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王承夜下觀疏,天子平語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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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司禮監值房。

  王承端坐案前,右手邊擱著一盞濃茶。

  茶已涼透,不飲,亦不換。

  他從潛邸時便跟著周景帝,自太子府管事太監一路做到司禮監。

  踞內廷宦官之頂點,一切事務轉呈皇帝的最後一道關口。

  便是朝堂上的閣老們見了他

  也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王公公」。

  故而,他王承在司禮監坐鎮這些年,什麼樣的奏疏不曾見過?

  言官的彈章、邊關的急報、六部的題本

  每日自他手底流過數十道,掃一眼題頭,便知分量幾何。

  可這道疏不同。

  它不沉,卻燙。

  不是一塊石頭,是一塊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炭。

  這時,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湊到近旁,往茶盞里續了熱水

  又覷了一眼案上那道奏疏,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祖宗,這票擬可是三意呈,您看……」

  「看什麼?」王承抬起眼皮,冷冷掃了他一眼。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手裡銅壺險些沒端住。

  「票擬是內閣的事,轉呈是司禮監的事。

  內閣把票擬送過來,司禮監往御前遞,這是規矩。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替咱家看了?

  還是說,我平日裡縱著你們吃沈端那點好處,吃得你們忘了自己是誰了?」

  小太監連聲道「不敢」,躬著身子縮回角落,大氣都不敢出。

  「呵,別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誰。」

  說完,王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奏疏之上。

  他沒有資格,也不必細覽疏中內容。

  奴才有奴才的分寸。

  哪些是皇帝該看的,哪些是奴才該知道的,自有量。

  所以王承只看該看的東西。

  上疏款:魏逆生、王堪。

  一個馮衍的門生,一個清流的苗子。

  票擬欄中,宋岳擬「呈」,寇元擬「呈」

  方祁擬了一個不甘不願的「呈」,二比一。

  封套上那枚銅符,刻著一個「諫」字,是太宗皇帝留給清流言路的一道護身符。

  這些,便足夠他掂量出這道疏的分量,也足夠他做出決斷。

  同時,這封奏疏,像三把鑰匙,分別攥在三個人手裡。

  魏逆生遞出了第一把,宋岳與寇元遞出了第二把

  而今第三把,就擱在他王承的案頭。

  他若連夜呈送,必驚擾聖駕。

  若壓到明日,沈端一旦知曉,便會想方設法將這道疏截在中途。

  但他不是方祁,方祁是沈端的人,王承是皇帝的人。

  於他而言,馮黨、沈黨、清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需要知道的事,他必須讓皇帝知道。

  至於皇帝如何裁決,那是皇帝的事。

  奴才替主子做了主子的主,那是死罪。

  於是王承果斷將奏疏重新放回封套

  把內閣票擬夾於封套外側,而後站起身來

  從椅背上取下那件御賜的貂鼠皮大氅

  目光掃向角落裡低頭不敢出聲的小太監

  「傳話下去,往乾清宮。

  今夜之事,誰敢泄出去半個字,當場打死。」

  .....

  乾清宮內,燭火通明。

  周景帝並未安寢,披著一件氅子,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摺子。

  王承躬身趨入,跪呈奏疏之時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硃筆未停。

  王承跪在地上,將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翰林院修撰魏逆生、編修王堪,走通政司直送內閣。

  內閣今日輪值宋岳、寇元、方祁,三人票擬皆呈御覽。

  老奴不敢擅專,連夜送來。」

  周景帝沒有接話,伸手拆開封套,將奏疏展開,低下頭,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呵,有意思。」良久,才緩緩合上奏疏,開口時語氣平靜,字字入骨

  「是柄乾乾淨淨的劍。

  不挾私利,不言黨爭,從頭至尾只說糧儲之事。

  這三年的一聲不吭,朕還當魏子啞了呢。」

  王承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王承。」周景帝喚了一聲,語氣平淡。

  「老奴在。」

  「你說,這糧食,是進了他們的肚子,還是進了朕的國庫?」

  王承脊背驟僵。

  這話問得平淡,可語中藏刀,割人心。

  朕知道有貪腐,但究竟是誰在主使?

  是底下人胡作非為,還是整個戶部都爛了?

  倘若整個戶部都爛了,那坐在戶部頂上的那個人

  沈端,他干不乾淨?

  「老奴不敢妄言。」王承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額頭幾乎觸地

  「倉場之事,自有法司勘核。」

  周景帝沒有追問,本也沒指望他回答。

  周景帝目光復又落回奏疏,翻至其中一頁

  手指點著上面幾個人名,又問了一句

  「張懋、李瀚、趙鼎。

  三個御史,巡了三年倉,上了三年疏。

  張懋疏請撥款修繕倉廒,李瀚直書『名為常平實為常虛』

  趙鼎在蘇州開倉驗視,查出帳面八萬、實存不滿五萬。

  這三個人,兩個被貶,一個死在任上……

  呵呵,他們上疏的時候,怎麼沒人來告訴朕?」

  「老奴有罪。」王承神色惶恐,直接跪伏下去

  「當年御史們的巡倉疏,皆是走通政司進內閣、內閣票擬後呈司禮監。

  老奴記得,這些疏流入內閣之後

  俱被票了『留中』或『交部議』,此後便沒了下文。」

  周景帝並未發怒,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盯住王承。

  過了許久,才再度開口,問出了第三句話

  「馮衍病了麼?疏至前就請了明日的朝會。」

  「還是說.....」說完又補了一句

  「他的弟子替他寫了這道疏,自己卻在府里一聲不吭。」

  這一句,比前兩句加起來都重。

  王承是馮衍的舊交,當年在潛邸時便與馮衍相熟。

  皇帝這句話,表面是在問馮衍的身體,實則是在問

  馮衍,你這老狐狸,是在用你的弟子和清流,給朕遞刀麼?

  這把刀遞到朕手上,你讓朕砍誰?

  砍沈端?砍了沈端,誰來替朕收復甘肅?

  不砍沈端?不砍他,大周的常平倉還能撐幾年?

  王承知道這話沒法接,只得伏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

  「陛下,朝堂上的事,老奴不敢置喙。」

  「你倒是個葫蘆嘴的。」

  周景帝將奏疏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與那些等著明日早朝呈報的摺子歸在一處

  「明日早朝,將這道疏當眾念給朕聽,也念給滿朝文武聽。

  朕,要聽聽他們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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