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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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斯塔家族本部,會議室,長桌兩側坐著五個中層,伊莎貝拉·科斯塔坐在上首。牆上投影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亞洲男人。矮個子,一米七左右,體重約八十公斤,結實,手裡握著一把比賽用重劍,劍身細長,護手盤是標準鐘形。像素不高,但輪廓清晰——寬額,短鼻,顴骨偏高。

  「兩周過去了,死了二十多個人。」伊莎貝拉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碼頭,紅門酒吧,維克多——一個一個,像被宰的牲口,現在,紳士們,告訴我,你們他媽到底查到了什麼?」

  負責情報的中層喉結滾了一下。他襯衫腋下已經洇出兩團汗漬,手指在平板邊緣上來回搓著,眼睛始終沒敢離開桌面。「監控只拍到這個,所有現場都沒有正臉。利亞姆最近確實在動我們的碼頭,但這個用比賽級重劍的,奧謝幫沒這號人物。我查了所有擊劍俱樂部,沒人見過他。」

  伊莎貝拉看著牆上那個矮個子,把煙從唇間取下來。「那就去碼頭,去酒吧,去他出沒過的地方查。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情報中層喉結又滾了一下,點了點頭。投影儀的風扇嗡嗡轉著。那張模糊的臉安靜地亮著。

  修車廠,收工前,裴晏擦完最後一輛凱迪拉克,把能把一百八十抹布擰乾搭在貨箱上。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語調往上揚了半度,像憋著笑,「晏哥,有人在找你喲。」

  裴晏手裡的動作沒停。

  「科斯塔家族調了碼頭和紅門酒吧的監控,正在翻資料庫,想匹配你的臉。但是我向你保證,他們永遠也匹配不到。」鏡片上浮出一張照片——科斯塔家族資料庫里那個殺手的檔案。矮個子亞洲男人,一米七左右,比賽用重劍。體貌特徵欄標註著:身高約一米七,體重約八十公斤,慣用右手,劍術動作里偶爾出現左撇子特徵。活動規律:夜間單獨行動,偏好碼頭和酒吧後巷。

  然後那張照片被拆開了。

  五官像碎紙片一樣逐塊剝離。額頭——情報中層的,每次匯報壞消息時額角都會冒汗,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自己從來不擦。眼睛——碼頭轉運負責人的,左眼比右眼略低,看人時習慣從下往上掃,像在掂量這筆貨值不值得他親自簽字。鼻子——維克多的私人會計的,鼻樑骨斷過,癒合後偏左,每次核對通關單時鼻尖幾乎貼到紙面上。下巴——高利貸催收主管的,寬而短,咬肌極發達,討債時從不動手,只笑,笑得人脊背發涼。顴骨——紅門酒吧調酒師的,高而平,在霓虹燈下會投出兩道極硬的陰影,調酒師本人從不照鏡子,但他記得每個中層喝什麼酒、和誰坐在一起。嘴巴——人口轉運報稅員的,薄嘴唇,嘴角永遠朝下,像在嫌棄所有經手的數字,但他自己會把那些孩子的年齡改大一歲,讓通關文件在紙面上合法。

  每一塊碎片都被她做過微米級的畸變處理——眼角拉寬半毫米,鼻翼縮窄零點三,顴骨高度偏移幾個像素。這些改動肉眼無法分辨,但足以讓任何面部識別算法把它們歸類為同一個人,也讓任何盯著這張臉看的人都覺得它像自己的某個同僚,卻死活對不上號。

  六塊碎片,每一塊都來自科斯塔家族的中級幹部和核心據點人員。情報中層、碼頭轉運負責人、私人會計、高利貸主管、調酒師、報稅員——這些人每周都坐在同一張長桌兩側磅壯漢踢出開會。他們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每個人都會認出一塊:那額頭今天開會時還汗濕過,那雙眼睛昨天在碼頭上掂量過同一批貨,那個下巴上周剛笑著從酒吧後巷走出去。但他們說不出這張臉是誰。他們會盯著這張不屬於任何人的臉,覺得每一塊都眼熟,每一個名字都卡在喉嚨口,呼之欲出,卻永遠吐不出來。

  「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她的語調往上揚了半度,壓著一點只有他能聽出來的得意,「六個人的碎片,拼成一個不存在的人。科斯塔家族會被自己的影子追著跑。你只管喝茶看戲。」

  裴晏嘴角動了一下,拿起工具箱上的咖啡杯。紙杯底磕在鐵皮工具架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響在空蕩蕩的修車廠里彈了一下便被日光燈管的嗡鳴吞掉了。

  此後幾天,任務繼續。利亞姆把名單遞過來的時候多說了一句:「科斯塔那邊最近跟瘋了一樣,到處在翻一個矮個子劍客。你他媽最好低調點。」裴晏沒接話,挑了一個名字,當晚劃掉。

  每一次,科斯塔家族的資料庫里都會多出一條那個殺手新的活動記錄——新的疑似據點,新的慣用時間,新的目擊報告。每一次都是她寫的。她把這個殺手的活動規律編成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經得起反覆推敲的謊言,然後塞進科斯塔家族的內部情報系統。

  科斯塔家族按這些線索把布魯克林翻了個底朝天。廢棄廠房,碼頭倉庫,酒吧後巷,地下賭場,廉價旅館。每一次都撲空,每一次撲空她都在他的耳後壓著笑報給他聽。


  第五天晚上,伊莎貝拉再次召集會議。牆上投影著那個殺手的最新檔案,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搜查過的區域——整個布魯克林幾乎被紅色標記覆蓋,像一張被血浸透的蛛網。

  情報中層站在投影前面,襯衫腋下洇著汗漬,手指在平板邊緣上搓得發白。「能查的都查了。監控里每一幀都是這個人,但我們按他留下的痕跡去搜,連個腳印都找不到。就好像——」

  「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伊莎貝拉替他說完了。她看著牆上那張照片——寬額,短鼻,顴骨偏高,來自他們自己人的碎片拼成的臉。「二十來個人。整個布魯克林翻過來。你們給我帶回來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投影儀的風扇嗡嗡轉著。檔案最底部浮著一個名字,Bruce Chen。

  伊莎貝拉的目光釘在那個名字上。情報中層的喉結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有人在桌子底下用皮鞋尖輕輕蹭了一下地面,那一聲細微的摩擦在針落可聞的會議室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他們看到了那個名字。

  這個名字不需要任何解釋。不需要任何背景調查。任何一個在布魯克林街頭混過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功夫之王。截拳道。那雙三米遠的腿。這個人死了快五十年,現在他的鬼魂正拿著一把重劍,一個接一個地收割科斯塔家族的人頭。

  伊莎貝拉沒有罵人。她把煙從唇間取下來,按滅在窗台上。手指壓在菸頭上碾了好幾下,菸灰碎成極細的灰色粉末,從她指腹下簌簌落在地上。窗台上那排燙痕又添了一個新的。

  「他在嘲笑我們。」她說。聲音壓得極平,每一個字都像被凍過的鐵釘,一個一個砸在會議桌上。「他在用這個名字告訴我們:你們連一個死人都抓不住。你們連一個不存在的人都抓不住。」

  她的目光從五個中層的臉上一一掃過去。沒有人敢接話。情報中層的喉結終於滾下去了,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像吞咽什麼的聲響——然後他立刻後悔了。伊莎貝拉的視線在那聲輕響之後釘回了他臉上。他襯衫腋下的汗漬往外又洇了一圈。

  「給我繼續查,」她說,「哪怕他是鬼——把布魯克林翻過來,給我找到他。」

  修車廠。裴晏把手擦乾。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聲音落下來,語調往上揚了半度,「他們今晚又開會了,還在吵那個矮個子。我又更新了他的活動規律——明天他們會去布魯克林南岸搜一個廢棄冷庫。」

  裴晏嘴角動了一下。「那個人,叫什麼?」

  牆上浮出科斯塔家族資料庫里的名字欄。

  「Bruce Chen。」

  他拇指在虎口老繭上來回摩挲了一圈,獰笑了一聲:「明晚請他們吃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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