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王堪獨思,魏黨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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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西安門,度石橋,即外城。

  尋常百姓聚居之處,街巷窄仄,屋檐相接,童稚喧逐。

  較之大明門側王侯深院、車馬蕭蕭,判若雲泥。

  .......

  王堪所居,便在此巷深處。

  小院一進,不奢不壯,垣灰瓦青,扉則舊木二扇。

  無妻無仆,蕭然獨處。

  唯有鄰居婆子,隔兩日來替他漿洗衣裳。

  《論語》記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王堪之巷,便是這般陋巷

  王堪之宅,便是這般寒素。

  朝堂之上,魏黨之鋒,舊木門前,王瞻正。

  朝堂上守綱紀,巷子裡守清貧

  一個人若能同時守住這兩樣,便不是真窮,是真硬。

  .......

  此時此刻,屋內,室惟一燈,搖搖不定。

  王堪獨坐,案頭《尚書》半展,可神不在字,心亦不在書。

  腦海中回想著魏逆生前日常朝時的那一言

  【魏黨之勢】

  此這雖出自魏逆生,可王堪聽後,時至今日,依舊脊骨微寒。

  因為這一句話,非少年負氣之豪言,乃無半分猶豫之宣告。

  想當年......

  糧儲之疏,自己與子安對坐值廬,執筆校字,面如止水而胸有驚雷。

  當時之態,正如今日。

  ......

  可是,魏黨之勢四個字,寫出來不過一划,要做出來卻是千頭萬緒。

  自己老師曾經,評自己:魏黨之鋒。

  可鋒刃再利,若無人持之,也不過是一塊鐵而已。

  今日朝會,他被御史台四五人拉住,扯手扯腳,一句都插不上。

  那幾個人面上一團和氣,口中說著「王兄不可衝動」

  掣其裾、按其臂,看似扶持,實則困居。

  他當時沒有掙開......

  不是掙不開那幾隻手,是掙不開那個局面。

  同門為名,體恤為辭,縛人於無形之間

  使自己立不能立、言不能言,唯目視魏子獨對眾鋒。

  可,可....可他王堪何曾這般被動過?!

  當年在太原府學,拍案而起,滿堂寂然。

  糧儲案前,摘冠死諫,方祁面無人色。

  說一句不好聽的!

  他王瞻正還是,大周朝第一次自由搏擊開創者!

  自思許久,王堪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又睜開。

  「子安,未來必有更多大事。

  我若還是這般,終究是幫不了多少。」

  王堪不由,捫心自問。

  自己缺的是什麼?非膽,非忠,更非敢死之勇。

  他缺的是「人」。

  自己以一介之身,寄跡都察院,雖名為清流,而清流非一體。

  寇元門下,各懷私計,台院同僚,各守其位。

  誰也不會為一句【王堪之故】便輕犯他人。

  自己獨木支大廈,難。

  一腔碧血為魏子蔽矢,更難。

  他需要身後有人.......

  需要有人在他被拉住的時候,替他掙開那幾隻手

  需要有人在他出班說話的時候,在旁附和

  需要有人在御史台那面牆裡,替他留一個位置。

  而整個御史台,唯有一人能定這個位置......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姚振。

  王堪站起身來,走到院中。

  正值下午,王堪站在院中,仰頭望了一會兒天空

  然後轉身回屋,換了件乾淨的便袍,推門而出。


  巷口賣餛飩的老漢正收攤,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正是王堪從巷子裡走出來。

  老漢手上動作一頓,隨即堆起滿臉笑意,聲音吆喝

  「王大人要出門?這天都要擦黑,不如先吃碗餶飿(gǔ duò)再走?

  今日收攤前還剩料,包好了沒煮,您要是吃得下,老漢這便給您下了。

  熱騰,費不了多少工夫。」

  《歲時雜記》里有批註:民以食為安,若賦稅苛急,雖百味餶飿亦無味。

  大周承唐而立,代了原來的宋。

  此時,尚未有餛飩一稱。

  《東京夢華錄》:推車攤販支一鍋熱湯,叫賣餶飿,供上朝官吏、趕路百姓充飢。

  .......

  聞老漢聲言,王堪腳步微頓。

  老漢已經放下手中的抹布,轉身去揭竹匾,一面伸手去取,一面絮絮道

  「若非前些月王大人.....」

  「不必如此。」王堪截斷他的話,側過頭來,語氣篤定

  「國家有法,法有規定,我不過依法而行罷了!」

  老漢的手停在竹匾上方,愣住了。

  王堪卻沒有再多停留,已經從他面前走過,腳步不慢半分。

  老漢怔怔地望著那道背影漸遠,半晌,才收回手,將竹匾重新蓋好。

  兩月前,他那當閒漢替人扛貨的兒子被碼頭東家拖欠了整整半年的工錢

  去討要,反被打折了一條胳膊。

  他告到府衙,府衙推給縣衙,縣衙說『無憑無據』。

  而自己又是個叫賣餶飿(gǔ duò)的老漢,大字不識一個,沒有人理他。

  剛好逢王堪閉府在家,加上王堪往日上朝皆在他這充飢,便多問一句。

  知了事情,王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待寫了狀紙,便走了。

  他以為又是石沉大海。

  可半個月後,府衙來人,把拖欠的工錢送到了他手上,還帶了一句話:「東家已經罰了。」

  他問是誰辦的,來人只說:「都察院,王經歷,王大人遞的條子」。

  再後來他去道謝,王堪只回了這一句

  「國家有法,法有規定。」

  並且讓老漢送了七天的餶飿(gǔ duò)以結代筆費。

  如今,隔了這麼久,還是這一句,連語調都沒有變過。

  「不冷不熱......」老漢低下頭,將最後幾個餛飩小心收進籃子裡,蓋好白布。

  又望了一眼巷口搖頭,輕笑

  「王大人,是個好官。」

  .......

  去往右僉都御史姚振府上。

  王堪緩步而行,步雖不快,足下自穩。

  同時心中暗思:姚振,都察院之宿舊,世宗朝已列台班,今為右僉都御史,秩正四品。

  位非極峻,而風憲之權,足以左右台院之清議。

  寇元主戶部以來,清流多望風而附,爭趨其門。

  獨姚振夷然,不即不離,不疏不親,若中流之砥,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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