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天子降階,撫肩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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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子投水,漣漪未盡。

  沈端語畢,滿朝心知。

  .......

  齊昭猶自立於殿中,進退維谷。

  他想退,可方才『考功』二字是他親自端出來的

  若無人接話便灰溜溜退回,便是自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一陣空風

  他想攻,可沈端以首輔之尊,寇準之例為他布下的那道牆

  以他區區戶部右侍郎之身,根本翻不過去。

  他側目,望了望戶部班列的方向。

  寇元沒有看他。

  齊昭的心沉了下去。

  這時,御座之上,周景帝終是,聲淡意遠開口道

  「沈卿適才所言,使朕不得回憶及先帝之訓。」

  皇帝發話,百官皆垂首執笏,斂氣屏息。

  沈端更是執笏當胸,代百官躬身道:

  「臣等恭聆聖訓,敢不祗若!!!」

  帝默首,繼續言:

  「先帝曾言:用人之道,猶治水也。

  壅則潰,導則安,遏則溢,引則順。

  河道不容,水必他溢。

  正謂《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

  先帝以治水喻用人,非教朕棄規矩於不顧,乃教朕知規矩之外尚有變通。

  魏逆生,水也。

  考功為堤,資歷為閘,皆欲壅之、遏之、束之。

  然水之為物,不壅則安流,一壅則必潰。

  今日朕若不疏此水,來日必有漫堤之患!!」

  帝音初歇,殿中寂然,唯淡見金爐香菸,盤旋於樑柱之間。

  片刻,百官班列中始有微動。

  御史台的幾位清流眉頭深鎖,執笏的手微微發顫

  顯然對皇帝將一介「魏子」比作「水」

  而將「考功」、「資歷」比作「堤閘」的比喻深感不安。

  可惜,聖意已決,且援引先帝遺訓與《孟子》大義,一時竟無人敢率先發難。

  這時周景帝眉宇間驀然聚起,原先的淡然此時已化作沉痛,語鋒一轉

  「我大周開國百餘年,三元及第者,唯寇萊公與魏逆生二人。

  太宗朝出了一個寇準,大周便有了四十年的太平。

  朕不敢說魏逆生便是第二個寇準,但朕敢說.......

  若大周的朝堂連一個三元及第的年輕人都容不下

  那日後天下的才俊,還敢往朕的朝堂上站麼?!」

  聲雖無斥,然眾臣皆無人敢觸帝怒。

  這時左班之首,沈端重新整肅衣冠,執笏出班,躬身拜下,其聲沉穩再賀

  「陛下聖明。

  先帝遺訓,微言大義。

  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

  用人之道,在通不在塞。

  聖上以水喻才,深合『大禹行其所無事』之至理。

  老臣愚鈍,今日始悟。」

  他這一表態,等於是以首輔之尊,為皇帝的觀點站台。

  此言一出,殿內原本凝滯的氣氛,如同堅冰遇春水,悄然消融。

  百官聞言,皆執笏躬身,齊聲道:

  「陛下聖明,臣等恭聆聖訓!!」

  賀聲匯於殿中,清流雖有幾分不情願的參差,卻在威勢前皆是無用。

  ......

  見此情景,周景帝當即起身,觀眾官而獨愛魏子一人

  「魏逆生,起自寒微,拔於群試。三元及第,才名早著於士林

  一載司金,勤恪已彰於計省。

  昔漢有蕭何,以刀筆吏而籌軍國

  唐有劉晏,以度支郎而領鹽鐵。

  夫非常之人,豈可以常格拘之?!」

  此方言調一出,王承當即會意打起眼意


  侍殿內侍手捧黃綾敕書,自御案左側趨步而出遞於王承。

  王承接手,碎步上前,近立于丹墀之上,面南而立,展卷朗聲道:

  「戶部度支主事魏逆生,上前聽敕!!」

  此聲一出,滿殿肅然。

  百官班列中,魏逆生渾身一震,故作似不敢置信。

  身旁同僚以目示意,方才恍然驚醒,急整衣冠,自班末趨步出列。

  依大周禮制,臣子大殿聽敕,須行拜謝之大禮。

  於是魏逆生行至殿中,面北而立

  先雙手交疊於額前,躬身長揖至地,繼而雙膝跪倒,以額觸金磚,行稽首大禮。

  起身,再拜,復跪,如是者三.......

  此謂「三跪九叩」,乃臣子受恩命之極敬。

  禮畢,魏逆生仍跪於地,垂首斂目,雙手高舉過頂,掌心向上,恭候敕書。

  皇帝是當殿而封,所以旨是白旨,殿念後方補充聖旨。

  王承高聲搭腔,「請聖言之!」

  「朕惟治亂之樞,在審官人

  興衰之機,繫於銓衡。

  吏部者,天下仕進之喉舌

  文選司者,群臣陟黜之樞機。

  非明察剛毅之臣,不足以掌鏡鑒之權

  非清慎公方之士,不足以當權衡之任。

  戶部度支司主事、前翰林院修撰、欽差巡按蘇州魏逆生:

  幼承清貴之脈,長秉孤直之心。

  十歲知禮,以孝行聞於族黨

  弱冠登科,以文章動於天下。

  翰林三載,探常平積蠹於故紙

  姑蘇數月,正積年頹風於一方。

  查寺產則奸僧伏法,核倉儲則國帑歸公

  不持寸刃而五方俯首,不動一卒而蘇州底定。

  朕嘗觀其奏牘,字字如削玉

  覽其斷案,筆筆若懸衡。

  實乃國器之良材,廟堂之砥柱也!!」

  念即此,周景帝忽覺感嘆,不由低眸望魏子身影,語頓笑嘆

  「今,朕特擢爾為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

  掌天下文官選授、品級、考課之政。

  自今以往,望爾......

  勿以寒門而抑才俊,勿以門蔭而容屍位

  勿以私交而遷清濁,勿以權要而枉黑白。

  朕今不以爾年少而輕其任,爾毋以朕眷顧而弛其責。

  所薦者當有實績,所黜者當有明證

  一官之廢興,即一民之休戚

  一吏之貪廉,即一方之晴雨。

  朕更許爾於文選司行便宜之權。

  若銓選有弊,可徑奏御前

  若吏治不清,可請旨整飭。」

  說著,說著.....

  帝望魏子身影,忽憶昔年童子上書,求君父垂恩

  又憶初聞魏子之名,贊其「烈子之心」.....

  舊憶如潮,擾了心,舉止便失了常。

  唯見,帝突然朝魏子招手。

  魏逆生見狀,大膽起身。

  儀官以目相阻,魏逆生卻只當未見。

  步行至御陛階下,獨自仰望君父。

  帝望之,親降階,行至面前,猶高一階,抬手輕拍其肩,溫言道

  「卿念君父託付之重,勿負君父用人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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