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婚事(下)漢三年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偏偏也就是在這種時候,梓怡卻越來越常在主家裡了。

  她本就比旁人會來事,也比旁人更敢說。如今婚事一辦,倒像順理成章地把半隻腳踩進了後屋和前頭中間那條線上。

  前院有事,她能進去說兩句;後頭缺了什麼,她也能替著轉一轉。她和徐氏說話已像極熟,和晨兒偶爾也能搭上幾句,連阿七見著她,心裡都先是親近,再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怯。

  因為梓怡生得亮,也活。

  她一來,整個屋裡的氣都像會跟著更跳一點。

  而且阿七很快就看出來,主君待她,也和待別人不太一樣。

  不是更親近,而是更有耐心。

  梓怡有時候問話很碎,也問得很出格。旁人若這樣問,主君多半兩句就帶過去了;可她一問,主君竟會真答,有時還會多說一句兩句。

  尤其有一回,外頭帳上出了點岔子,梓怡坐在桌邊撥算盤,撥著撥著忽然抬頭問了句什麼。阿七沒聽全,只看見主君原本正低頭看紙,竟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一瞬,阿七心裡便輕輕咯噔了一下。

  不是難過。

  是忽然更明白了。

  主君身邊的女人,原來是真的會越來越多的。

  而且每一個,都不是一樣的。

  她有時夜裡偷偷想到這些,心裡會有一點點酸。如今梓怡,也在一點點長出她自己的那一份來了。

  大婚前一夜,阿七坐在燈下,正讓徐氏替她試最後一回衣裳。

  阿七正愁自己挺著肚子,覺得穿什麼都不好看。再一想到肚子裡的孩子,臉又跟著紅了。

  晨兒那邊也在試,隔著半扇門,能聽見衣料極輕的窸窣聲。

  梓怡站在一旁,本來還笑她們兩個臉紅得沒出息,笑著笑著,自己卻忽然安靜了一瞬。

  阿七一轉頭,正好看見她正望著外廊。

  主君剛從那邊走過去。

  他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後屋。可梓怡那一眼跟過去,卻長得很。

  徐氏像也看見了,卻沒說破,只低頭替阿七把領口理平。

  阿七心裡忽然便明白了:也許以後哪一日,後屋裡這盞燈下,也會多一個她的位置。

  這念頭一出來,倒並不怎麼叫人難受。反倒叫人覺得,主家是真的越來越像個家了。

  -----------------

  大婚這一日,晨色起得很慢。

  後屋裡的人,比平日起得都早。徐氏最先起來,燈一盞一盞撥亮;阿七和晨兒都被人早早扶起來梳洗;梓怡嘴上還說著「忙死我了,早知不管這事」,手卻一點沒閒;語兒倒還是看不出多急,只是在最亂的時候往那一站,便能叫人心裡先穩一下。

  桂嬸早已把熱水、軟帛、梳頭用的小匣子一樣樣擺好,嘴裡絮絮罵著小棠和小青手太慢。小棠抱著新熨好的喜衣一路小跑,小青捧著紅綢和小釵跟在後頭,兩個丫頭被罵得直縮脖子,腳下卻半點不敢慢。

  主家前頭也一樣。

  李果一大早就被徐長老打發去橋邊盯著,不許他碰酒;黎羋嘴上說今日好日子,非得先討一口喜酒,結果被姜無咎一眼瞪了回去;阿冬忙得最歡,腿都快跑出煙來,一會兒送紅綢,一會兒搬喜盤,一會兒又被老炊罵去後灶添柴。

  大馬不聲不響地把該擺的長案、該掛的東西都擺齊了,王翁也早早到了,身邊還帶著梓怡備下的一堆細碎物什,像生怕主家這場喜氣薄上一分。

  可在這些熱鬧後頭,那股別的氣,還在。

  連黎順都比平日進出得更勤,前頭一會兒送熱水,一會兒搬軟墊,一會兒又替後屋把剛添好的炭盆穩穩送到檐下,腳步雖不響,來回卻一趟都沒少。

  阿七讓人伺候著梳頭時,隔著半開的門,正好看見主君從前院穿過去,身邊跟著姜革和李果。

  三個人都穿得比平時齊整,可腳步卻並不真輕。李果邊走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主君沒回頭,只抬手略壓了一下,像是在叫他收聲。

  阿七隻看見這一眼,心裡便又想起近來那些聽不清的話,那些壓得很低的腳步,語兒提走的那壺水,還有前院那幾張總是攤開又收起來的舊路圖。

  她忽然就覺得,這場婚事雖大,喜也是真喜,可這份喜底下,分明還壓著別的東西。


  像有一個更大的夜,正靜靜等在不遠處。

  只是今日誰都不說,也誰都不能說。

  所以主家便把燈點得更亮,把酒溫得更好,把衣裳理得更順,像是要先把這一天的雙喜好好撐滿。

  阿七坐在鏡前,任人替她簪上最後一支小釵,低頭看見自己的肚子,眼睛卻忽然有點發熱。

  晨兒這時也已穿好了衣,從那頭慢慢走出來。

  她今日格外地好看。

  那層沉靜上終於壓住了一層正正的喜色,像她這一輩子頭一回不是被當作禮物擺出來,而是真要以主家女人的身份,站到人前去。

  她和阿七隔著不遠看了一眼,誰也沒先說話。

  可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了。

  一個是從風裡跌跌撞撞被撿進來的。

  一個是被精心養作禮物送來的。

  走到今日,竟真能一道穿著喜衣,站在同一日裡。

  徐氏看著她們,終於輕輕笑了笑。

  「好了。」

  「今日,誰也不許自己先掉眼淚。」

  阿七一聽便想笑,可眼淚卻偏偏更想往上涌。

  晨兒在一旁微微低了低臉,嘴角也終於有了一點很輕、卻極真切的彎。

  而窗外,風正從橋北一路吹到主家檐下。

  前頭是喜,再遠一點,卻是未明的局。

  可至少這一日,主家把能給的體面、熱氣和名分,都先給足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