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築基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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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礦洞遺蹟裡帶出來的築基丹躺在掌心裡,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紋路,像老樹皮。秦牧淵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這東西值三百貢獻點,他攢了二十年還差兩百。現在它就在他手心裡,不花一枚靈石,不欠一個人情。

  曾祖說,這是遺蹟第一層里存的,是給秦家後人準備的。

  他沒捨得立刻吃。

  從礦洞回來的那天,他把築基丹和玉簡藏在稻草堆最深處,照常去趙府報到,照常對著孫豹賠笑,照常被馬成踢屁股。他低著頭從坊市走過,看見蘇芸的攤位空著——今天她沒出攤,說是身子不舒服。他腳步頓了一下,又走了。

  忍了三十年,不差這幾天。

  第三天夜裡,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秦牧淵一個人出了門,沒驚動任何人。老刀在柴房裡磨牙,鐵牛在灶房打呼嚕,瘦猴在棚子底下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夢話。

  他沒有去礦洞。礦洞太遠,來回要一個時辰。他去了後山的靈藥園。天璇閣靈藥田有好幾個區域,後山靈藥田正好屬於秦牧淵管理,由於地貌險僻,其中有一片已廢棄。秦牧淵對這片靈藥田再清楚不過。這兒靈氣雖然比不上遺蹟,但比院子裡濃得多,而且不會有人去。深更半夜的,沒人會去那片荒了十年的園子。

  來到靈藥園,園子裡雜草比人高,枯死的靈藥殘骸埋在土裡,偶爾露出一截截乾癟的根莖。秦牧淵在周圍轉了一遍,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盤膝坐下。

  他念動曾祖留下的吞噬訣:吞天地靈,納萬物精。化異為同,歸宗於道。經脈如川,丹田如海。噬而不漏,藏而不露。」蒼天道體在自發運轉,貪婪地吞噬著靈藥園空氣中游離的靈韻。靈力一絲一絲地湧入丹田,丹田像乾涸的河床舔到了水似的,歡快而興奮。

  過了小半個時辰,秦牧淵感覺丹田靈氣有了不小的增長,便從懷裡掏出築基丹,沒有猶豫,一口吞了下去。

  丹藥入喉,冰涼。不是薄荷那種涼,是冰塊從喉嚨滑進胃裡那種涼。那股涼意順著食道往下墜,墜到丹田,然後炸開。

  不是爆炸,是擴散。

  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靈氣從丹藥中瘋狂湧出,向四面八方擴散。秦牧淵早有準備,運轉靈力,引導那些四散的靈氣往丹田聚攏。靈氣很狂暴,像一匹沒被馴過的野馬,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他的經脈被撐得發脹,像被人往血管里打氣。

  疼。

  不是破印那種撕裂的疼,是撐的疼,像吃太多要被撐破肚皮。他咬緊牙關,一粒一粒的數著牙齒。靈力在體內轉了一圈又一圈,狂暴漸漸平息,馴順下來,匯入丹田。

  丹田中的靈氣漩渦開始膨脹,從拳頭大小變成碗口大小,到變成臉盆大小,然後又收縮,從膨脹到收縮往復循環。顏色從灰白變成淡黃,又變成金黃。

  丹田內靈氣也不知收縮膨脹了多少遍,築基六重的瓶頸鬆動了。

  秦牧淵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蒼天道體功法在體內的運行。

  「轟——」

  耳邊一聲巨響,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敲了一記大鐘。丹田一震,靈氣漩渦猛地收縮,又猛地膨脹。一層無形的壁障碎裂了,像冰面裂開。

  築基七重。

  靈氣漩渦還在膨脹,沒有停。破碎的封印碎片被靈氣裹挾著,一塊一塊融入漩渦。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大,顏色越來越亮。

  築基八重。

  秦牧淵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破棉襖貼在身上,又濕又涼。他沒有停,也不敢停。靈氣的衝擊一波接一波,如果不引導它們匯入丹田,就會在經脈里亂竄,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

  築基九重。

  漩渦終於穩定下來。丹田中金燦燦的一片,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靈力在經脈中流淌,似河中漲水,注入了新流量,更加宏大而有力。秦牧淵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築基九重。

  現在他離金丹,只差一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雙手肌膚似乎脫了一層殼似的,更加細膩光滑,不像之前衰老的狀態。靈力稍微一動,指尖就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築基九重的靈力暗中運轉,碎石被捏成了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皮沒破,指甲沒裂。

  秦牧淵轉過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築基九重的靈力在體內轉了一圈,渾身都是勁,碎岳印順手而出,轟隆一聲,空闊的地面上立刻被打出了一個大坑。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雖感有成但還不到暴露的時候。

  ———

  該怎麼掩飾?

  他想了想,決定用曾祖教他的法子:蒼天道體可以把靈力壓進丹田深處,偽裝成修為倒退的樣子。這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壓制,除非修為高出他兩個大境界,否則看不出來。

  他用這個法子騙過了趙元奎,騙過了陸鴻遠,還能繼續騙下去。

  天快亮了。

  秦牧淵走出廢棄靈藥園,沿著小路往回走。經過坊市時,幾個起得早的攤販正在支攤子。賣肉的劉大嘴看見他,扯著嗓門喊:「喲,秦廢物,這麼早?不是被停職了嗎,還出來晃?」

  秦牧淵賠著笑:「睡不著,出來走走。」

  劉大嘴切了一塊豬頭肉,用油紙包了丟給他:「拿去吃,不收錢。看你那臉色,跟鬼似的。」

  秦牧淵接過肉,道了聲謝。他沒吃,揣進懷裡,帶回去給秦昭靈。

  從坊市到家的路不長,但他走得慢。他在想,今天去趙府報到的時候,該怎麼解釋身上這股築基九重的氣息。築基九重的靈氣波動藏得住,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眼神藏不住。他得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走到家門口,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肩膀,佝僂起背,耷拉下眼皮。推開門,蘇芸正在灶房裡煮粥,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秦牧淵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吃錯藥了。」

  「吃錯藥?」蘇芸放下勺子走過來,伸手摸他的額頭,「發燒了?」

  「沒發燒。」秦牧淵往柴房走,「昨天在坊市買了顆劣質丹藥,想著提提修為,結果吃了境界不穩,好像還倒退了。」

  蘇芸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無奈。

  「你……你買丹藥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坊市那些野丹師,十個有九個是騙子。」

  「便宜嘛。」秦牧淵苦笑,推開了柴房的門。

  蘇芸站在院子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她轉身回了灶房,粥煮糊了,一股焦味。

  ———

  柴房裡,秦牧淵靠著門板坐下來,聽著外面的動靜。蘇芸沒追過來問,鐵牛還沒醒,老刀大概又出門去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塊豬頭肉,放在稻草堆上。

  築基九重。靈力比之前渾厚了不止三倍。碎岳印的威力翻了倍。他伸出手,讓靈力在指尖繞了一圈,無聲無息地藏于丹田深處。

  不能讓人看出來。

  曾祖說過,在他突破元嬰之前,誰都不能信。趙元奎不信,陸鴻遠不信,周家李家王家不信,天璇宮的人更不信。甚至連蘇芸和秦昭靈,現在也不能告訴。

  不是不信任,是保護。她們知道了,反而危險。

  秦牧淵閉上眼,把那顆剛剛突破的喜悅之心壓進丹田最深處,換上那副三十年如一日的疲憊和麻木。他站起來,理了理皺巴巴的袍子,推開柴房的門。

  鐵牛聽到聲響,爬起來,撿起雜糧餅子就啃。他看見秦牧淵,憨憨地問:「盟主,您今天臉色不太好啊。」

  「吃錯藥了。」秦牧淵說。

  鐵牛茫然地點了點頭,沒再問。

  秦牧淵走出院門,往趙府的方向去。晨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他低著頭,駝著背,走得拖拖沓沓,和以前一模一樣。

  沒人知道他昨夜突破了築基九重。沒人知道他懷裡多了一枚玉簡。沒人知道他離金丹只差一步。

  快走到趙府門口時,孫豹從裡面出來,看見他,啐了一口:「秦廢物,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是不是不想活了?」

  秦牧淵賠著笑:「孫哥,昨晚吃錯藥了,肚子不舒服,來晚了。」

  孫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臉色確實不好,沒再為難,揮了揮手讓他滾進去。

  秦牧淵弓著腰進了趙府,在報到簿上畫了個押。出來的時候,趙鴻飛正好從裡面出來,和他打了個照面。

  「廢物,你臉色怎麼跟死人似的?」

  秦牧淵低著頭:「吃錯藥了,境界不穩,好像還倒退了。」

  趙鴻飛嗤笑一聲:「你還能倒退?凝氣九重倒退到凝氣八重?廢物就是廢物。」他從秦牧淵身邊走過去,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秦牧淵被撞得趔趄了一步,站穩了,看著趙鴻飛走遠。

  築基九重。他離金丹只差一步。趙鴻飛,金丹一重。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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