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水無常形,隨方就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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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堪言竟,目環滿殿,終注寇元。

  其言借萊公以衡寇元。

  你自詡為寇公之後,然寇公當年虛襟納士,使天下英銳盡入彀中。

  《舊唐書》記魏徵卒後,太宗嘆曰:

  「以銅為鑑,可正衣冠

  以古為鑑,可知興替

  以人為鑑,可明得失。」

  我王堪今日做的,便是把寇萊公這面鏡子豎在寇元面前!!

  你自己照照,你哪裡像寇準?

  ......

  寇元得言氣亂,齊昭則反應極快,當即接話

  「寇萊公之例,乃太宗朝開國未久,用人之際的權宜之策,豈可為今日之常法?」

  「權宜之策?」王堪搖頭,語氣依舊平和

  「齊侍郎此言差矣。」

  「太宗皇帝用寇萊公,開科取士,辟閣延賢。

  此功。算『權宜』還是算『常法』?」

  齊昭再度語塞。

  王堪不給他喘息之機,續道:「況且,齊侍郎方才言說......

  『先核考功,再議賞功』。

  但下官想問:考功之核,當以何為憑?」

  齊昭皺眉:「自然是以吏部檔案為憑。」

  「吏部檔案。」王堪將這四個字重複,輕笑一聲

  「那齊侍郎可曾想過,吏部檔案里的那些考語,何人書寫?」

  齊昭面色微變,終於明白了王堪這一問的指向。

  考語者,上官評下官之績也。

  其中:勤勉奉公,辦事穩妥.....

  凡存於吏牘者不知凡幾,其間真情幾何、人情幾何,滿座皆心照不宣。

  王堪之意昭然:

  公以考語相繩,某便以考語相詰。

  清流滿台,考功司中其考語果皆如魏子安或王瞻正般,清乎?

  何況,其他人可能不敢玩這麼大!

  但是,這個可不是『其他人』

  這可是本朝第一不要命的諫臣,大周搏擊賽開山祖師。

  眾臣私下取其諢號「魏黨之鋒」

  每逢朝會參人,必以烏紗為注,性命為賭

  彈章如戰書,死諫如搏命。

  殿中氣氛微妙。

  齊昭立在殿中,面色如常,心臟蹦跳。

  尤其是.....

  此刻站在這殿中的王堪已非那個一怒摘冠的血勇之夫!

  以清流頭者『寇準』壓制,再以『考語』拆了台階,

  會握刀柄,而非單刃。

  寇元坐在戶部班列之首,面色不動,但目光已從齊昭身上移開

  落向都察院班列的方向,停在了姚振身上。

  姚振端立如常,垂目不語。

  .......

  考語何人書、檔案何人掌。

  齊昭立於原地,神色端然如舊,可惜方寸之地已退無可退。

  與此同時,文官班列之首

  沈端緩步出列,紫袍玉帶,步履從容如舊。

  王堪心頭微動。

  他素來與沈端不睦,朝堂之上,或直接以笏板相向。

  此刻沈端站在他身側三步之內,紫袍與綠袍之間不過一臂之遙。

  王堪近日因應談姚振,尚不知沈魏之謀。

  這時,沈端發話,面朝御座

  「陛下,齊侍郎所言考功之制,老臣以為,在理。」

  話落,氣氛驟變。

  齊昭面色微緩,王堪的眉梢先抬後皺,笏板微握。

  都察院班列姚振,微打手勢,有幾名御史步伐成剪,以便隨時出列。

  連御座之上的周景帝,都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調整了坐姿。


  與此同時,齊昭得了這句『在理』,心中暗喜

  正欲接話,不料沈端卻話鋒一轉:

  「然!考功之設,本為辨賢愚,別勤惰

  非為錮才俊,阻非常。」

  這一轉,朝堂不明者神色皆變。

  沈端則語緩續道:

  「正如王經歷所言:昔太宗朝,寇萊公入閣時年未逾而立。

  若以今日齊侍郎所言之考功標準:循資而進,按部就班。

  呵,恐寇萊公尚且須在地方再磨十年,方能摸到內閣的門檻。

  老夫不知齊侍郎以為,若寇萊公十年著磨

  所得者,究竟是寇萊公的資歷?

  還是.....棄我大周之運乎?」

  一段話,恰好是寇元不便接、齊昭不便駁的。

  寇準是寇元的先祖,齊昭方才若駁『寇萊公之例非常法』,便已是勉強。

  如今沈端以首輔之尊重提此例

  齊昭若再駁,便不是在駁一個故事

  而是在駁大周立國以來最被稱頌的那段君臣相得。

  於是齊昭張口欲言,卻不得下嘴之處。

  因為,只要張嘴將太宗朝的用人智慧貶為一時權宜

  此言出口,不必王堪駁他,皇帝借話順勢便可摘了他官帽。

  齊昭噤聲,王堪執笏立原處,胸中波瀾未平。

  適才出班,本為魏子擋箭,不料此刻沈端居以援「寇萊公之例」而續其勢。

  敵耶?友耶?一時莫辨。

  見此,王堪果斷側目,飛快地瞄了一眼戶部班列的方向。

  唯見魏生緋袍玉帶,持笏平視,神色澹然,若無所聞。

  「子安面如止水,非不知,是不驚!」

  摯友眉目,轉瞬便懂。

  「《孫子》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今日之朝堂,昨日之敵可為今日之援,今日之友亦可為明日之敵。」

  「子安好手段!!」

  王堪心中暗贊,隨即斂眸,引笏微垂,退半武,歸於台班之末。

  沈端觀其狀態,心下一念:

  「多少也是一甲前三,果然應機之捷,誠敏于思。」

  畢竟若退太急則類犬,不退則類附。

  王堪此半武之退,遜而不屈,遠而不絕

  全沈端之體,存自己之骨,分寸之間,妙到毫巔。

  於是沈端不再看王堪,收回目光,面朝御座:

  「陛下,老臣所論,不言以蔽,只為公矣!

  《尚書》曰:「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考功之法,列聖所立,所以勵庶官,儆怠荒也。

  然法嚴而失其度,則規矩為枷鎖

  銓苛而違其公,則考功為私器。

  魏逆生之勞,不掩於考語之微

  吏部之門,不可為一紙舊牘而閉。」

  說罷,沈端不歸班列,反退一步,立齊,王二臣間。

  身如碑,不言而界自明。

  ......

  沈端一立,滿朝皆明。

  不黨清流,不附台院,其所站者,乃規矩與例外之際一線!

  此線,乃其宦海浮沉數十載未墜之保命線。

  《周易》曰:「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

  沈端,以變為典要者。

  昔以搏馮而存其位,今以扶魏而續其勢。

  或攻或援,不為恩怨所役,唯視權勢所趨。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水無常形,隨方就圓!

  於在馮衍面前,甘居下流支派

  於寇元面前,乃不可逾越之堤岸

  於帝面前,從不溢出杯盞

  於魏逆生面前,忽冷忽熱似暗流。

  以柔為剛,以甜為刃,數十年宦海,未嘗一日不居要津。

  這便是世人所謂「腰骨軟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餞」者。

  這便是繼馮衍之後........

  唯一一個能在首輔位子上坐穩,坐久!

  坐到讓寇元望眼欲穿卻始終夠不著的人。

  沈端,沈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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