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附庸是等人施捨,繼承是與人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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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當暮。

  魏逆生辭別宋岳後並未回魏府小院反之改道去了馮府。

  ......

  馮府書房之內,春寒已過卻仍侵老骨,猶勝冬末。

  馮衍坐於太師椅中,膝上搭一條半氈毯,神色澹然。

  魏逆生坐於對面,脊背挺直,微微前傾。

  書房燭火將師徒二人身影投於身後滿壁書冊之上,一高一矮,一穩一沉。

  .....

  「宋岳今日尋你了?」馮衍開口。

  「是。」魏逆生微微頷首

  「為其侄求外放一通判實缺。

  他話中本意,此缺本是馮黨舊人所矚,只需學生點頭,吏部與兵部暗中配合,便水到渠成。

  但,正是此意讓學生觀出其未過老師而獨尋了我。」

  馮衍聽著,不置可否,反倒是抬眸看向魏子。

  「既如此,你如何答的?」

  「學生言,須先過吏部考功與廷推。

  並且我在吏部觀冊見得一將,便提出與其交易

  然,宋閣老聞言,面色如常,獨飲一酒,不在言說,估計是在考量。」

  馮衍輕輕笑了一聲。

  「子安,你做對了,也做錯了。」

  魏逆生神色一凝,微微欠身:「請老師指點。」

  「宋岳此人,當年科考不及排名靠後

  便由文轉武,加之老夫見心性尚且玲瓏,便舉其官至尚書入閣議。

  他這個人,先見死人,後見活人。

  今日之尋,三分求,七分試。」

  「試什麼?」魏逆生眉頭微蹙

  「試我有沒有膽量為他一事,還是試我……

  是否會因老師之故,格外通融?」

  馮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半之。」

  「他確實在試你,但所試者,非膽量,非通融。

  他試的是.......

  你究竟打算做馮衍的弟子,還是做魏逆生。」

  魏逆生眼眸低垂,沒有接話。

  馮衍則平淡續道:「子安,你尚思想。

  你若滿口應承,替他辦了此事,他會感激你麼?

  會。可感激完了,他心裡如何作想?

  他會想:哦,這個年輕人,還是借著他老師那點餘威在辦事

  還是那套舊規矩,只是換了一個人坐在吏部公案之後。

  如此,你便只是老夫的影子,乃『馮衍附庸』。」

  魏逆生低聲疑道:「可我卻打出了利益交換。」

  「沒錯。」

  馮衍看在眼裡,卻不急於點破,只伸出兩根手指,併攏如尺,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一叩。

  「利益,交換。

  這四個字,拆開來看,何其之重。」

  「你以為你在與他做生意?

  他要開封通判,你要寧夏副將。

  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可你忘了,宋岳今日踏進醉仙樓之前,他當真不知道你會提條件麼?」

  魏逆生眉頭一動。

  「他提『炭火』便是知我吏部今日之況,必然也......」

  「他不但知道,他甚至盼著你提條件。」馮衍答道

  「因你一提條件,他便摸清了你的底

  你的胃口,你的方向,你心裡那盤棋打算怎麼下。」

  「可你呢,子安?你摸清他的底了麼?」

  魏逆生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馮衍沒給他分辯的機會,繼續道:「你只知他替侄子求缺。

  可你知不知道,宋昭此人,在兵部武庫清吏司待了四年,經手過多少盔甲弓弩的帳冊?

  又牽扯著哪幾條南北軍械輸送的暗線?

  開封府通判,掌漕運,掌水利,掌訴訟可也掌沿途軍資過境的勘合盤驗。」


  「宋岳要的,當真只是一個侄兒的歷練之地?」

  魏逆生背脊一緊,自己還是漏了。

  「老師是說……」

  「我沒有說你做錯。」馮衍抬手,制止了他下面的話

  「你替周銓謀將,這一手,亮得漂亮。

  時機,名目,分寸,都恰到好處。

  宋岳今夜回去,必定翻來覆去地琢磨你這個人......

  因為你不按著舊規矩來。

  舊規矩是:馮衍的弟子,遇事只會搬出馮衍的臉面。

  可你沒有。

  你搬出的,是一樁交易。」

  說至此,馮衍略頓,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

  「這便是你今夜做對了的地方......

  讓他知道,魏逆生此人,有他自己的算盤。」

  「可你做錯的地方,恰恰也在此處。」

  馮衍收回目光,聲音漸緩。

  「你讓他知道了你的算盤,卻不知道他的算盤。

  你亮出了周銓,便等於告訴宋岳

  你眼望甘肅,手伸寧夏。

  你魏子安,不甘心只做一個文選司的『添柴人』

  你要做那個往西北爐膛里塞炭的人。

  宋岳沒有答你,也沒有拒你卻只飲了一杯酒。

  這一杯酒,不是考量。

  是他在算.......

  算你這個人,值不值得他押注。

  算你把周銓推上寧夏之後,下一步棋子落在何處。

  算我馮衍在你魏子安這盤棋里,究竟還有幾分分量。」

  馮衍將膝上氈毯往上提了提,裹住瘦骨嶙峋的膝蓋。

  「子安,你記住。」

  「朝堂之上,最忌諱的,不是被人看清。」

  「是被人看清了七分,還剩三分,他自己猜不著卻以為猜著了。」

  魏逆生沉默良久,終是起身,深深一揖。

  「學生明白了。

  今夜歸去,便著人查宋昭在武庫司經手的帳冊。」

  馮衍不置可否,主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姿態,像極了在說.....

  棋已落子,莫問對錯。

  落子之後的事,才是棋局。

  魏逆生看著馮衍也是笑了笑。

  有老師真的很好,很好.....

  「學生一直以為,接手老師的舊部,便要承襲老師的恩義。」

  「你這孩子又在老夫面前裝痴!」

  馮衍輕輕搖頭,抬手點了一下魏逆生的額頭

  「恩義留不住人只有事才能留住人。

  你能替他們辦成事,能讓他們跟著你有飯吃,有功立,有路走,他們自然跟著你。

  若只是守著老夫那點香火情分過日子,等香火燒盡了,你身邊便什麼都沒有了。

  這等事,你十歲便知,否則你身側崔福又如何來?

  還想在老夫面前作痴兒,還當自己十歲童嗎?」

  「還是沒有瞞過老師,嘿嘿~」

  於馮衍面前,魏逆生自始至終皆露輕鬆態。

  馮衍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房樑上,聲調低緩下來,像自言自語

  「子安。」

  「老師。」

  馮衍轉回目光,望著他

  「你沒有一個人拿主意。

  你來了,你問了。

  這說明你知道,這把椅子雖然是你坐著,但這間屋子的燈,還沒有熄。

  你心裡還記著,有一個地方可以來問路。

  這便是你與那些一旦得勢便忘乎所以的人,最大的不同。

  附庸是等人施捨,繼承是與人共謀。」

  魏逆生喉間微澀,強笑答話。

  「老師,這間屋子的燈,學生會讓它一直亮著。」

  「哈哈,你又作痴!」

  「我能如願,我當作痴兒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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