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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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七卻下意識抬了頭。

  范增仍舊看著孩子,像只是順著這一筆想到下一筆。

  「堂子那邊,入秋前得擴好。」

  「風口也得補。」

  這回接話的是梓怡。

  她把帳冊一合,往廊柱上一靠,嘴裡已很自然地順了下去:

  「補是得補,不過別補得太早。現在就補得太好,等到時外頭那些豪家門第來了一看,倒像咱們早早張著口等人似的。」

  她這話半像玩笑,半像正經。

  阿七聽得一愣,隨即先看她,又看范增。梓怡入主家這才多久,可這些日子下來,她竟已把這老人說話的那點味學進去了半分。

  范增抬眼看她,哼了一聲。

  「這句倒沒白教。」

  梓怡眼裡一亮,嘴上卻還是要損一句:

  「亞父總得承認,我本來就聰明。」

  這一聲「亞父」出來,輕得像順口,卻也順得很。

  沒人覺得突兀。

  阿七先是笑,笑完了才回過味來,唇邊那點笑意卻沒收。她如今心裡也早這麼叫了,只是平日說出口的時候還少。晨兒坐在旁邊,沒接話,眼睫卻輕輕動了一下。一之瀨軒則是停了筆,抬頭看了老人一眼,像是撒嬌:

  「亞父……她本來就會說,不是聰明。」

  梓怡聽和阿七聽見她這句,都笑了。

  廊下這頭,一之瀨軒低頭又寫了一筆。

  范增看過,終於道:

  「這一筆便對了。」

  一之瀨軒眼裡極輕地亮了一下。

  范增也沒多說,只把她方才寫壞了的那張紙按住。

  「別扔。」

  一之瀨軒抬眼看他。

  范增淡淡道:

  「留著。」

  「過些日子再翻出來看。」

  一之瀨軒看了他片刻,低頭把那張紙輕輕撫平,沒再扔。

  院裡樹下風又過了一陣,橋南酒館那邊的笑聲還在,像比從前更亮,也更雜了。阿七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姜鎏,孩子正盯著那支被收回去的筆,眼睛亮得很。

  她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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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霧還沒全散,渡口那邊已有人在動了。

  橋下的水先醒,白白薄薄地浮著一層氣,貼在水面上不肯走。再往外一點,渡邊那片空地還帶著夜裡留下的潮,腳踩上去不會陷,卻會沾一點濕土。這個時辰,橋南酒館後灶還只起了第一道火,主家那邊也沒完全熱起來,正是許多人還沒真出門的時候。

  偏偏這時候,坡下、渡口、橋北那條小路邊,已有人影來回換著位了。

  不是大張旗鼓地練,更不像哪個諸侯軍營中的操兵列隊。若從遠處看去,不過是一群地方上的漢子清早做活,有人換位,有人抬手,有人順著坡下那條窄路快走幾步,又有人在渡邊守著,像是在等船,也像是在盯貨。

  阿冬站在最外頭,抬手比了個方位。

  「再走一遍。」

  他如今帶人,比從前少了幾分亂嚷,多了幾分順。幾個年輕人聽見,腳下便都動了。不是一窩蜂地上,而是先後分了半拍:一個先去渡邊口子上站住,一個繞去坡下那塊半遮半露的土凹處,另一個則順著橋北那條小路往前探了探,探到一半又很快折回,嘴上壓著聲音回一句:

  「空。」

  這兩個字一落,阿冬便抬手往旁邊一擺。

  「換。」

  大馬那邊立刻接上。

  他站得比阿冬更靠里,手裡明明什麼都沒拿,卻總比旁人更沉一分。兩個年輕人照著他那邊換過去時,他也不說什麼大道理,只把其中一個往左肩上拍了一下。

  「你眼往哪看?」

  那年輕人一愣。

  大馬朝渡邊那隻系纜木樁偏了偏頭。

  「你站這兒,先看的不是前頭,是側邊。」

  「真有船來,你先死。」

  這話說得直,也笨,卻偏偏很能叫人記住。那年輕人臉一紅,忙把眼重新擺正。大馬見他改過來了,便也不多說,只又往後退了半步,像把這口子重新讓給他守。


  姜革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從頭到尾沒出多少聲。

  可阿冬和大馬每走完一輪,他總會在最後補上一句半句。有時是「這一下快了」,有時是「再順一點」,有時索性只是把兩個人的位置對調一下,讓他們自己去覺出差別。

  這一整片地方,遠看仍只是地方人在做地方事。

  可若真有識貨一點的人從遠處瞥一眼,便會立刻覺出來:谷地這邊的人,比從前更整了。

  這一輪走完,坡下那幾個年輕人被姜革揮手支去了渡邊另一頭。阿冬看了看左右,見最近一圈已沒旁人,只剩他、大馬和姜革三個人,這才把方才一直憋在嘴裡的那句問了出來:

  「亞父前日說的那一下,是不是就這個意思?」

  大馬聽見,只順著道:

  「俺也去覺著,是這個意思。」

  姜革看了他二人一眼,點了點頭。

  「差不多。」

  阿冬聽見「差不多」三個字,整個人已先定了一半。大馬則又低低接了一句:

  「亞父看得是真細。」

  姜革沒糾,只嗯了一聲。

  晨霧散得慢。渡口這邊走到末了,太陽才真正從山背後頭爬上來一點。姜革看著那幾個年輕人把最後一輪走完,才抬手叫停。

  「夠了。」

  「再走,痕就重了。」

  阿冬本來還意猶未盡,聽見這句,也只得收住。他如今已知道,谷地離楚漢對著撞的地方太近,近到連多站一會兒、多整齊一分,都可能被人多看出一層不該露的東西來。

  眼下這點「整」,只能藏在做事更順、更有章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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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這邊剛散,另一頭,范增也已出了門。

  他今日沒往主家前頭去,反倒順著坡下那條更靠外的路慢慢走。身邊沒帶多少人,只一前一後跟著兩個做尋常伴當打扮的,遠看並不起眼。

  這樣出去,是谷地近來很常見的一種低調。

  這兩個月來,谷地這地方的名聲像被風先往外吹了一層——不大響,卻越來越叫人在意。有人想來沾點好處,有人想來探個深淺,也有人只是單純想看一眼:這個把一位姓楚的老先生收進主家、還越來越像樣子的地方,到底長成什麼了。

  所以他往外走時,谷地人眼裡,他仍舊只是那位住在後坡,偶爾出來看橋、看地、看屋、看人的楚先生。

  這會兒,他到外緣那片新開出來的坡田邊時,莫藍正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把新起的草根,似乎在看土。大堅則從後頭繞過來,肩上還搭著一根新削的木桿。再旁邊,還有兩個做雜活的漢子正往小溝里清浮草。

  人不少。

  所以莫藍一抬頭見是他,先起身,叫的便是:

  「楚先生。」

  大堅也跟著叫了一聲:

  「先生。」

  這稱呼在外頭最順。

  人多眼雜的時候,谷地這邊嘴上越平,越不惹眼。

  范增也不糾,只看了眼莫藍手上的草根。

  「這片地,水退得快不快?」

  莫藍先是一愣,隨即忙道:「快。前頭下完那場雨,第二日就不黏腳了。俺也去還想著,若往後再往下開一片,怕是還能多收一層雜糧。」

  范增點了點頭。

  「別急著往下開。」

  「先把這片守穩。」

  莫藍應了一聲,站姿仍有一點老樣子的拘,可眼裡那點敬卻很明。

  范增又拿眼掃了掃大堅肩上那木桿。

  「給誰用的?」

  「渡邊新搭那邊用。」大堅道,「舊的那根歪了,俺也去怕夜裡靠船時別再出事。」

  范增嗯了一聲。

  「再多削兩根。」

  「別只等舊的壞了才換。」

  大堅點頭點得很實:「俺也去記著。」

  三人便順著坡田往下慢慢走。

  一路上說的話並不大,也不高,都是極細的事:哪片水路繞得太彎,哪家人搬進來後夜裡燈熄得太早,哪邊新收的幾戶人眼裡還怯,哪條小路雨後容易爛,要不要先撒碎石。


  說著說著,便走到坡下那幾間新搭的屋前。

  正好看見一個小孩蹲在門口啃蒸餅,旁邊還有個婦人在曬衣。那婦人衣裳不新,卻很乾淨,臉色也比剛來時那種發黃髮緊的樣子松得多。她抬眼看見來人,先是一驚,隨後忙抱著衣盆站起來。

  莫藍還沒開口,范增便先抬了抬手。

  「曬你的。」

  那婦人一怔,隨即有點侷促地站住了。她沒再動,只把手裡的衣盆往身後收了收,臉上那點本能的怕卻已經比剛搬進來時少多了。

  大堅順著看了一眼,低低補了一句:

  「這一戶如今好多了。年前來的時候,孩子一見生人就哭,現在都敢在門口坐著吃東西了。」

  范增沒接這句,只看著那門口的小孩。

  小孩當然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只抱著半塊蒸餅,嘴邊一圈白面渣,烏黑眼睛盯著這幾個大人看,看了半晌,居然沒躲。

  范增眼裡那點老而薄的光,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便行了。」

  他說得很淡。

  莫藍和大堅卻都聽懂了。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風裡隱約帶來橋南酒館那邊的笑聲。

  大堅聽著那聲,忍不住道:「這兩個月橋南那頭更熱了。前日還有陶渠灣段家的人來,說想借咱們這邊的路往東去試一趟。」

  莫藍也接了一句:「前些日子俺也去還聽說,北堰那邊也在問谷地。不是問貨,是問主家。」

  范增這才偏頭看了兩人一眼。

  「問,便讓他們問。」

  「別急著答。」

  他頓了頓,又淡淡道:

  「這時候,最不值錢的就是急。」

  大堅聽完,低低「哎」了一聲。

  莫藍則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完之後,才更明白:這地方如今越被外頭看見,越要收著。每個人都想來這地方撈一口——撈路,撈貨,撈消息,撈人情,撈未來可能長出來的東西。可也正因為人人都想撈,它才更得像深井,不是像淺水灘,一眼就讓人看清底。

  三人走到外緣那座新搭的小木橋前時,風忽然大了一點。

  橋下水不深,日光一照,亮得很碎。橋那頭有兩輛牛車正慢慢過去,車上裝的不是兵甲,也不是糧堆得高高的陣勢,只是幾捆木、幾袋雜糧和一車春末才有的新柴。遠看平平無奇,像再尋常不過的地方運貨。

  可莫藍知道,這種再尋常不過的貨,眼下過谷地的次數,已經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風從橋下吹上來,帶一點水氣,也帶一點遠處人家起火做飯時的煙味。

  橋南酒館那邊的笑聲又順著風傳來一陣。

  莫藍站在橋邊看著那兩輛牛車慢慢過去,忽然就覺得,這地方是真的越來越像個地方了。

  能把日子養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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