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欲說浮名,先言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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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三刻。

  魏逆生自吏部衙署出時,天光已薄。

  暮色自西檐垂下,漸次漫過長街。

  散值的官員三三兩兩步出衙署,各自登轎,或往府中歸去,或赴宴飲之約。

  崔福已趕著棗紅馬車候在巷口,見魏逆生出

  正要跳下轅來掀簾,卻見一人自街角轉出,攔在了魏逆生面前。

  「子安,好巧。」

  魏逆生腳步一頓,定睛看去,正是兵部尚書宋岳。

  他身後並無隨從,唯一轎,停在數丈之外。

  顯然已在此處候了不短的工夫。

  「宋閣老。」魏逆生拱手還禮

  「閣老散值,怎的走到吏部這條巷子裡來了?」

  宋岳哈哈一笑,擺手道:「不瞞子安,我今日是專程來截你的。」

  「截我?閣老說笑了!」

  「何來笑言?我在醉仙樓備了一席薄酒

  子安若不嫌棄,便賞老夫一個薄面,移步一敘?」

  聞言,魏逆生望他一眼,目光微動,隨即笑道

  「閣老相邀,晚輩豈敢不從?

  只是方才散值,衣冠尚未……」

  「無妨無妨。」宋岳截斷他的話,上前一步,竟伸手虛扶其臂,笑道

  「醉仙樓又不是奉天殿,不必那般拘束。

  走走走,車已備好,你我同乘一車,路上也好說話。」

  魏逆生被他半推半引,竟一時不好推拒。

  只得側首朝崔福遞了個眼色,示意其隨行跟上,便隨宋岳上了馬車。

  .....

  車簾垂落,遮斷外間暮色。

  馬車轆轆而行,沿長街向西,穿巷過市,逕往醉仙樓而去。

  車內只二人對坐,宋岳面上笑意不減

  「子安,今日是你上任首日。

  如何,文選司的炭火,可還燒得順手?」

  若不提炭火,魏逆生尚以為宋岳是顧蘇銀一事邀請。

  可這『炭火』二字一出,魏逆生便知其有備其他心思!

  於是魏逆生靠在車壁上,目光平視,淡淡道

  「炭是舊炭,火是新火。

  燒不燒得旺,還得看添柴的人。」

  「添柴的人。」宋岳笑意愈深

  「子安如今便是那添柴的人。

  滿朝上下,誰不想往文選司的爐膛里添一把柴?

  只盼子安這火燒得勻一些,莫要冷了一邊,又燙了一邊。」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微微頷首。

  馬車穿過一道牌坊,醉仙樓的飛檐已在暮色中隱隱浮現。

  .....

  醉仙樓坐落於城西臨秦淮之處,高二層,飛檐朱欄,檐角懸銅鈴,風過處清響泠泠。

  樓上雅間臨窗,可望一河春水,兩岸燈火。

  若還不熟?無妨!

  只需憶當年,寧世子曾來過。

  ....

  宋岳顯然是常客,小二見了便躬身引路,直上二樓,推開了最東首的臨水雅室。

  雅室內陳設不俗。

  一幾二椅,壁上懸一幅山水,筆意疏淡,落款模糊。

  桌上已備了四碟冷盤,一壺溫酒,兩副杯盞。

  宋岳讓魏逆生坐了主客之位,自己撩袍落座,執壺斟酒

  先推一杯至魏逆生面前,又自斟滿,舉杯笑道

  「子安,今日是你到任文選司的喜日,老夫敬你一杯。」

  魏逆生端起酒杯,卻不急著飲,先湊至鼻端嗅了嗅,笑道

  「重釀老酒?宋閣老有心了。」

  「哈哈!你們看書的都喜歡喝那些酒味平和甘潤的」宋岳一飲而盡,擱杯,抹了抹嘴角

  「老夫倒是喜這一口重釀老酒!時間極長,酒香厚重!」


  魏逆生亦飲了半杯,擱下,語氣閒適

  「宋閣老今日這番盛情,晚輩受之有愧。

  閣老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宋岳笑意微微一凝,隨即恢復熱絡神色,擺手道

  「子安是爽快人。

  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宋岳略頓,拈起桌上那杯殘酒,斟酌措辭,方抬目道

  「子安,老夫有一個不成器的侄子,名喚宋昭

  這孩子倒也勤勉,只是……

  唉,你也知道武庫清吏司,陳年積弊

  他一個年輕人,縱有才具,也使不出力來。

  我在想,若有機會,能否替他在外省謀一個實缺?」

  魏逆生沒有立刻答話,反之端起酒杯,慢飲一口,復於放在桌上。

  「宋閣老所言『外省實缺』,可有什麼具體的去處?」

  宋岳見他未拒,心中一喜,面上卻仍端著從容的架子,笑道

  「若論去處,我倒是替他想過一個。

  河南開封府,通判一職,下月便有出缺。

  開封乃中原大府,事務繁劇,正好歷練年輕人。」

  「開封府通判。」魏逆生將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微微頷首

  「正六品,掌糧運水利訴訟,確是歷練的好去處。」

  說著魏逆生抬目望向宋岳,語氣不冷不熱

  「宋閣老既有此意,為何不直接遞到吏部來?

  按制,凡外省出缺,例由吏部文選司擬定人選,呈內閣票擬,再送御前核准。

  閣老侄子既在兵部任職,資歷也夠,走正常程序,未必不能成事。」

  「正常程序。」宋岳將這四個字念了一遍,笑意里添了幾分意味

  「子安,你我之間,便不說這些見外的話了。

  正常程序,自然是走得通的。

  可走通與走成,其間差別,你比我清楚。」

  說著,宋岳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語氣低了幾分

  「開封通判一缺,盯著的人不少。

  有清流的,有沈端的,也有……馮公舊部的。

  老夫雖忝居兵部尚書,可吏部的事,插不上手。

  若子安能在文選司這邊照拂一二,老夫自當感激不盡。」

  魏逆生聽他說完,語氣再緩了幾分:

  「宋閣老,你方才說,你我之間不必說見外的話。

  那我也說一句不見外的.....」

  「調任開封通判,這事,我可以辦。」

  宋岳目光微亮。

  「但我有一個條件。」魏逆生續道

  「我聽說,大同府有一位年輕將領,姓周名銓

  現任參將,鎮守邊關有年,屢有戰功,卻因無人舉薦,至今未得升遷。

  我希望兵部能將他調任寧夏府鎮副總兵,以應邊關急需。」

  宋岳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自然知道魏逆生說的這個人......

  周銓,大同參將,確實是員悍將,擅使長柄斧。

  世宗朝三拒契丹之役,戰功赫赫:

  黑山嶺伏兵突出,連斫三旗,契丹左廂騎陣大潰。

  白狼谷口獨率五十長斧手斷後,耶律斜軫千騎不敢近,自相蹂踐,墜澗者百餘。

  雕窠堡城頭,以長柄斧連劈契丹先登驍騎十二人。

  滹沱河夜渡劫營,身負數創,猶揮斧斬契將蕭蒲奴於中軍帳前,焚其糧草三十車而還。

  以至於,尚起歌謠:

  【契丹兒,契丹兒,莫近邊牆莫近關。

  有一柄長斧,杆斷馬首,斧裂鐵胄,碰著便無還】

  但此人素不攀附,此功足以封侯,可惜人情差....

  雖得封侯卻也在世宗皇帝離世後,屢遭彈劾,終成參將。


  宋岳此前不是不知道他,而是不願替他開口......

  替一個邊將開口,便是欠了人情。

  可魏逆生今日將這人名拋出來,分明是在告訴他

  你要我替你辦事,你也要替我辦事。

  同時也代表魏逆生有準備瞄向甘肅了!

  「子安此舉……」宋岳緩緩開口

  「欲替邊將說話?」

  魏逆生搖了搖頭:「邊關需良將,如同朝廷需能臣。

  甘肅三鎮得事,雖有當年寧王棄地

  可若不是寧夏鎮近年軍備廢弛,非無人可用,何至於此?

  周銓既有驍勇,何故蹉跎。」

  「何況.....」魏逆生略頓,抬目直視宋岳

  「閣老為侄子謀開封通判,是為私。

  我為周銓謀將,是為公。

  公私兩便,各取所需。

  這不正是:『你我之間不必見外』的道理麼?」

  宋岳望著他,沉默良久。

  「子安。」宋岳終於開口,語氣中熱絡褪盡

  「馮公,可知周銓?」

  「老師知道與否,不重要。

  宋閣老若覺得這事為難,此酒,便當我沒喝過。」

  宋岳沒有說話。

  唯端起酒壺,替魏逆生斟滿了杯,又替自己斟滿,舉杯,朝魏逆生微微一抬,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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