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主家 漢二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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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主家還壓著喪氣,門上的燈也只比平日略亮一些。

  徐長老親自把孫女送到了院門前。

  跟在旁邊的是張氏。

  她沒穿得多招眼,只一身乾淨冬衣,手裡替徐氏抱著一件厚披風。

  進門前,張氏先替女兒把披帛往上攏了攏,又抬手把她鬢邊一縷頭髮掖好。

  「進去先別慌。」張氏聲音很低,「該怎麼做,你都明白。」

  徐氏點了點頭,眼圈卻先有一點熱:「娘,我知道。」

  張氏手停了一下,終究還是收了回去,只道:「去吧。」

  主家裡外都很靜。沒有大排場,也沒有多餘熱鬧。

  燈亮著,人站著,該有的禮一分不少。姜稷站在那邊,看她過來,先伸手扶了一把。

  徐氏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垂了垂眼,穩穩把禮走完。

  張氏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看著自家女兒進門,也看著姜稷那一扶,眼裡掠過一點說不出的滋味,可到底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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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屋裡一盞小燈,一盆熱水,一方干帕。

  姜稷推門進來,先看見這些,腳步微微一頓。

  徐氏坐在更里一點,輕聲道:「夜裡冷,先洗洗手吧。」

  這句家常得不像一場被喪事和遺命一併推著落下來的親事,倒像這屋裡本來就該有個人,替他把燈留著,把水溫著。

  往後很長一段日子,他對徐氏都談不上壞,只是淡。

  該給的體面都給,該有的禮也一分不缺,可也只到體面為止。

  徐氏若病了,他會叫人去看;她做了許多細事,他也都看得見。可他心不往前,這種不動聲色的淡,反倒最傷她。

  徐氏當然難過。

  她年輕,也不是木頭。過門沒幾日,便知道自己的丈夫心裡沒裝自己,這怎麼可能不難過。

  可她不鬧。

  第二日一早,燈照舊留,湯照舊溫,主家裡哪一扇窗紙夜裡被風掀了角,她也總先一步看見。

  張氏隔些日子讓人帶句話進來。

  「天冷了,夜裡別總站風口。」

  「給主君留湯,別留太滾的,滾湯傷胃。」

  徐氏每回聽了,都只點點頭。

  一轉過身去,燈便留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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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谷地外頭又接進來一撥人。

  橋南空地上,男男女女站了小半片,風吹得人衣裳亂飛。有人哭,有人麻木,也有人眼神發死。姜革在前頭壓秩序,阿冬則幫幾個站都站不穩的人拎著包袱。

  姜稷一路走過去,目光平平掃著。

  直到最邊上那個姑娘跟前時,他腳步卻頓一下。

  這姑娘衣裙髒得厲害,鞋邊也壞了,臉上卻還看得出原本的細緻。

  倒像是原先家裡還過得去,只被戰亂硬生生衝散,才落到這田地。

  要緊的是,她明明怕,站姿里卻還留著些收住的規矩——一看便是從前日子裡帶出來的。

  徐長老順著姜稷的眼神看過去,低低問:「這個也留?」

  「放進主家。」姜稷道。

  那姑娘被輕輕推出來,明顯愣了一下,抬頭時眼裡全是驚惶。她看見的是剛才一句話便改了自己命的人,嘴唇動了動,竟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叫什麼?」徐長老問。

  她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七……七娘。」

  七娘進主家最先見著的便是徐氏。

  徐氏站在迴廊下,手裡還拿著一件剛收起來的薄披。見這姑娘滿身塵土、眼裡惶恐,便先把人帶進屋裡,又把披衣遞過去。

  「先把身上擦一擦。主家裡,不興這麼縮著。」

  七娘抱住那件披,抬頭看了她一眼,眼圈一下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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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以後,七娘跟著徐氏認路、認燈、認壺、認碗,認哪只爐子裡該溫什麼,也認姜稷夜深回來時桌角哪樣東西要先備著。她學得快,也乖。徐氏不重話,她便越發依著她,像剛從風裡被撿回來的鳥,終於知道這檐下有人替自己擋風。


  夜裡沒人看見的時候,她也會想家。

  有一回,徐氏半夜起來,看見小偏屋裡還亮著一點極小的燈。

  她走過去,便見七娘縮在床角,抱著膝,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得極安靜。

  「怎麼還沒睡?」徐氏輕聲問。

  七娘嚇了一跳,忙去擦臉,越擦越亂。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

  「我……我夢見我娘了。」

  說完這一句,她自己就撐不住了,眼淚掉得更快。

  「不知道往哪找。」

  「也不知道他們還活沒活著。」

  她是那種憋久了、一下再也憋不住的哽。

  徐氏聽著,心裡也跟著一酸,只坐到她床邊,把那盞小燈往更暗裡撥了一點。

  「先活下來。」徐氏低低說。

  「活下來,總有路。」

  七娘點頭,眼淚卻停不住。

  從那天起,她對主家那點依賴便更深了。

  因為對她來說,主家不只是高,不只是暖,更是她眼下唯一真正攥得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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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入冬那天,橋北的風已經帶了點硬。

  木欄還是濕的,昨夜一層薄霜沒壓住,石階邊沿泛著一點滑意。橋南酒館那邊正忙,火氣、酒氣往這頭飄,到了橋上卻散開,只剩一絲熱。

  黎羋那天在橋北盯貨。

  一撥外來的布匹剛過橋,他正彎腰驗邊角,抬頭時,遠遠就看見木欄邊站著個老頭。

  那老頭不說話,背著手,像歇腳。

  可眼睛不歇。

  橋、坡、人、貨,一樣樣往他眼裡過,慢得很,卻像在心裡過秤。那不是看熱鬧,是在量——量這地方能不能做事,值不值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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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身邊還站著個姑娘。

  衣裳亮,人也亮。

  不像怕,反倒站得穩,目光不亂,順著那老頭的眼神往四處走。像是陪他看,又像自己也在看一盤好看的局。

  黎羋眯了眯眼。

  他也沒多看,轉身便順著橋往裡跑。

  進了主家前院那道門,他步子已經放輕。

  「主君。」他把聲音壓低,「橋北來了個老頭,不像歇腳的。」

  姜稷那時正在主廳那一段迴廊邊,攤著一卷舊路圖。

  他沒抬頭,只問了一句:

  「一個人?」

  「帶個姑娘。」黎羋道,「眼睛亮得很,不像省油的。」

  姜稷這才抬眼。

  他沒再問,卷了圖,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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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沒讓他們等太久。

  那老頭過橋,沒直往主家沖。

  先在橋邊站了一陣,看了看坡,再順著路往酒館那頭走了一圈,才慢慢往主家這邊來。

  等他進前院的時候,身上已經帶著橋南那點火氣和酒味。

  不像客。

  「老朽王乘。」

  他見了姜稷,拱手,話說得不緊不慢。

  「借地方歇歇腳,也順便看看這橋和這酒館,是不是真像外頭說的那樣——值。」

  話挺客氣。

  眼半點不客氣。

  他沒等姜稷開口,視線已經掃過前院一圈——人站在哪,誰先動,誰沒動,誰眼裡帶試探,誰只是看熱鬧。

  姜稷看了他一眼,只道:

  「您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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