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蛇鼠一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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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說完,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范鄂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莊姑娘,你是個聰明人。」他道,「聰明人,就該和聰明人合作。」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莊楚亭一個人縮在角落,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還在發抖,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想起表嫂那日替她整理鬢髮時的溫柔。

  那溫柔是真的。

  可那又怎樣?

  她只要自己活著。

  范鄂從京兆尹大牢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莊楚亭那丫頭,真夠毒的。

  可毒得好。

  他原本只想找個替罪羊,把她推出去頂罪。可如今聽了她的話,他忽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找個死囚,讓他認了這事。就說他早就盯上沈映梧,那日一路尾隨,想圖謀不軌,結果被范思行撞見。范思行上前阻止,和他扭打起來,混亂中沈映梧被誤傷。

  至於莊楚亭——

  她可以認個知情不報的罪。就說她偶然撞見那死囚在裴府附近轉悠,起了疑心,可沒當回事,也沒告訴任何人。後來聽說表嫂出事,才知道那人就是兇手。她害怕牽連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說。

  這樣,范思行就從主犯變成了見義勇為、反被誤傷的義士。

  就算還有疑點,只要死囚一口咬定,范思行咬死不說,誰能查得清?

  至於沈映梧——

  范鄂睜開眼,目光陰沉。

  她若活著,這事就沒完。裴既明不會善罷甘休,沈家那六個更不會。她們一個比一個難纏,他見識過了。

  可她若死了……

  人死如燈滅。裴既明再恨,也只能恨那個死囚。沈家再鬧,也只能鬧那個已經伏法的兇手。

  至於莊楚亭——

  那丫頭想讓她表嫂死,比他還急。

  范鄂冷笑一聲。

  毒草碰毒蛇,倒真是天生一對。

  他敲了敲車壁。

  「去裴府。」

  裴府這幾日,門庭若市。

  沈映梧受傷的消息傳出去後,來探望的人就沒斷過。裴既明一概擋了,只說夫人需要靜養,謝絕探視。

  可范鄂來了。

  裴既明在書房見的他。

  范鄂進來時,裴既明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他沒有起身,只是抬眼看著來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范鄂在心裡暗罵一聲。

  這個寒門出身的窮小子,如今倒是端起來了。

  可他面上不顯,只是拱了拱手,一臉沉痛。

  「裴大人,老夫今日來,是來請罪的。」

  裴既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范鄂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老夫……老夫無顏見你啊!」

  他說著,撩起衣擺就要下跪。

  裴既明終於開口。

  「范大人不必如此。」他的聲音很淡,「令郎的事,自有國法處置。范大人若想請罪,該去京兆尹,而不是我這裡。」

  范鄂的膝蓋頓住了。

  他直起身,看著裴既明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恨得牙痒痒,可面上還得端著悲痛。

  「裴大人說的是。可老夫……老夫實在是沒臉去見京兆尹啊!」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老夫教子無方,養出這麼個孽障,害得尊夫人……唉!老夫就是死了,也無顏見列祖列宗啊!」

  裴既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范鄂哭了一陣,見他不為所動,只好收了眼淚,掏出帕子擦了擦臉。

  「裴大人,」他壓低聲音,「老夫今日來,除了請罪,還有一件事想和裴大人商量。」


  裴既明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范鄂往前探了探身子。

  「這事,老夫思來想去,覺得蹊蹺。」

  裴既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蹊蹺?」

  范鄂點頭。

  「裴大人想想,尊夫人那日出門,走的是柳葉巷。那條巷子偏僻,平日沒什麼人。可那個兇手,怎麼就恰好在那兒等著?」

  裴既明的目光沉了沉。

  范鄂繼續說下去:「老夫讓人查了查,發現那幾日,有人在柳葉巷附近轉悠過。」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書案上。

  那是一幅畫像。畫上是個男人,約莫三十來歲,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這人叫王二,是個地痞,前些日子剛從牢里放出來。」范鄂道,「有人看見他在柳葉巷附近出現過。」

  裴既明低頭看著那畫像,沒有說話。

  范鄂嘆了口氣。

  「老夫也不瞞裴大人,我那孽障,確實混帳。可他再混帳,也不至於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啊!他……他再怎麼說也是官家子弟,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看著裴既明的臉色。

  「老夫懷疑,是那個王二早就盯上尊夫人了。那日他跟在後面,想圖謀不軌,正好被我那孽障撞見。孽障上前阻止,和他扭打起來,這才……這才誤傷了尊夫人。」

  裴既明的眼睛抬起來,看著他。

  「范大人的意思是,令郎是見義勇為?」

  范鄂連忙擺手。

  「不敢說見義勇為,可……可總歸不是主犯。老夫只是想求個公道,讓真正的兇手伏法。」

  裴既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幅畫像,又看著范鄂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輕,卻讓范鄂心裡咯噔一下。

  「范大人,」裴既明開口,聲音依舊很淡,「你說的這個王二,現在何處?」

  范鄂道:「老夫已經派人去抓了,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裴既明點了點頭。

  「那就等抓到了再說。」

  范鄂愣了愣。

  他本以為裴既明會追問,會質疑,會和他爭辯。可裴既明什麼都沒做,只是淡淡地說「等抓到了再說」。

  這反應,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裴大人……」他試探著開口。

  裴既明打斷他。

  「范大人,尊夫人還在養傷,我需要去照顧她。今日就到這裡吧。」

  他站起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范鄂只好站起來,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那個寒門出身的窮小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氣勢?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咬了咬牙。

  管他什麼氣勢,只要王二咬死了,這事就成了。

  至於沈映梧——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冷。

  她活不了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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