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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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橋南酒館裡,熱氣更盛了。

  先前那幾桌人沒散,反倒又添了兩桌。有人說自己從敖倉邊來,有人說是自廣武外沿繞下來的,還有個腳夫模樣的人,褲腿濕了一截,鞋邊全是泥,坐下先灌了一碗湯,抹嘴便道:

  「你們說病車,我卻見著兩口。」

  「哪兩口?」旁邊人立刻接上。

  「一口像病車,一口卻像書車。」

  眾人都笑:「人都快死了,還抱著書走?」

  那腳夫搖頭。

  「抱不抱書不知道。可箱子是真的舊。」

  後頭另一個喝得眼都發紅的人拍桌接話:

  「舊算什麼,我還見著一口,車上壓著蓆子和舊裘,活像哪家豪右夜裡偷著轉後房女人。」

  「女人?」旁邊人笑出聲,「你看清了?」

  「沒看清。」

  「沒看清你也敢吹?」

  「沒看清才真。」那人打了個酒嗝,咧嘴一笑,「看清了,倒像是編好的。」

  滿屋人都笑。

  笑里卻真有人順嘴接了一句:

  「亂年頭,哪兒沒車?」

  這話一出去,屋裡像極輕地頓了半拍。

  許掌柜在櫃後撥火,聽到這裡,終於罵了一句:

  「全天下的車都叫你們今夜遇上了!再胡吹,連巴蜀、淮南、燕趙都快叫你們順嘴說進來了!」

  眾人又笑,酒氣、湯氣、濕泥氣一併往上翻。那一點停頓,也就被熱氣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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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堰,一處已經「廢」了的點位,卻還在動。

  壞車還橫在那裡。

  只是比先前更壞了半點。

  大堅單膝壓在泥里,手上一點都不慢。他把先前拆下來的輪沿又拖回半尺,故意在車轍盡處重重碾了一次,碾得不整,深淺不一,像有人臨時改過方向,又在泥口裡亂過一瞬。

  老炊蹲在更後些的地方,正把一床舊褥翻過來。

  褥子邊上原先壓出的溫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便把另一面再按進土裡一點。土是濕的,褥角一沾,便像真有人倉促間掀過、換過、又丟下了。

  旁邊那年輕人這回已經不敢亂問。只在遞藥包時低聲道:

  「這口還要繼續留?」

  老炊頭也不抬。

  「當然留。」

  「楚人若真追到了這口,後頭來的人,還得讓他繼續覺得自己沒撲錯。」

  說著,他又掂了掂手裡兩包藥末。

  一包苦,一包陳。

  苦參新一點,陳皮舊一點。

  他皺了皺眉,把兩包重新揉成一處,往壞車邊的泥里慢慢撒開。

  「太勻了不行。」他低聲罵,「太整,像餵給人聞的。」

  大堅這時才接一句:

  「不整,也不能亂。」

  老炊嘿了一聲。

  「你總算會說句人話。」

  壞車沒死。

  壞點也沒死。

  越到這時候,這種「該廢不廢」的口子,越得繼續吐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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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主廳里,燈還是壓著。

  姜稷沒坐。

  王翁也沒坐實。徐長老坐在稍後一點的地方,手邊那盞熱湯一直沒喝,只放著。

  李果剛從外頭回來,身上還帶著橋南那邊的熱氣。他進門沒先坐,先道:

  「洛陽、陳留、睢陽那邊沒問題,定陶、彭城、新安、澠池、南陽也都起來了。壽春、漢中、下邳、弘農再往外沒敢多放,人不夠用,讓他們頭疼一會兒就夠。」

  「各地酒館今夜也已經不止一口話了。」

  「幾口?」王翁問。

  李果笑了一下。

  「夠楚人記一會兒了。」


  徐長老卻沒笑,只問:

  「咬得住麼?」

  「還咬得住。」李果道,「現在外頭的風,不是咱們硬塞了,是自己在長。」

  姜稷這時才開口:

  「北堰呢?」

  「還在壞。」李果道,「大堅那邊盯著。」

  徐長老低低說了一句: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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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梓怡沒在主廳聽這些。

  她在前後院間來回穿,手裡不是布,就是藥;不是乾衣,就是火盆邊要添的炭。腳步不重,卻極快,像這一晚谷地里所有看不見的細活,都得先從她這裡過一道手,才算妥帖。

  「這包別送後頭。」她把一隻藥包遞給小棠,「著人送橋北那邊。」

  「這包不是說留給阿七那邊備著麼?」

  「後屋那邊還有。」梓怡搖頭,「壞車旁那包得舊一點,這包正好。」

  小棠聽懂了,轉身便走。

  大馬正從另一頭過來,肩上扛著一卷粗布,手裡還提著一隻舊銅壺。

  「這卷布送哪兒?」他問。

  「石碾坡。」梓怡只瞥了一眼便答,「別送新的,把外頭那層翻出來。」

  大馬應了一聲,剛要走,又折回來半步。

  「壺呢?」

  梓怡這回才停了停。

  「讓順兒叔送灰槐渡那邊。」

  「要舊的那隻,不是亮的這隻。」

  大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壺,立刻換手,把另一隻壺提上來。

  「這個?」

  梓怡點頭。

  「這個才像。」

  這一晚的風,到這時候才真從話長到了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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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橋南酒館後頭,許掌柜正讓夥計換鍋。

  舊鍋里的湯不倒盡,只換半鍋新水。

  夥計沒懂,愣了一下。許掌柜便罵:

  「你懂個屁!全換了,味就飄了!」

  那夥計縮著脖子去換。換到一半,門邊閃進來一人。

  那人不坐,只靠著門框,像喝多了酒要吐。許掌柜頭都不抬:

  「要吐滾橋底下吐去,別髒我門檻。」

  那人便真滾到門外。滾出去前,袖子卻在門框上極輕地抹了一下。

  抹完,人也沒吐,只順著橋邊暗處又沒了。

  許掌柜這才抬眼,看向門框。

  上頭留了一點極淺極淺的土痕。土痕里有水意,像是從更陰一點的地方摸過來的。

  他重新低頭。

  「再壓小點,」他對夥計道,「今夜火別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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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營里燈最柔的帳中,來人進屋時,腳步壓得很輕。

  「先生,漢王問,若楚里真有舊人退出來,要不要順手摸一摸。」

  窗邊那人沒抬頭,只把手邊那隻白瓷杯挪開一點。

  「不必。」

  來人一怔。

  「那漢王那邊——」

  「就回漢王,」那人終於抬眼,「敖倉、廣武、成皋、梁地,今夜都比這口魚值錢。」

  來人低頭應是,便退了。

  窗紙外的風來了一陣,又退開。案上的棋沒動,人也沒再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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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無咎還守在石碾坡北邊那條線上。

  他身邊那年輕人已經換過一次姿勢,腿都快壓麻了,才低低問了一句:

  「還沒到?」

  姜無咎沒立刻答。

  過了片刻,才道:

  「沒到,才是活。」

  那年輕人沒聽太懂,卻不敢多問。又過了一會兒,更遠一點的風裡,終於夾進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車輪。

  也不是人腳。

  像什麼硬物極輕地碰了一下地,又沒了。

  姜無咎這才抬起頭。

  夜還是黑的。可他知道,這一口真風,比先前更近了一點。

  也只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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