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魏子即刀,割疾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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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四年,冬十一月壬寅,小雪。

  自前日王堪三道彈章震動朝野

  內閣廷議復定「清查積欠自蘇州府始」之議,朝局為之一緊。

  故今循常朝之例,惟在京五品以上官員輪值上殿。

  ......

  魏府小院,魏逆生品級不夠,不得預朝。

  所以,天不亮他便起了,用冷水洗了臉,換上官服,系好魚袋

  將那封寫好的《論甘肅遼東輕重疏》仔細折好,收入懷中,卻不上呈。

  因為,還不是時候。

  朝堂方議積欠,陛下尚未召見,若貿然遞疏,便是越位。

  翰林院養出來的規矩,他記得牢。

  待事局粗定,陛下若垂詢

  自己再以「臨行之臣,憂心君父」為由上表辭行

  便順理成章,誰也挑不出錯處。

  不久,崔福駕著馬車,將他送到戶部衙門。

  下車時,魏逆生回首看了他一眼,道

  「你今日不必來接,且去辦我交代之事。

  年後,我或要出巡蘇州府。」

  崔福應了一聲,調轉馬頭去了。

  ......

  戶部度支司值房,炭火燒得正旺。

  孫遠來得早,坐在案後翻閱公文。

  見魏逆生入內,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了聲「早」,便復又低下頭去。

  嚴辭尚未至。

  幾個筆帖式埋首抄錄,無人言語。

  魏逆生也不以為意,行至靠門那張案位坐下,將昨日未核完之底帳攤開,提筆續校。

  自他入戶部以來,日日如此

  不爭不搶,不卑不亢。

  該查的帳一筆不少,該核的數一毫不差。

  孫遠與嚴辭那些軟釘子,不接亦不躲。

  半月下來,度支司上下皆知

  這位天子門生,不是好糊弄的。

  只是今日,魏逆生雖坐於案前,心思卻不在帳上。

  ......

  與此同時,卯時正刻。

  景陽鐘鳴,聲達戶部衙署。

  百官整肅衣冠,魚貫入殿。

  以御道為界,文東武西,相對為列。

  文官西向而立,武官面東,互行揖禮。

  待周景帝升座,文武眾官方合班北面,山呼行禮。

  王承會意,尖聲唱道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都察院班列中已有一人踏出。

  「臣,左副都御史宋景,有本啟奏!」

  周景帝微微頷首。

  宋景展開奏疏,朗聲誦讀,一字一句,震動殿宇

  「臣奉旨主持三法司會審,清查南京常平倉虧空一案,現已查明

  景和十一年至十三年間,南京倉場大使劉秉忠等九人

  串通舞弊,監守自盜,共計虧空糧儲四萬七千石。

  涉案錢糧去向,正在追查。

  另有戶部郎中吳道清,經手帳目核銷

  有重大嫌疑,已於押解回京途中暴斃.....」

  「暴斃」二字一出,殿中頓起一陣騷動。

  「呵呵。」周景帝先是一聲冷笑,面上卻波瀾不興,只淡淡道

  「吳道清如何死的?」

  「稟陛下。」宋景回奏

  「據押解官回稟,吳道清途中突發急症,不及救治。

  臣已遣人查驗屍身,尚未有結果。」

  「查。」周景帝只吐出一字。

  「臣遵旨。」宋景行禮,退回班列。

  周景帝目光轉向戶部班列,喚道:「寇元。」

  寇元應聲出班:「臣在。」


  「常平倉的窟窿,戶部打算如何填補?」

  「回陛下,臣已命度支司逐倉核查,待核實虧空數目,再行議補。

  然臣以為,虧空之弊,不在倉場,而在積欠。

  各省歷年拖欠朝廷賦稅,積弊已深。

  若不從源頭上清理積欠

  今日補了常平倉,明日尚有他處虧空,永無了局。」

  「寇卿,你的意思是......」周景帝目光微凝

  「查積欠?」

  「正是。」寇元朗聲道

  「臣請旨,清查各省積欠賦稅,自南直隸始,以蘇州府為先行。」

  殿中又是一陣低語。

  蘇州府,天下賦稅之冠,積欠之數必是天文。

  這一刀,砍得不輕。

  沈端立於文官班列最前,雙手攏於袖中,面色如常,一言不發。

  方祁侍立其後,垂著眼帘,亦不出聲。

  周景帝未即作答,目光移向沈端,道

  「沈卿,爾為首輔,以為如何?」

  沈端緩緩出班,躬身奏道:「陛下,清查積欠,本是戶部職分。

  寇大人有此提議,臣以為可行。

  只是.....」他略略一頓,抬起頭,目光平和

  「蘇州府賦稅繁劇,積欠之數恐非一日可清。

  臣請陛下慎選專員,以免擾民。」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拒清查,只在「人選」二字上留了餘地。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未予置評,卻轉向戶部班列,問道

  「戶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何在?」

  班列之中,無人應答。

  王承連忙趨前一步,低聲稟道

  「陛下,魏主事品秩未及,不得預朝。」

  周景帝似這才省起,微微頷首,對寇元道

  「清查積欠一事,內閣再議。

  三日之內,擬出章程,呈朕御覽。」

  「臣遵旨。」

  朝會又議了幾樁例行公事,便散了。

  離朝之時,沈端行於最前,面色如常,步履從容。

  方祁緊隨其後,低聲稟道:「首相,這幾日,魏明德那邊一直……」

  「不必管他。」

  沈端聲極輕,唯方祁可聞

  「一個工部侍郎,保他作甚?

  他不是有兩個好『兒子』麼?

  呵,一個個都是了不得的。

  讓他自家去料理。」

  方祁噤聲,隨沈端出午門而去。

  ......

  戶部度支司值房。

  消息傳得極快。

  午時方過,便有書吏自外頭回來,將朝堂上諸事一五一十道了個分明。

  魏逆生聽著,手中筆未曾停。

  只在聽到「清查積欠自蘇州府始」

  一句時,方擱下筆,端起茶盞,徐徐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澀口得很,他卻飲得不緊不慢。

  清流之刃已出,刀鋒架在了蘇州府頸項之上。

  魏子,即刀耳。

  惟看陛下何時,以刀割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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