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勢成而不傾,權盛而不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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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六,戌正二刻。

  大明門東側巷,姚氏宅第。

  王堪為宋景之徒。

  宋景,清流宿望,與姚振有同列之誼。

  清流之中,寇元之聲雖盛,而宋景亦未絕。

  所以,王堪以同門之介而來,姚振斷無不納之理。

  .......

  王堪姚府僕人的引路下,很快便至姚振的私人議事房。

  房不大,四壁書冊,案上一燈。

  姚振坐在案後,手執一管狼毫,正俯首臨帖。

  王堪入門,沒有出聲,只站門邊靜看。

  姚振亦沒有抬頭,筆鋒依舊在紙上遊走,一筆一划,不急不躁。

  ........

  「瞻正趁夜來此,是來賞字的,還是來論事的?」

  姚振終於擱了筆,抬起頭來。

  他約莫剛五十出頭,帶須,不瘦不胖。

  王堪這才邁步上前,拱手道:「既來賞字,也來論事。」

  說罷,王堪看一眼案上宣紙

  「姚公所臨,是《顏氏家訓》'慕賢'篇?」

  姚振眉梢微動:「你倒認得。」

  「晚生讀《顏氏家訓》,不敢說通達,字句尚有印象。」

  王堪說著,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輕聲念道

  「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也

  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

  「姚公是在勸人擇友,還是在說今日朝局?」

  姚振沒有答話,只將筆擱回筆架

  隨即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王堪依言落座。

  姚振沒有給他斟茶,自己端起粗瓷盞抿了一口

  「你從不來我這走動,可是你宋.....」

  「我為自己而來。」王堪斷言道。

  聽見這話,姚振不再說話,唯待王堪自己開口。

  王堪抬目直視姚振,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姚公,前日朝會,晚生為同僚四人所持。

  掣其裾,按其腰,口稱『勿衝動』。

  其言也溫,其手也固。

  晚生入台以來,未嘗聞『勸誡』可以按腰而行之者。

  公居都察院三十年,曾見此否?」

  聞言,姚振端茶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

  「你這話,是說給你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老夫聽的?」

  王堪:「說給姚公聽的。」

  姚振不答,皺了皺眉,隨即緩道

  「瞻正,老夫在都察院這些年,見過三樣東西

  一,朝堂上從來沒有乾淨的銀子

  二,清流里從來沒有不爭位子的人

  三,今日替你擋箭的人,明日就是拔你箭矢的人。

  「知道。」

  「知道還要來?」

  王堪順著他的目光,鄭重道

  「晚生今夜來,不是來訴苦,也不是來求姚公替晚生做什麼。

  晚生只求姚公一件事.......

  若晚生下一次出班,姚公不必附議,但求姚公不要拉住晚生的袍袖。」

  「你今日來,想讓老夫做你身後那個人?」

  王堪不答,姚振側目看他,目光裡帶著審視,轉化話題

  「就這一件?」

  「就這一件。」王堪這才答話,神色如常。

  姚振沒有接話,緩站起身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可知道,汝此言此句,為何?」

  「瞻正,你若獨自出班,旁人會如何說你?」

  王堪道:「會說『脫離清流』,『背棄師門』。」


  「那你還要做?」姚振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落在他面上。

  王堪昂首與姚振相視,不避不閃,坦然道

  「晚生若不為,清流則成寇氏一家之清流!!

  屆時,御史台將......」

  語未竟,姚振勃然作色,厲聲呵叱

  「既如此,清流為魏逆生一人所有,即可乎?!」

  聲震屋瓦,王堪神色不變,唯聲愈定

  「晚生無寇閣老之私心。」

  姚振聞言,目色微動。

  王堪則繼續道:「寇閣老之清流,私器也

  魏子安之清流,公器也。

  私器者,以清流為梯,登一人之首輔

  公器者,以清流為秤,量天下之利病。

  子安之志,同在首輔,更在其事!!!

  晚生無寇閣老之私心,故敢以此身投魏子

  姚公無寇閣老之私心,故今夜肯開此門。」

  ......

  書房靜默片刻。

  姚振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筆

  在那幅已經臨好的《顏氏家訓》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

  筆力沉勁,墨色凝重。

  【芝蘭當路,不得不鋤】

  王堪目落八字,久久未移。

  姚振沒有看他,只望著自己這行字

  「這句話,是老夫臨帖時忽然想到的。

  芝蘭本是好物,若長在路中間,擋了行人的道,便該鋤去。

  寇閣老是好物,可他若把清流這條路堵死了,便該有人替他讓一讓道。」

  說罷,轉過身來,望向王堪

  「老夫不替你說一句話。

  但老夫也不會攔你。

  你若要出班,便出班

  你若要上疏,便上疏。

  都察院的磚,是太祖的磚

  都察院的門,不是寇家的門。」

  王堪肅然,整衣而拜:「晚生敬謝姚公。」

  「不必謝。」姚振擺了擺手

  「老夫不是幫你,也不是幫魏子。」

  「都察院之所以為風憲之地,非以官高,非以權重,乃以氣直。

  我三十年居此院中,見慣了趨炎附勢、見慣了明哲保身......

  但,只要我姚振這口氣在,都察院便是鐵骨。

  可如果這口氣散了,滿台朱紫,不過是些會行走的官服罷了。

  如今滿朝清流,我姚振只在你王瞻正身上,看見了這口氣!」

  王堪愣神,姚振卻繼續言說,語氣傷感

  「清流者,初非立黨之器。

  清流,清流.......

  不結黨、不營私、不計生死,唯以一人一疏為天下鳴。

  思之何其高潔,念之何其沉痛。」

  昔人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可清濁之間,本非涇渭自判,乃人以私心界定。

  寇元以清流為梯,沈端以清流為敵,朝野以清流為靶.......

  而最初,它不過是那些願意站著說話的人,給自己立下的一點風骨罷了。

  如今風骨成了旗號,旗號成了生意

  生意越做越大,清流卻越來越濁。

  《世說》有言:「何嘗見明鏡疲於屢照,清流憚於惠風?」

  如今,明鏡猶在,清流已疲......」

  「姚公……」

  王堪聞言,胸中如有塊壘,喉間微澀,竟不知何以措辭。

  「瞻正。」姚振抬眸含笑

  「君未睹清流之始。

  而我,於君之身,復見清流之始。

  魏子安在朝,魏氏之勢可成


  可有你王瞻正在側,魏氏之過可糾。

  來日魏子或有失,敢犯顏而諫

  不懼其勢,折於天子之前者,唯爾一人!!」

  ........

  王堪離開了,他心情很複雜。

  今夜之思,本非求友,乃求黨。

  孤臣可敬,孤臣亦最易折。

  魏子要打出魏黨之勢,而魏黨之勢,非魏子一人之勢

  所以,他王瞻正這般願為其掙、為其和、為其留位之人,聚而成勢。

  如今,姚振一番話,更證了他的心!

  同時,姚振說得也不錯。

  來日魏氏之勢若成,而敢糾魏氏之過者,仍是他王堪!!

  既然如此,結黨又如何?

  本心不變,便足夠了。

  苟本心如砥,雖千萬人從之,不為黨

  本心如砥,雖獨行於眾,不失清。

  以舊清流之骨,入新魏黨之軀!

  勢成而不傾,權盛而不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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