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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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走進辦公室。利亞姆坐在桌後,菸灰缸里積著半缸菸頭,那把破打火機擱在菸灰缸旁邊,砂輪上還卡著一小片沒擦著的碎屑。

  「操,你這眼鏡——」利亞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換造型了?看著不像擦車的了。」

  「擦車不用眼睛。」裴晏說。

  利亞姆從桌上摸起打火機,砂輪擦了兩下,一點火星都沒冒,把打火機扔回桌上。「上次你說傷了右肋,縫了十幾針——現在怎麼樣?」

  裴晏的拇指不自覺按了一下右肋束帶下方的位置,線結還在,舊傷的隱痛在皮下輕輕跳了一下,和每天一樣。「縫好了。不礙事。」

  「誰給你縫的?」

  「自己。」

  利亞姆正要去摸打火機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裴晏,隔了好幾秒才把煙從嘴裡慢慢拿下來。

  「你他娘對自己是夠狠的。」他把夾著煙的那隻手朝裴晏的方向點了一下,拇指豎著。

  裴晏沒有回答。

  利亞姆把煙叼回嘴裡,靠回椅背。「卡洛斯是你殺的。你知道卡洛斯是什麼人嗎?」

  裴晏沒有說話。

  「十二歲開始混,十七歲背上第一條人命。墨西哥人有一次派了三個帶砍刀的堵他在巷子裡,他赤手空拳反殺了三個,從那以後沒人敢在他面前亮刀。他在科斯塔家族幹了快二十年,手槍拔出來到扣下扳機——我的人算過,零點三秒。伊莎貝拉手下最能打的就是他。整個布魯克林,敢正面跟卡洛斯對槍的人不超過三個。現在他死了。被你一劍從眉心刺進去,扣著扳機不放,彈匣都打空了。」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打火機的砂輪上來回蹭了兩圈,還是沒擦著。

  「更他媽詭異的是,伊莎貝拉到現在都沒動靜。按理說卡洛斯死了,她不把布魯克林掀翻才怪——但她沒有。車廠那三個人互相對射,誰也沒活著出來,唯一活著走掉的是我。我沒開槍。我前腳走,後腳就響槍。伊莎貝拉那邊遞出來的消息說是內部衝突——馬庫斯設的局,想讓我和金鍊子互相咬。她信了。至少目前信了。」

  「她為什麼信?」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那些帳單和加密郵件做得太乾淨了。乾淨到連科斯塔家族的內務部都查不出縫。」利亞姆把煙叼回嘴裡,靠回椅背,看著裴晏,「不管是誰做的——那雙手比你快。」

  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聲波紋極輕極快地抖了一下,像是在壓一個笑,然後她壓住了,語調平穩地落下來:「他在誇你,也在誇我。他不知道自己在夸兩個人。」

  裴晏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回答利亞姆。

  利亞姆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紙上印著一張照片和一個名字。維克多·科斯塔,四十多歲,白人,光頭,脖子很粗,穿著一件褪色的布魯克林籃網隊衛衣。照片下方是他慣常出沒的地點和時間——每周四晚,碼頭卸貨區。

  鏡片上,她的文字流幾乎與紙張落桌同步浮出——維克多·科斯塔的完整檔案。人口轉運,經手過從賓州騙來的未成年人,最小的不到十歲。上個月有一批男童經他的手轉運出去,目的地指向三處私人莊園,每一處的產權都掛在不同的境外基金名下。所有通關單的簽字人,都是他。

  「科斯塔家族不只是販毒和收保護費。」她的語調沉了半度,「他們替上游做事——更髒的事。篩選未成年人,把那些孩子送進私人莊園。維克多是這條線上最重要的中轉站。他經手的每一批孩子,都有通關記錄,但沒有轉運出來的記錄。」

  裴晏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碼頭,這單你來清。」利亞姆說。

  裴晏站起來。利亞姆從桌下拎出一個帆布袋,放在桌上,袋口敞開,裡面塞滿了一卷一卷用橡皮筋扎著的二十美元舊鈔。橡皮筋已經老化了,邊緣微微發黏,勒進紙鈔邊緣壓出極細的凹痕。

  「烤豬店那票,你一個人端掉了卡洛斯和他的四個人。我那天是去送死的——你把我從三個人的槍口前面拉出來,自己挨了一刀。這五萬是你該拿的。乾淨錢。」

  裴晏把帆布袋拎起來。

  「別存銀行。」利亞姆說。

  裴晏點點頭,推門出去。

  皮卡駛出修車廠。帆布袋擱在副駕上,一卷卷舊鈔沉悶的輪廓透過帆布凸顯出來,在每次轉彎時隨車身微晃,沉甸甸地壓著座椅邊緣。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語調切回戰時簡報的乾淨利落。


  「利亞姆剛才說伊莎貝拉沒有追查——我一直在查原因。伊莎貝拉本人的手機是物理隔絕的,我攻不進去。但她底下的中層——情報主管、碼頭轉運負責人、高利貸催收主管、紅門酒吧調酒師——他們的手機和電腦我早就進去了。過去兩周,我監聽了他們所有的加密通訊。」

  「伊莎貝拉對卡洛斯的死,內部定性是內部衝突。但這個定性做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的情報主管都來不及交完整的調查報告。我從情報主管的加密郵件里看到,他在卡洛斯死後第四天提交了一份初步分析,指出馬庫斯設局的可能性,但同時也標註了好幾個無法解釋的疑點——比如利亞姆為什麼能活著走出那個房間。伊莎貝拉沒有追問任何一個疑點。」

  她停了一拍。

  「她從別的中層那裡也收到了類似的東西。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應——等她把布魯克林掀翻,但她沒有。從我的判斷來看,她不是沒追查是因為情報失效——她是在等,等這個『內部衝突』的解釋被所有人接受。卡洛斯不聽話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當著所有中層頂撞過伊莎貝拉的命令,不止一次。一個太強又不服從管教的人死了,對教母來說不全是損失。」

  窗外布魯克林的冬日陽光被高架橋的影子切成一明一暗的條紋,掃過擋風玻璃上那層擦不乾淨的油膜。

  「利亞姆能在她懷疑範圍之外,純粹是概率問題——三個人自相殘殺,唯一活著離開的人前腳剛走,槍聲後腳就響。這種時間線在情報主管的資料庫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歸因的漏洞。不是利亞姆運氣好,是那個時間窗口窄到連伊莎貝拉都不敢拿它當證據。」她頓了一下,「當然,更重要的是——那三封郵件我刪得足夠乾淨。」

  裴晏拇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所以現在整個科斯塔家族都以為卡洛斯是死在自己手裡。」

  「對。而他們接下來要查的人——」鏡片上浮出維克多·科斯塔的照片,旁邊逐行跳出他的慣常出沒時間和碼頭卸貨區的結構圖,「是你今晚要去清的。」

  皮卡拐進公寓樓下的巷道。高架橋上地鐵碾過鐵軌的震鳴從頭頂滾下來,把帆布袋裡舊鈔的輕微震顫也一併吞掉。他把車停好,熄火,帆布袋擱在副駕上沒拿。

  「幾點?」

  「晚上十點。他每周四晚準時到碼頭接貨。保鏢一個,司機一個,廂型車停在卸貨區最裡面。」她停了一拍,「你現在還有整個下午。」

  「夠。」

  晚上九點四十分,裴晏站在碼頭倉庫外圍的陰影里。海風裹著柴油和咸腥味從水面吹過來,遠處貨輪的低鳴在水面上飄。重劍背在身後,柳葉刀別在腰左,格洛克17別在腰右。消音器已經擰上槍管前端螺紋,不鏽鋼殼體的滾花紋路在指腹下微微發澀。

  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聲音壓得極輕。「紅外成像確認——三個熱源。保鏢已下車,維克多正在開后座車門,司機還在駕駛座。武器配置:保鏢腋下M1911,維克多腰後格洛克,司機沒有熱武器信號。」

  暗紅色光圈在他瞳孔里舖開。視網膜映射開啟。三個人的頭頂逐幀跳出標註——維克多的名字最先浮出來,然後是保鏢,跳了一幀,人臉識別完成,替換成一個名字;司機也跳了一幀,替換成另一個名字。威脅等級數字在名字右側跳動。維克多·科斯塔,等級五。保鏢,等級四。司機,等級三。

  廂型車停在卸貨區最裡面,車頭朝外。維克多·科斯塔從后座下來,一隻腳踩在地上,保鏢關上前排車門,繞到車頭。司機坐在駕駛座里,安全帶還扣著。

  裴晏從貨櫃拐角走進他們的視線。呼吸已經沉下去,重心自動移到兩腳之間。格洛克17握在右手,槍身貼在大腿後側。步伐不快,只是走。

  熒綠色光帶從腳下鋪開,穿過貨櫃和廂型車之間的碎石路面,折向卸貨區最深處。鏡片上環境數據逐行刷新——風速每秒四米,風向西北,濕度百分之七十二,地面摩擦係數零點七。

  保鏢最先看見他。視線落在裴晏垂著的右手上,看見那把槍,瞳孔驟縮,手伸進腋下,暗紅色射線從保鏢的M1911槍口延伸出來,穿透車門,命中概率標註在射線旁邊跳動——百分之四十六,車門鋼板厚度一點二毫米,不足以保證完全阻斷。裴晏抬手,槍口對住保鏢的眉心,快速擊發。消音器將槍聲壓縮成一聲極悶的爆裂。保鏢的額頭炸開一個彈孔,整個人往後撞在車門上,順著車身滑下去。頭頂標註閃了一下,熄滅。

  維克多聽見動靜,轉頭,手往後腰摸,指尖剛碰到槍套,槍口橫移,暗紅色射線從維克多的格洛克槍口延伸出來,還在半途——他的槍還沒拔出來,射線剛觸及裴晏的右肩就斷了。快速擊發。維克多往後倒在車門上,左胸彈孔洇開一片暗紅。手還搭在槍套邊緣,槍沒拔出來。頭頂標註閃了一下,熄滅。


  駕駛座里,司機從後視鏡中看見了一切。他猛地低頭,手去解安全帶扣——手指在卡扣上按了兩下,第一下沒按進去,第二下才彈開。他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出去,身體剛往外探,槍口橫移,對住他暴露出來的頭部。快速擊發。子彈從他的右側太陽穴楔進去,他的頭猛地往左側甩了一下,又彈回來。雙臂在推車門的動作中僵住,整個上身晃了兩晃,一頭栽向方向盤,額頭正中砸在喇叭按鈕上。

  喇叭長鳴。

  裴晏繞過車身,走到維克多面前。維克多仰面靠在車門上,左胸的彈孔正在洇開。他的嘴唇在動。

  「請……饒了我……」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被喇叭的長鳴壓得幾乎聽不見。

  裴晏低頭看著他。槍口垂下,抵住他的眉心。暗紅色光圈在瞳孔邊緣穩定地鋪開,沒有收束。鏡片上維克多的面部被逐層剖開——額骨正中,骨密質外板厚度標註,板障層松質骨密度標註,顱腔深度標註。

  「你販賣的那些孩子,是不是也曾經求饒過?」

  維克多的瞳孔驟然收縮。嘴還張著,但沒有聲音了。

  「請允許我,為了所有的孩子,剝奪你的生命。」

  擊發。

  維克多的瞳孔里,金色碎屑在燃燒,槍口抵著他的眉心。那是他最後的景象。頭頂標註閃了一下,熄滅。

  喇叭還在長鳴。

  裴晏把格洛克17插回槍套,彎腰探進車廂,從維克多的公文包里抽出那疊文件。副駕座位上還放著一個黑色尼龍袋,拉鏈半開,露出一捆捆用真空袋密封的現金。他把袋子拎出來,轉身走進夜色。

  回到公寓,他把格洛克17放在茶几上,槍管還燙著,壓在玻璃上,烤出一圈極淡的霧氣。熱度從玻璃傳到他的指尖。柳葉刀放在旁邊,刃尖朝左。重劍從背後解下來,靠在沙發扶手上。金色眼鏡摘下來,鏡片全透明,邊緣帶著濺射留下的暗紫色斑駁。

  暗紅色光圈收束。視網膜映射關閉。右眼眼球深處隱隱的鈍重感從眼眶後側湧上來,睫狀肌從代償狀態里退出來。鏡片上的標註切回鏡片映射模式,文字流在透明鏡片上逐行跳動。

  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聲音落下來:「保鏢,眉心。維克多,左胸。司機,頭部。維克多,頭部。格洛克17彈道平直,和你從前握持針器的軌跡一模一樣。從拔槍到最後一發,三點六秒。」

  她停了一下,語調往上揚。

  「要不是你非要說那句話,明明一點二秒就可以結束的。」

  他嘴角動了一下。

  「但是我愛死你這該死的儀式感了。」

  他把那個黑色尼龍袋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裡面是成捆的現金,真空密封,碼得整整齊齊。他把文件翻開,一頁一頁攤在茶几上——帳單,收據,通關單,每一頁都帶著科斯塔家族的抬頭。最底下是一份加密名單。

  「十七個孩子。」她的聲音落下來,語調沉了半度。「每一份通關單對應一個孩子,每一個都有對應的接收地址——私人莊園,度假別墅,還有幾個標註著外文名字的住宅。這些地址和那三個沒有股東的基金名下的不動產完全吻合。」

  她停了一下。牆上浮出那些地址的衛星照片和產權登記截圖,一個接一個,層層嵌套。最底層是一份銀行流水,轉帳金額後面跟著科斯塔家族的資金鍊結構圖——從紐約到開曼群島,一層又一層的匿名信託被逐層剝開,每剝一層,後面的線條就淡一分。剝到第四層,所有路徑全部斷裂,只剩下一個名字浮在最末端。

  「伊莎貝拉·科斯塔。維克多的付款方,和文森特當年的付款方,在第四層信託管理人那一欄是同一個名字。但再往下——每一層都是白紙。這些錢在設計之初就沒有留後路。不是有人在擋我,是沒有人能查到不存在的東西。」

  裴晏看著那個名字。三年前買兇殺他的人,三年後還在付錢買這些孩子。從開曼群島到布魯克林碼頭,所有線索被切碎、分散、清洗,但第四層信託管理人沒有換。伊莎貝拉沒有親自扣扳機,也沒有親自轉運那些孩子,但每一顆子彈和每一個貨櫃背後,流出來的錢都從她手裡過。

  「我會繼續往下拆。」她停了一下。「我會替你找到他們。」

  窗外布魯克林的夜晚正在變深。他把格洛克17的彈匣退出來,拇指一顆一顆壓進去——十七發,填滿。槍管的熱度已經散盡,茶几上那圈霧氣也幹了。柳葉刀放在旁邊,刃尖朝左。重劍靠在沙發扶手上,劍尖朝左。金色眼鏡安靜地亮著,鏡片全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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