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最毒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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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伊把廂型車停在紅綠燈前,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他嘴裡那顆薄荷糖已經在舌根底下壓了快十分鐘,腮幫子偶爾動一下。車窗外布魯克林冬日的陽光被地鐵高架橋的影子切成一明一暗的條紋,掃過擋風玻璃上那層永遠擦不乾淨的油膜。

  「這家車廠欠了奧謝幫三個月的保護費。老闆叫馬庫斯,四十多歲,以前在碼頭開叉車,後來自己盤了個舊車翻新的生意。上個月起忽然開始拖,這個月直接連電話都不接了。」

  裴晏坐在副駕上,看著車窗外高架橋下掠過的塗鴉。大D從后座探過頭來,手裡捏著一塊已經涼透的披薩。

  「上次我們去碼頭那家收帳,成一句廢話都沒說,那個禿頭老闆直接就把抽屜里的現金全倒出來了——喬伊你是不是記得,那禿頭手都在抖,像見了鬼一樣。」

  喬伊沒接話,打了個方向盤,廂型車拐進一條兩側堆滿廢舊輪胎的小巷。

  車廠的門面是一棟兩層磚樓,捲簾門半拉著,露出裡面昏暗的車間。空氣里混著機油、橡膠和電焊的焦糊味。馬庫斯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見喬伊下車,臉色變了變。他身後兩個墨西哥裔夥計手裡攥著扳手,眼神落在裴晏身上,先是困惑,然後是警覺。

  「利亞姆呢?」喬伊把薄荷糖從左邊腮幫子頂到右邊腮幫子。

  「上面。」馬庫斯朝樓梯努了努嘴,「他說要單獨談。」

  喬伊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裴晏站在他旁邊,把手插在舊夾克口袋裡。大D把披薩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利亞姆一個人上去會不會有危險?」,喬伊瞥了他一眼。

  然後樓上傳來一聲悶響——人體撞擊鐵皮牆面的聲音。

  大D嘴裡的披薩停在半空中。喬伊扔了菸頭一腳踩滅,從腰後拔出一把不鏽鋼扳手,朝樓梯口邁了一步。裴晏伸手按住他肩膀。

  「等一下。」

  骨傳導耳機里,薇薇安的聲音極輕極快地閃過:「查清了:馬庫斯在向科斯塔家族出賣奧謝幫的收帳路線。金鍊子私吞貨款的事被他記錄在案,證據已經發給了科斯塔內務部。」

  「發給他們,三個人同時。」

  不到一秒。她把同一套帳本數據拆成三份不同的切片,同時推送到金鍊子的加密郵箱、皮夾克的簡訊記錄和馬庫斯的加密通訊終端。

  二樓辦公室里,金鍊子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兩下。「利亞姆,你老了——回去告訴奧謝幫那幫修車的——這條街從下個月起歸科斯塔家族。」話音剛落,口袋裡手機振了一下。皮夾克的手機在他腰間振了一下。馬庫斯的加密通訊終端在辦公桌抽屜里嗡了一聲。三個人幾乎同時低頭看屏幕。

  金鍊子看到的是馬庫斯發給科斯塔內務部的密報——他在碼頭倉庫私吞的三批貨、篡改的帳目、虛報的人員開支,全部被逐條列在內部調查文件上,落款是科斯塔內務部,上面有伊莎貝拉本人的加密簽名。他抬頭看馬庫斯。馬庫斯也在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密報——每一封都被標上了紅框,配著伊莎貝拉親筆簽發的那行批註:「內務裁決已授權,清理資產,無需請示。」馬庫斯的臉色從困惑變成恐懼,因為他自己的郵件里確實存著那些密報,而金鍊子收到的每一份證據都指向他。皮夾克看到的是金鍊子準備把他推出來頂罪的消息。他抬頭看金鍊子,金鍊子正盯著馬庫斯,馬庫斯正把手伸進抽屜去摸那把格洛克。

  利亞姆靠在牆角。他看見三個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三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金鍊子拔槍,皮夾克拔槍,馬庫斯從抽屜里抽出那把格洛克。他貼著牆根,不動聲色地往門口挪了一步。沒人看他。三把槍互相指著,保險被扣開的聲音在安靜到極點的辦公室里一連串地炸開,三個人同時在對彼此吼叫——你他媽在查我,你要推我出去頂罪,那些帳本是從哪來的。沒有人看門口,沒有人看一個靠在牆角、滿臉是血、手裡連武器都沒有的愛爾蘭佬。

  利亞姆又挪了一步,肩膀擦過門框,人已經在走廊里了。他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用手背擦掉眼角的血,加快了腳步。

  喬伊和裴晏站在樓梯口。利亞姆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在副駕上,右眼眶已經腫起來了,嘴角那道破口還在往外滲血。他轉頭看著喬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開車,現在就走。」

  喬伊發動引擎。大D從后座探過頭來,手裡捏著那塊冷披薩,嘴張了好幾次不知道該問什麼。廂型車沿著巷子往外開,剛拐到車廠正門口,還沒駛出碎石路面——樓上傳來了槍聲。

  密集的,短促的。不是一槍兩槍,是一連串炸開的爆響,夾著玻璃碎裂和金屬撞擊的聲音,中間有一次極短的停頓——有人在換彈匣——然後又是兩槍。碎石路面上幾個墨西哥夥計彎腰抱頭往車間裡跑,扳手掉在地上彈了兩下。高架橋上又一班地鐵碾過鐵軌,震鳴把槍聲切成碎片。


  然後安靜了。

  安靜拖了大概十幾秒。巷口洗衣店的流浪漢剛從紙板箱裡探出腦袋,第二聲單獨的槍響從二樓窗口傳下來。砰。這一槍隔了很久,不像交火,不像對峙。像一個人在扣下扳機之前把什麼東西想清楚了,然後做了決定。

  大D手裡的披薩滑了一下,他把它按住,脖子往下壓了半截。「他們開槍了?他們朝誰開槍?利亞姆你不是剛從上面下來嗎——馬庫斯和那幾個人呢?」

  喬伊的腳已經懸在剎車上,轉頭看著利亞姆。利亞姆靠在副駕椅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別停。」

  廂型車駛出碎石路面,拐上布魯克林大道。高架橋上地鐵碾過鐵軌的震鳴從頭頂滾下來。三聲槍響——先是密集的交火,然後是那聲單獨的——在布魯克林冬日正午的空氣里傳了大概三個街區的距離,然後被高架橋上又一班地鐵碾過鐵軌的震鳴完全吞沒。

  裴晏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那扇窗,側著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等紅綠燈時打了個盹。骨傳導耳機貼在耳後,她還在。

  「他們死了。」

  「交火密集,中間有一次停頓——皮夾克在換彈匣。最後那聲單獨的槍響和交火之間隔了足夠一個人做完決定的時間。馬庫斯和金鍊子對射,皮夾克在猶豫之後補了自己一槍。三種可能,死亡率都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她頓了一下,「需要我在原始資料庫里把痕跡清乾淨嗎。」

  「嗯。」

  「已經清完了,三封郵件,發送端和接收端全部不存在。」

  「手機里的證據怎麼辦。」

  耳機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她的聲波紋極輕極慢地波動了一下——像把一口氣從嗓子眼壓回胸腔里的起伏。

  「什麼證據?」

  裴晏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拇指在食指側面的老繭上來回摩挲了兩圈。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腦子裡先把那句話組裝了一遍,確認零件都沒裝錯。

  「你真棒。」

  頓了一下。

  「真是最毒婦人心。」

  耳機里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的聲波紋極輕極慢地波動了一下——不是顫抖,是那種把一口氣從嗓子眼壓回胸腔里的起伏。

  「真是謝謝你啊,晏哥。」語調很平,每個字都咬得字正腔圓,像她十四歲剛到BJ時用剛學會的普通話對師傅說「想,特別想」。然後她切回BJ腔,尾音往上一揚,「下次誇人能不能別翻《三言二拍》了?」

  大D從后座探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喬伊,又看回他。

  「成,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裴晏沒有回答,嘴角那個弧度已經收回去了——像手術刀在冰面上划過去,刀痕還沒結冰就已經消失。利亞姆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隻打火機。砂輪在拇指下轉了兩圈,一點火星都沒冒。他把打火機在指間翻了個面,然後轉頭看著後視鏡里那張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的臉。

  「你剛才是不是睡覺了?」

  裴晏沒有回答。陽光從高架橋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掃過擋風玻璃上那層擦不乾淨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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