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戚姬(下)漢二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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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太怪了。

  劉季喜歡她,那種喜歡是熱的,是重的,是把她抱上膝,捏著下巴叫她唱曲。

  旁人看她,只像看一朵艷花。可這個人,竟先看見她「悶」。

  「你怎麼知道?」她忍不住問。

  「看得出來。」姜稷道。

  「人人都能看出來?」

  「別人看不看,我不知道。」

  他說這話時,連語氣都沒變。

  可她忽然不再像平時那樣笑出來,只是低頭用指甲去摳那片薄木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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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這兩人又碰見了兩次,三次。

  不是每回都約著。

  可碰見了,她就會過去。

  戚姬會故意問他:「你今天怎麼又在這兒?」

  姜稷便答:「辦事。」

  她便撇一下嘴:「你除了這句,就沒有別的話了?」

  有一回她買了一包果餅,自己咬了一口,嫌太甜,順手遞給他。

  「你嘗嘗。」

  姜稷看她一眼:「姑娘這樣給人吃東西也放心?」

  「你不是說自己不是壞人?」

  他便接過去,咬了一口。

  「甜麼?」她問。

  「還行。」

  「甜就是甜,不甜就是不甜,」戚姬皺眉,「什麼叫還行?」

  姜稷看著她,認真道:「甜。」

  戚姬聽完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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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會故意去找他說話,會故意把自己那些雞零狗碎的小煩悶說給他聽。哪件衣裳不合身,哪個婢女太笨,哪一道菜難吃,劉季這兩日又忙得不見影,連聽她唱曲都沒空。

  她說這些時,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已不是「閒聊」了。

  這是在把自己一點一點地遞給他。

  姜稷開始並沒順著往前走。

  他看得出她是什麼人,也看得出她在劉季那邊占著什麼位置。

  這樣的女人,不該碰。

  可有些東西不是按理走的。起先他只是覺得她有趣,後來卻漸漸捨不得把她往外推。

  她並不壞。

  也沒有太深的心機。

  她只是太年輕,也太容易會被喜歡。

  有一回,他們坐在河邊那截舊石上。她起先還在說話,說著說著卻忽然沒聲了。風不大,天也不熱。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水,竟自己把腦袋懶懶往旁邊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可也沒立刻起開。

  她就那麼靠著,輕輕說了一句:

  「我和你待著的時候,心裡最靜。」

  這話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住了。

  這不是她平日會對男人說的話。她平日會笑,會纏,會撒嬌,會故意叫人哄。可「心裡最靜」這四字太真,真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姜稷也靜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那便多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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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陣日子,城裡忽然亂了一回。前頭說有探騎過,後頭又說不是,劉季那邊被人叫走,一整日都不見影。戚姬在營里悶得難受,等外頭略松一點,便溜了出來。

  可這回她沒去市,也沒去河邊。

  她先去了姜稷住的地方。

  那是處不大不小的舊院,外頭看著不顯,裡頭卻收得很淨。她走到門口,人還沒進去,心裡已經亂了。她其實知道自己不是來「走走」的。可越知道,越不肯先認。

  姜稷開門看見她,沒多問,只道:

  「進來吧。」

  她進去後,屋裡反倒靜得厲害。沒有市集的聲,也沒有營邊那些粗男人的笑罵。只剩她自己一顆心,亂得快藏不住。


  她坐下,手一直絞著衣帶。

  姜稷看了她一會兒,問:「怎麼了?」

  「沒怎麼。」她答。

  「沒怎麼,你不會到這裡來。」

  戚姬一下抬眼看他。

  那一眼裡,有羞,也有惱。她坐了半晌,忽然像被自己逼急了,冷不丁問出一句:

  「你為什麼總不碰我?」

  話一出口,她整個人都紅透了。

  可也正因為說出口了,她這些日子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一下全被捅破了。她為什麼一次次來?為什麼總想見他?為什麼他不在,她心裡就空?為什麼她會在意一個男人碰不碰自己?

  因為她早就不只是想和他說話。

  她是想要他。

  姜稷看著她,半晌沒作聲。然後走過來,先伸手,輕輕捏住了她一直在絞衣帶的手。

  「因為你還沒想明白。」他說。

  戚姬眼睫一顫。

  「那我現在想明白了。」她聲音輕得要命,臉卻紅得發燙,「我想讓你要我。」

  這話出口,屋裡最後那層克制便真沒了。

  戚姬後來回想起那天,記得最深的不是別的。不是市,也不是香,不是自己一路走到舊院時那點亂。是她終於明白,從前那些說不清的不夠,到底缺在哪裡。

  他和劉季不一樣。

  他不急。

  不亂。

  也不只是貪她這副身子。

  他像在一點點拆她。

  拆她那些被寵出來的嬌,拆她那些被冷出來的空,拆她眉眼間連自己都未必說得清的媚。連同她藏得最深、平日最不肯叫人看見的那一點怕,那一點盼,也被他慢慢逼了出來。

  她明白自己在他這裡,不只是個艷名。

  也不只是個被抱上膝、拿來逗、拿來看的珍玩。

  她是個女人。一個會被他按住,會被他看透,也會被他認真要過去的女人。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起初還想撐著,想像往日一樣留三分嬌、留三分媚,最好再留一點能叫男人自己發熱的餘地。可姜稷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不急,也不亂,偏偏就是這種不急不亂,叫她一點點松下去,一點點亂起來。

  到後來,她連指尖都沒什麼力氣了。

  人軟在他懷裡,呼吸細得發顫,額角與鬢邊都帶著潮熱,連眼尾都像是被揉開了一層。

  外頭風還在走,遠處也仍有隱隱的人聲,一切都沒變。可她伏在那裡,聽著他胸膛下沉穩的心跳,竟頭一回生出一種近乎貪心的念頭——

  若時辰就停在這裡,似乎也很好。

  後來她趴在他胸口,緩了許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

  什麼叫男女之情,什麼叫被人要。

  什麼叫一個男人明明沒說多少話,卻能先把你的心安下來,再一點點弄亂。

  最後把自己都不肯認的那點軟,也一併逼出來。

  姜稷垂眼看她,手還停在她腰側。

  戚姬被他那樣看著,身上剛壓下去的熱意又慢慢翻了回來。她忽然有些受不住,想躲,偏又捨不得真躲,只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耳根卻一寸寸紅了。

  那一下過去,她和他之間,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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