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追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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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還在走。

  舊篷,舊轅,舊車輪。趕車的老僕不快不慢,只把韁繩一下一下往回帶。車裡那老人披著舊裘,沒動,也沒說話。像這一夜走到這裡,還只是路上的一段。

  過了一會兒,石碾坡那邊的風略偏了一寸。

  老僕手上韁繩微微一滯。

  車裡那老人這才第一次開口。

  「時也,命也。」

  聲音不高,也不重。像順著這夜、這風、這路,隨口說了一句誰都說得出口的話。

  老僕沒應,只把車往側里輕輕一帶。

  車輪壓過一處更硬一點的凍土,短短一響,隨即便偏了。

  車還在走。

  依舊不快,也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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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營里,項羽沒坐。

  圖還在案上,燈還壓著。前半夜從橋北、灰槐渡、酒館、壞車、病車一路縮回來的那些風,到這時候,終於只剩一處地方最值錢。項羽一隻手按在圖上,肩線在燈下壓出一片更硬的影。那影不動,帳里就像沒有誰敢先亂。

  鍾離昧立在側後。

  他背上的弓還沒卸,腰間刀也仍壓得很低。夜走到這裡,他臉上反倒更平。越平,越叫人知道,前半夜那些散風、雜報、壞車、藥味,已經全被他在心裡壓成了一條線。

  項羽看著那張圖,忽然抬手,從案邊一束並不起眼的木籤里抽出一枚。

  木籤很細,很舊。

  往常擱在那裡,誰都不會多看第二眼。

  他把那枚木籤輕輕擱到圖邊。

  「叫他去。」

  近侍一怔,立刻低頭應諾。

  鍾離昧抬了抬眼,也只看了那枚木籤一下,便知道項羽這是把今夜真正咬骨頭的人放出去了。他沒立刻接話。過了一息,才低低問了一句:

  「項王認定了?」

  項羽沒看他。

  「嗯。」

  這字比前半夜任何一句都更沉。

  帳里靜了一會兒。外頭風過帳角,把那一點燈火吹得往下壓了一壓。項羽手還按在圖上,聲音卻更平了。

  「前半夜,他們拿寬風帶眼,拿假車帶路,拿人心裡那點聰明,反過來領人往裡走。」

  「可局做到這一步,怕人看的,不會還在最熱鬧處。」

  他說到這裡,指尖在圖上一寸一寸往裡壓。

  「既看對了地方,就不必再拿旁的風磨時候。」

  鍾離昧沒出聲。

  項羽也沒再往下說,只把手按在那片不起眼的地方,停了片刻。

  「讓他去。」

  「聞血,聞藥,聞泥里那一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露出來的味。」

  「線既然都切斷了,去他一個就夠。」

  鍾離昧仍舊沒說話。

  他知道,項羽可怕不在要試,也不在想看,而在到了這一刻,他已經不是在猜,不是在賭,不是在追風。

  他是在收。

  而且極信自己這一收,不會錯。

  近侍已經退下。

  帳外的風也越發壓低了。

  項羽手指仍按在那片地方,沒動。像圖上別處到這裡,忽然都不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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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無咎這邊,氣已經開始斷了。

  不是風斷。

  是他原本還能聽得懂、摸得著、猜得出一點邊的那口節奏,開始一截一截地斷。

  他伏在坡後,耳朵幾乎貼在地上。地還是冷的,草還是悶的,遠處那一點一點壓過來的活氣也還在。可和前半夜不同,前半夜他還能從這些東西里聽出「近」與「不近」,「該接」與「再等半口」。

  到了這時候,什麼都有。

  也什麼都不像。

  身邊那年輕人低低道:

  「無咎哥。」

  姜無咎沒應。


  那人又壓著嗓子道:

  「後頭來問了。」

  姜無咎猛地抬頭。

  「問什麼?」

  「問……有沒有老人的影。」

  這句一落,姜無咎只覺得胸口那口氣像被什麼狠狠壓了一下。

  後頭問到這裡,就不是他這一層不順了。

  是後頭也失了老人的位置。

  那年輕人看著他,眼裡也慌,只是不敢露得太多。

  「怎麼回?」

  姜無咎張了張口。

  竟有一瞬沒說出話。

  他原本最擅長的,就是守這種口子。守風,守影,守真身前頭那一點最值錢的黑。可現在,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守不住一處口子。

  過了半晌,他才啞著聲道:

  「回去。」

  「告訴他們——」

  話到這裡,又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個穩字。

  說「還在帶」,不像。

  說「還能接」,更不像。

  他沉了很久,才硬把那口氣往下壓了壓。

  「告訴他們,再等等。」

  這句說出去,他自己都知道,輕得像紙。

  那年輕人應了,卻沒動,像還想再問。

  姜無咎一眼掃過去。

  「還不快去!」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下來。那年輕人一顫,立刻沒進了黑里。

  姜無咎重新伏低。

  可這一次,連他自己都知道,這不是守了。

  是在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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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遠處,一騎已在半道上。

  馬太快。

  快得不像在走夜路,倒像整條路都在它蹄下往後縮。土坡、舊柵、斷樹、背風的小溝,一樣一樣被它甩在身後。風迎面撞上來,竟像先被這匹馬撞開了一層,再從兩邊碎著往後翻。

  騎在馬上的那個人,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沒有急。

  也沒有狠。

  甚至沒有那種專門來收命的人臉上該有的陰氣。

  就是空。

  空得像這一路的快、一路的風、一路被踩短了的夜,都和他沒什麼關係。他只是坐在馬上,任由那匹馬把自己往前送。

  馬過柳埠一處窄坡時,蹄下猛地一震,朝向又一側,竟也沒慢。前頭一截小路被它一口咬住似的,眨眼便少了半段。那人仍舊不動,只把身子略略往前壓了一分,像快是理所當然的,像這一夜還沒有哪一條路,值得他在上頭多費半口氣。

  風從他臉上刮過去,什麼也沒留下。

  只有那股越來越近、越來越硬的冷,像從半道上一路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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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地這邊,信終於斷得像樣了。

  主廳里人還在,燈也還在,可那股一直被人死死按著的氣,到這裡終於顯了形。

  李果和黎羋回來得都比前半夜更急,靴邊泥更厚。

  他倆沒拍,也沒掩。

  因為掩不住了。

  屋裡人都看見了。

  王翁還是站著,杖拄在地上,肩背也還直。只是那種直,已經不是前半夜「局還在手裡」的直了。徐長老坐在後一點,手邊那碗熱湯早就涼透。碗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燈一照,反倒更涼。他沒動那碗湯,只把手搭在碗邊。

  姜稷仍站著。

  可人比前頭更往前了半步。他不能退,似乎再往後退一點,這一屋子人的心就亂了。

  黎羋這次連鋪墊都沒有:

  「斷了。」

  把整間屋都壓得往下一沉。

  王翁盯著他。

  「哪邊?」


  「都斷了。」

  李果也沉默著。

  徐長老終於抬眼。

  「姜革呢?」

  「還沒回死信。」李果搖頭,「可也沒活信。」

  這才最壞。

  若真說死了,反倒還有一口認。現在是沒死信,也沒活信,像人真從這套路里蒸沒了,哪一口都還能摸到一點影,可哪一口都說不準。

  晨兒站得更近了一點,指尖一直按在門框上。阿七在門口坐著抱著鎏兒,孩子睡得穩,臉熱一點,鼻尖也熱一點。她自己卻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發冷。她聽不懂前面那些細處,可她聽得懂「斷了」,也聽得懂主廳這些人今夜說話越來越少。

  徐氏沒抬頭,可她手邊針線早停了。一之瀨軒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她始終沒出聲,可她眼裡那點光,比前半夜更冷,也更快。

  這時,梓怡帶著大馬也來了。

  她進門時呼吸都還沒勻,髮鬢亂了一點,鞋邊全是濕泥。大馬也連鞋上的泥都顧不上拍,一進廳里先看姜稷,再看王翁和徐長老。梓怡站到門裡先看一圈,像從每個人臉上都想看出一點「還來得及」的影子。可這一圈看完,反倒什麼都不敢先問了。

  李果這時才低聲道:

  「柳埠徹底沒回。」

  「灰槐渡說還能守半口,可他們守的是路,不是人。」

  「無咎那邊……後頭也問過去了。」

  姜稷終於開口。

  「問過去,他怎麼回的?」

  李果一頓。

  「說,再等等。」

  這三個字說出來,誰都知道,到這時候「再等等」已經輕得快兜不住了。不是姜無咎不會回,是他也已經回不出一句更穩的來了。

  王翁這次點杖,點得比先前都重。

  「那就不只是石碾坡要壞了。」

  阿七抱著孩子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孩子在懷裡動了動,像要醒。她低頭去哄,嘴唇卻有點抖。

  語兒本來一直站在窗邊,終於開口了。

  「外頭若真順著壓進來,先到哪一口?」

  王翁看了她一眼。

  「橋北。」

  這話一出,屋裡就不只是「接不接得回來」的事了。

  李果看向姜稷。

  「阿冬那邊,要不要先遞話?」

  這次沒人再攔。

  姜稷沉了很久,才道:

  「遞。」

  只一個字。

  外頭很快有人去傳。

  沒一會兒,阿冬先到了。

  他來得快,肩上還帶著夜裡冷風撲出來的那點寒。站到廊下時,先往屋裡看了一眼,像平日那種一開口就容易把話說歪了的憨勁兒,全沒了。

  「主君。」

  他只叫了一聲。

  姜稷看他。

  「橋頭那邊,你去。」

  阿冬點頭。

  一句多的也沒有。轉身就去點人、看口、看兵器,像這些事原本就該落在他肩上。

  黎羋這時才問了一句:

  「要多少人?」

  「先看口,再看刀。」姜稷道。

  黎羋咧了一下嘴,不像笑,更像牙露了一瞬。

  「行。」

  說完就走。

  大馬也只道:

  「俺也去。」

  姜稷看著他。

  「你帶著徐長老剩下的人守後坡那口。」

  「車、繩、木,都歸你。」

  大馬點頭。

  「成。」

  說完便轉身。

  王翁這時才慢慢道:

  「怕沒有用。」

  「先守口。」

  徐長老接上:

  「接得回最好。」

  「接不回,也不能先亂。」

  他說得不高。

  卻把這滿廳原本飄著的心,往地上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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