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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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離昧回來得並不快。

  他進帳時,身上也沒帶多少夜氣,像只是出去走了一圈,不像真查出了什麼大事。

  項羽還站著。

  也沒有動。

  鍾離昧進來後也沒急著開口,只先把手裡那一點極細的麻絲擱到案邊。

  麻絲很不起眼,沾著一點泥,也沾著一點味。

  項羽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帶回來的?」

  「夠了。」鍾離昧道。

  他聲音很平,比先前更平。

  「病是真的。」

  「退,未必不真。」

  「但今夜路上的車和藥,開始多了。」

  項羽沒說話。

  只是盯著那根麻絲。

  鍾離昧繼續道:

  「第一輛不算破綻,停過那一下,也不算。」

  「可若傷卒車邊又疊出第二道輪印,輪印外還掛著這點麻絲——」

  他抬起眼。

  「那就不是一口病氣能解釋的了。」

  項羽這時才開口。

  「你覺得是誰?」

  鍾離昧卻沒答。

  他先看了眼圖。

  目光落到廣武。

  又落到成皋。

  再往東一點,是敖倉。

  「現在問是誰,早了。」鍾離昧道。

  「先放會咬路的人出去。」

  「別追第一輛。」

  「先追第二口味。」

  項羽眼裡寒光一壓。

  「追到哪兒?」

  鍾離昧頓了頓。

  「追到有人開始急著補漏為止。」

  這句話一落,帳里那盞燈恰好輕輕爆了一下。

  楚營帳里靜了片刻。

  項羽沒去碰那根麻絲,只把手壓在案邊,指節一點點收緊。燈下那隻手背上筋絡浮出來,像一張沒畫完的弓。

  鍾離昧站著,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項羽才慢慢問:

  「更遠呢?」

  鍾離昧這才道:

  「都動了。」

  「不是一口,不是兩口。梁地、陳留、睢陽那邊已經有人咬著車和糧影在走;南邊也起了風,彭城外沿、壽春路口都開始有人順嘴接話;西邊最安靜,可安靜得太整,新安、澠池、洛陽那幾口沒見著真車,倒先把『病車』三個字帶開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更遠的地方,也開始有人順手往上抹影。舊布、舊箱、藥味、家小、傷卒、空車……全往同一夜裡掛。」

  項羽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短,也極冷。

  「好。」

  「是真把天下路都借來用了。」

  鍾離昧沒接。

  項羽又問:

  「最遠呢?」

  鍾離昧低聲道:

  「連最遠那幾口,也開始有人替他先說了。」

  「未必要有人真見過。只要有人順嘴提一句,這口味就已經掛上去了。」

  帳里一時只剩風聲。

  項羽抬手,終於把那根麻絲拈了起來。

  麻絲在他指間輕得幾乎沒東西,可他看它時,卻像在看一條從廣武、成皋、敖倉外頭,一路往東、往南、往西同時分出去的暗河。

  「不是一口營救。」他道。

  「是十幾口假營救,護一口真路。」

  鍾離昧這時才低低應了一句:

  「是。」

  「而且接應的人,不在一處。」

  「每一條風上,都故意站了半個像真像假的影。」


  項羽把麻絲丟回案上。

  「那就別替他理線。」

  「叫他自己露急。」

  帳外,楚騎已經動了兩撥。

  一撥不追車,只散去咬各處酒館和坡口,專找今夜最早把「病車」「書箱」「舊藥味」掛到嘴邊的人。

  另一撥卻壓得更輕,不走正路,專去摸那些看上去最不像接應的地方:壞了一半的橋、夜裡才橫出來的舊木、坡影后頭半亮不亮的燈、路邊像豪右換箱子的粗陋院子。

  帳里卻沒人再說話。

  項羽看著案上那張圖,手指慢慢落回廣武、成皋、敖倉之間那片最亂的地方。

  燈影壓著他的手,也壓著那幾條尚未坐實、卻已開始彼此勾連的線。

  誰都沒有再動。

  只有帳外風聲一撲,像有更多眼睛,正順著這一夜被吹寬的路,一點點往裡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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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一帶,夜比東邊沉。

  舊城門下燈不多,幾個守門卒裹著襖縮在風裡,原本只當今夜和往常一樣冷。

  直到後半夜,才有個押車來的老腳夫,在門邊喝熱湯時隨口帶出一句:

  「東頭亂得很,聽說連病人都不敢往正道上抬了。」

  這話不重,聽的人也沒立時接。

  只坐在更裡頭的一個人,把盞沿輕輕一碰,像無意似的低低說了一句:

  「病人有什麼好抬的。」

  「倒是舊書箱、舊譜匣子,這年頭比命還捨不得。」

  說完便低頭喝湯,不再往下說。

  一桌子人誰也沒聽明白。

  可等散了時,人人心裡都留了半截味。到了第二日一早,這半截味便會自己長成別的話:有的說是豪右在挪家譜,有的說是舊臣帶印,有的說是東邊敖倉一帶出來的舊文書。越傳越不像一回事,也越沒人敢說自己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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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陽路上,那兩個帶舊川布和潮鹽草的老夥計,也果然叫人看見了。

  他們走得不快,車也不新,連騾子都像路上隨便拼起來的。

  一個瘦些,一個矮些,嘴裡都帶一點不真不假的西南口音。

  過驛外那段小坡時,矮的那個還故意咳了兩聲,像舊年肺上落過病根。

  路邊賣湯餅的小婦人原本沒留心,直到那瘦的掀起車簾往裡看了一眼。

  也就那一眼。

  她瞧見裡頭壓著兩卷舊布,一口半舊木箱,一隻封口沒封嚴的鹽草包。

  看完也就看完了。

  可夜裡真躺下去時,那一眼又自己翻了出來。

  她越想越覺得怪。怪在哪兒說不清,只模模糊糊覺得,那不像商車,倒像替人遮什麼東西的。

  這就夠了。

  再往南一點,火堆邊歇腳的腳夫只需有一人提一句:

  「昨夜我還當那口車是送病人的,後來一瞧,布是蜀布,味卻不是蜀藥味。」

  旁邊再有一人不咸不淡補半句:

  「送病人,哪用得著潮鹽草壓味。」

  火一熄,話便自己帶著走了。

  到了漢中,未必要有人真信;只要有人記得「潮鹽草」「舊川布」「病車」這幾個碎片,便已值回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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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埠西南那個點,姜革終於動了。

  他沒往燈晃那處去,也沒先理坡下那幾道新舊輪印。只抬頭看了一眼天,便低聲道:

  「可以髒了。」

  莫藍明白這話。

  先前不夠髒,是因為風還太新,像人硬撒出去的。

  到了這一夜,洛陽、南陽、橋南、北堰,外頭那幾口碎風都已開始自己長嘴,這局才算真正活起來。

  他問:

  「那第二口呢?」

  姜革道:

  「讓他們咬。」


  「咬得越碎,越好。」

  「只別讓他們一口咬到肉上。」

  說完,他才朝更低那條斷線看了一眼。

  那裡仍舊空著,空得很死。

  可正因為死,才像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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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翁沒有坐死在屋裡。

  他從前屋出來,慢慢往外走了兩步,站在檐下聽風。

  杖沒點地,怕聲重。旁邊跟著的老僕也不敢說話,只跟在後頭半步。

  王翁站了一會兒,忽然問:

  「韓定那邊,車真壞了?」

  老僕低聲道:「壞得很像。」

  王翁嗯了一聲。

  「像就行。」

  像車軸是不是故意歪了半寸,像那幾車舊木是不是偏偏挑了今晚堵在那裡,這些都不必多問。

  他只抬頭又看了一眼天,低低道:

  「風還不夠髒。」

  老僕一愣。

  王翁便淡淡補了一句:

  「等第二口消息回來,才髒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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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者的車,還在走。

  只是走得極慢。

  車轅舊,篷布舊。

  輪子吃著凍土,也不發整聲,只一陣有、一陣無,像夜裡誰把一口氣壓在喉嚨里,偏不肯痛快吐出來。

  趕車的老僕始終沒回頭。

  手穩得很,穩得不像一個趕夜路的老僕,倒像這一晚快與不快、停與不停,都只該落在他這雙手裡。

  車裡那老者披著舊裘。

  裘色舊透了,暗得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

  偶爾篷角被風掀起半寸,外頭一點暗火漏進去,也只照得見他半截頜骨和一點垂下來的白髮。

  那點白不散,仍束著,只是鬢邊被風一點點吹亂了。

  他沒咳,可那口病氣還在。

  人真的被氣與局反覆磨過之後,身上自然而然壓出來的一層敗意。

  車過一處更背風的低坡時,忽然停了停。

  老僕下車,彎腰摸了摸輪沿,又拿腳尖輕輕撥了兩下地上的碎土,隨後把手上的泥往車轅下一抹,便又重新上車。

  車裡那老者始終沒出聲。

  只風從左邊斜過來,把篷布吹得輕輕一鼓,又慢慢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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