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夤夜自危,『饕餮』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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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道清出了沈府,沒有立刻走。

  只是站在沈府後牆外那條窄巷裡

  背靠著冰冷的青磚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開始,沈端說,要調卷宗。

  好,這很正常。

  出了事,證據要攥在自己手裡,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這道理,他在戶部混了這些年,用不著人教。

  然後沈端說,要把所有經手過倉儲帳目的人全部調往鳳陽府。

  也好理解,畢竟人留在南京就是活靶子

  弄到唯一無事的鳳陽府去,誰也問不著。

  可最後一句話,讓他渾身發冷。

  「每一個經手帳目的人。」

  吳道清不是新入官場的雛兒

  在戶部這幾年,替沈端做的事太多了

  有些事沈端知道,有些事沈端不知道,有些事沈端裝作不知道。

  他能一路從主事做到郎中,靠的從來不只是沈端的提拔,更是他自己的眼力

  以及那份在錢糧堆里摸爬滾打磨出來的直覺。

  此刻直覺在告訴他:這件事,跟他有關係。

  沈端說,四萬七千石的窟窿,是各地常平倉場那群人監守自盜。

  旁人聽了多半就信了。

  可吳道清不會信。

  各地的倉場大使不過是正七品的小官,就算把整個倉場衙門的人加在一起

  也沒有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本事,在三年內吃下各地倉的四成虧空。

  這不是耗子偷米。

  這種規模的虧空,沒有戶部的人在帳面上配合,神仙都做不出來。

  而配合帳面的那個人,就是他吳道清。

  南京常平倉的帳,他看了三年。

  哪些是真帳,哪些是平帳,哪些是專門做出來糊弄巡倉御史的花帳,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每一筆不翼而飛的糧食,背後都有對應的帳面處理。

  平帳的理由有百十種:霉變折耗、鼠雀侵耗、漕運損耗、借調未歸。

  他把每一個窟窿都用合法的名目堵上

  三年下來,帳面上看不出破綻。

  可今晚,魏逆生那道疏,把帳面上的窟窿捅穿了。

  疏上寫的不是懷疑,不是推測,是鐵證。

  現在,證據全攥在別人手上了。

  吳道清想到這裡,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步子從疾走變成了慢走,從慢走變成了駐足。

  沈端在官場四十多年,一路從外放知縣做到首輔,手裡沾的泥比所有人都多。

  所以,沈端太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了。

  當一棟房子著了火,他第一個做的不是撲火

  是把房子裡最容易燒著的東西扔出去。

  能扔出去的,就扔出去。

  扔不出去的,才救。

  而他吳道清,就是這棟房子裡最容易燒著的東西。

  一個戶部郎中。

  不是閣臣,不是尚書,不是侍郎。

  官職不大不小,恰恰好夠資格背鍋,不夠資格喊冤。

  棄了他,案子到這一步為止,皆大歡喜。

  保了他,還得跟馮黨、清流、都察院三方的人死磕到底。

  這筆帳,沈端算得比他清楚。

  「塌天大禍,真乃塌天大禍啊!」

  吳道清有點分不清了。

  他跟了沈端這些年,沈端說話從來不說滿。

  每一句話都留三分餘地,讓你自己去品。

  品對了,是你自己聰明。

  品錯了,也是你自己會錯了意,怨不得旁人。

  可今晚這件事,品錯了是要掉腦袋的。

  何況,他吳道清,上下其手,吃了最多!!


  .......

  「老爺,這般晚了……」

  吳府門房見自家老爺立於門口,手提燈籠,不由面露疑惑。

  話音入耳,吳道清方覺自己已至家門。

  「少廢話。」吳道清一拂袖,「去,把何崇叫來。

  告訴他,我在書房等他。

  一刻鐘不至,明日讓他自己捲鋪蓋走人。」

  門房被他臉色唬了一跳,不敢多問,轉身便跑。

  吳道清入府,進書房,反手掩門。

  不多時,門被叩響。

  吳道清應了一聲,何崇推門而入。

  三十出頭,乾瘦身板,尖臉,兩撇灰白鼠須稀疏掛在唇上。

  跟了吳道清這些年,只看一眼臉色,便知事大事小。

  於是何崇進門也不行禮,徑至案前,開口便問:「大人,出事了?」

  吳道清直接忘了沈端囑咐,不兜圈子,將沈端召他入府

  命他連夜調卷宗調人之事,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末了,將沈端那句「每一個經手帳目的人」原話複述了一遍。

  何崇聽罷,沉默半晌,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在吳道清對面坐下。

  「大人,問您一句不該問的。

  您跟了沈首相這麼些年,沈首相說過幾句真話?」

  吳道清一怔。

  何崇也不等他答,自顧自說下去:「好話說十分,壞事說三分。

  今日他說了多少?

  把翰林院上疏之事告訴了您,把調卷宗之事交代了,把調人之事吩咐了

  說得明明白白,交代得仔仔細細。

  這是壞事,可他說了十分。為何?

  因為這件事他瞞不住,您遲早要知道。

  既然瞞不住,不如全告訴你

  讓你覺得他仍信你,讓你安心替他賣命。」

  吳道清臉色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

  「翰林院那道疏,是白紙黑字遞到御前的。

  陛下明日早朝便要當廷發問。

  屆時滿朝文武都盯著此案,要查,要追,要揪出一個人來。

  沈首相拿誰去填這坑?」

  吳道清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聲音發澀:「倉場大使。」

  「倉場大使。」何崇重複了這四個字,冷笑一聲

  「一個正七品的小官,三年虧空南京常平倉四萬七千石糧食?

  何況,大人你上下其中的可不僅僅是京都(南京)啊!

  各地常平倉都經不起查啊!!!

  大人現在還覺得一個正七品的倉場大使,有這麼大的胃口嗎?」

  吳道清默然。

  何崇說的沒錯,沈端一開始默許他吃的蛋糕僅僅是南京一倉罷了。

  但,欲望和權力是控制不住的,倒賣糧食太好賺錢了!

  見吳道清默然不語,何崇將椅子往前拉了拉,湊近,聲音壓低至只容兩人聽聞

  「大人,你自己想想。

  光南京常平倉這三年,是誰在平帳?

  是我,是何崇。

  何崇是誰的人?是吳道清的人。

  吳道清是誰的人?是沈端的人。

  這一條線扯下去,從南京倉場一路扯到戶部,從戶部一路扯到內閣。

  扯到你這兒。可你不過一個比郎中大一級的官,頂得住麼?

  頂不住,就得有人把你推出去頂。

  誰來推?沈端。」

  「不會的。」吳道清當即駁回

  「首相推我出去,我咬他怎麼辦?」

  「咬他?」何崇笑了

  「大人,你拿什麼咬他?

  我們有沈首相一張字條麼?有他一份手令麼?

  這三年來,你我兩人其手各地常平倉,沈端不知!

  我等甚至於利用沈端貶了三名御史!」

  「你的意思是……」良久,吳道清擠出話來

  「沈端今夜讓我調卷宗,不是要保我,是要把繩索套在我脖頸上?」

  「我沒這麼說。」何崇搖頭

  「沈首相今夜與你說的那些話,是真要保你,還是想賣你,我看不透。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今去調卷宗,是把刀往他手裡遞。

  不去調卷宗,是違他的令,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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