納入或攻散。

  然契丹早已非昔日但知劫掠之部族。

  耶律阿保機雖敗於太祖,實亦雄主。

  乘唐末亂世,效中原制度。

  恰因阿保機之立,契丹始大,有城郭宮室之制,有文字法度之施。

  因此散落部落遂成一國。

  今不能以虛名誘其酋,亦難離間其腹心。

  可謂: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

  說句不好聽的,嘿嘿!

  他們契丹人講規矩,講得比我們有些人還像那麼回事。」

  「所以,這次他們必是來量我們。」秦晏抬目,對上馮衍的目光


  「党項人在西邊鬧,契丹人在東邊看著。」

  「這個機會太好了!」

  馮衍靜靜聽著,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

  「那你可猜出其意?」

  秦晏沉吟片刻:「不知其意,但知其脅。」

  「兩線作戰?」馮衍道。

  「這是大周唯一撐不住的法子。」秦晏說得很乾脆

  「如今朝堂如何,戶部的底子你我心裡都有數。

  子安蘇州那筆銀子看著多,可填進邊鎮就像往漏勺里倒水。

  真打起來,西北的窟窿還沒補上,遼東又要塌。」

  說罷,秦宴也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便轉了個手

  「別說這些了!兩國外交自當雅量,即使自有說法!」

  「呵呵。」馮衍聞言也是笑了笑。

  隨即主動給秦宴倒起茶水。

  「笑什麼?別光說我啊......」

  秦晏端起茶盞斟酌了一下

  「你真的準備讓子安那孩子......」

  話沒說完,馮衍已經笑著打斷了他

  「下個月,福娘和子安要大婚了。」

  一語雙關。

  秦晏看著馮衍,無奈一笑,語氣裡帶著自嘲

  「你這個人,一輩子算計慣了。

  連自己的喪事都得先安排妥帖才好放心閉眼。」

  馮衍沒反駁,只是微微側過頭,觀亭外之景。

  「子業。」

  「我真的老了。」

  秦晏看著他,沒接話。

  「我也不願瞞你,如今......」馮衍轉回目光,對上老友的眼睛

  「我已經走不出馮府了。」

  秦晏初以為此乃馮衍慣常的暗語隱喻

  可當他看清老友眼底那落幕般的神情時,心頭猛然一揪。

  隨即低下頭,目光落在馮衍膝上那條氈毯上......

  是啊!自己入府後他便始終不曾動過的腿。

  「你.....」秦晏聲音發緊,「你的腿.....」

  「老了。」馮衍無奈而笑

  「去歲冬寒加今歲春寒,太醫也沒法子。」說著馮衍倒好慶幸一笑

  「不過,亦非完全無用,起碼尚不需全人照顧。」

  看著馮衍慶幸之態,秦晏沒有接話。

  馮衍察覺到他沉默,便又笑了一下,語氣又輕快了幾分

  「行了,別這副樣子。

  我只是走不動了,又不是咽氣了。

  你若是再這般看我,我可要後悔把那罐老樅水仙留給你了。」

  秦晏回過神來,垂下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入喉時帶一縷清苦

  「你這茶,還是該趁熱喝。」

  「這不是等你來,等涼了麼。」馮衍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外藩的事,你去操心。

  我這個走不出門的人,就不替你分擔了。」

  「你這個老匹夫,皓首匹夫,蒼髯老賊!」秦晏眼眶發澀

  「誰說我不用你分擔了.....」

  「我倒是第一次見子業露出泣態。」

  「我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