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前夜!圖書館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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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2日,周六。

  皇后區公共圖書館。

  林頓面前攤著三份文件。AMD過去三年的10-K年報,ATI的20-F年報,以及一份從IEEE資料庫列印出來的晶片整合技術路線圖。

  他在白紙上畫了一張圖。

  AMD組織架構。

  CEO魯伊斯在最上面,往下拉出三條線:產品路線圖、財務、運營。

  魯伊斯直接管產品路線圖,CTO匯報給他。

  CFO管財務,CFO匯報給CEO,但戰略方向的決定權不在CFO手裡。

  這個架構是2003年重組的。魯伊斯把皓龍處理器推上市之前,做了一模一樣的事,先把產品決策權收攏到自己辦公室。

  當時CFO也反對,理由是研發費用占比太高,華爾街會不高興。魯伊斯的回答是一句後來被半導體行業雜誌引用過的話:「我不需要華爾街高興。我需要英特爾睡不著。」

  林頓把筆放下。

  他不需要知道AMD會議室里說過什麼,只需要知道權力結構。

  魯伊斯直接管產品路線圖,CTO匯報給他,CFO管財務但不管戰略。權力結構已經把結果說清楚了:如果CTO力挺,魯伊斯又不想退,那CFO的反對只是會議紀要里的一段記錄,不是阻礙。

  ATI的收購方案不會在會議室里被否決。它會被通過,因為魯伊斯在會議室坐的是最裡面的那把椅子。

  他拿起手機給約翰發了條消息。

  「AMD的權力結構決定了收購會過。魯伊斯直接管產品路線圖,CTO是他的人。CFO反對沒用。跟我原來推的一樣,周一看結果。」

  幾秒後,約翰回復。

  「保爾森這邊今天有一個內部半導體討論會。我沒資格發言,在旁聽。幾個觀點你聽聽。」

  「說。」

  「第一,市場上大部分人認為收購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第二,如果真宣布收購,股價大概率跌十個點以上。第三,有人提了一句,那為什麼現在不做空?回答是:因為如果收購沒宣布,股價會反彈,客戶會打電話來罵人。」

  林頓回覆:「所以他們知道可能跌,但不做。」

  「對。機構不賭不確定事件。客戶只看周回報,不看你邏輯多正確。一次踏空,客戶就贖回。」

  「所以他們要在宣布之後再追空。」

  「對。但問題是,如果真宣布了,盤後直接跳空低開七八個點,追都來不及。」

  對話結束,林頓陷入思考。

  市場的定價機制有一個盲區,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宣布會跌,但很少有人願意在宣布之前做空,因為萬一沒宣布,他們會成為被客戶罵的那一個。

  這就是為什麼股價還在三十塊以上。

  ....

  7月23日,周日。

  圖書館下午人少了一些。

  林頓在翻ATI的專利清單,忽然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是李程,穿著紐約大學的T恤,手裡拎著一瓶水,額頭上有點汗,像是從地鐵站走過來的。

  「你果然在這兒。」李程把水放在桌邊,「我猜你周末也會來。」

  「周一肯定有事。」

  「我知道。」李程在他對面坐下,「周一是AMD的財報電話會議。我周五交了課題,霍華德做了多。」

  林頓:「你今天並不是來查資料的。」

  「嗯。」李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是專門來找你,想問你一些問題。」

  林頓放下筆,看著他。

  李程開口:「我的課題是看多AMD。核心理由三條。第一,AMD二季度的伺服器晶片出貨量環比增長了百分之十二,速龍64在台式機市場的份額還在往上走。第二,魯伊斯在五月的高盛科技論壇上說過,AMD正在評估圖形處理業務的戰略選項,『內部開發是我們最有控制力的路徑』。第三,五十四億的收購價太貴了,任何一個理性的CEO都不會在這個節點賭這麼大。市場共識也是這樣判斷的。」

  他想了想,繼續說:「上周那個說『收購可能成真』的報告我也看了。但是反過來想,那份報告全是問句,一個肯定句都沒有。這種寫法就是想影響市場預期,不用為自己的結論負責。」


  「你說是吧。」

  林頓看著他,李程的說法代表市場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買方邏輯。

  「你的三條理由都有數據支持。」

  「但你漏了一個人的性格。」

  「魯伊斯?」

  「對。」林頓把面前那張組織架構圖轉過來對著李程,「2003年AMD推皓龍的時候,魯伊斯做了一件事。他把AMD的產品決策權從部門收攏到CEO辦公室。從那以後,AMD的所有重大產品方向都是他一個人拍板。CTO是他的執行者,CFO管帳本,但不管仗怎麼打。」

  「你再看他五年的決策記錄。2001年,AMD帳上現金不到五億,他宣布投入研發皓龍,華爾街說他瘋了。2002年,皓龍還沒上市,他又宣布投入速龍64,把AMD一半的研發預算砸進去。2003年,皓龍上市,AMD在伺服器市場從零拉到百分之五,華爾街從『賣出』改成『持有』。2005年,英特爾推出酷睿2,速龍64的技術優勢被抹平。魯伊斯在內部備忘錄里寫了一句話。」

  他把一份列印件推過去。

  那是魯伊斯2005年10月寫給AMD全員的備忘錄,被半導體行業媒體公開報導過。上面用鉛筆畫了一行字。

  「原話是:『我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等死。』」

  林頓筆尖點在最後幾個字上:「這個人每次遇到危機,都是往上壓注,不是往後退。市場說他的決策太冒險,但每次他都賭贏了。」

  「那現在呢?」

  「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

  林頓繼續說:「英特爾酷睿2出來了,速龍64的優勢正在消失。如果魯伊斯什麼都不做,到2007、2008年,AMD的市場份額會從百分之十八跌回十以下。所有他在過去六年打下來的陣地,全部丟掉。他可以選擇內部開發,但內部開發一塊圖形晶片最快需要三年,而且AMD內部沒有獨立的GPU團隊。這三年裡,英特爾和英偉達會把市場分完。魯伊斯等不起。」

  李程有些明悟:「所以他必須買ATI。」

  「對。ATI雖然打不過英偉達,但它的GPU技術儲備是成熟的,買過來直接能用。五十四億是貴,整合成本也高,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到手裡的牌。不抓這張牌,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李程沉默了起來,開始反駁:「但是CFO會算帳。股東會算帳。華爾街會算帳。」

  「算帳的是他們。拍板的是魯伊斯。」林頓說道:「我從頭到尾說一句話,市場在賭管理層理性。但魯伊斯不是來算帳的,他是來打贏戰爭的。在打贏之前,他不會停下來。」

  李程想了很久,問:「如果收購宣布,AMD跌多少?」

  「兩位數百分比。五十四億美金,夠華爾街重新算一遍估值模型。」

  「如果沒宣布呢?」

  「漲回去。三十三以上。」

  「那你現在是浮虧的。」

  「兩個多點。」林頓說道:「我有六千股空單。」

  李程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將近20萬美元價值的空頭,周一如果魯伊斯說一句「我們不考慮收購」,林頓會吐掉之前好幾筆交易的利潤。但此刻林頓坐在圖書館裡翻專利清單,臉上的表情跟說「明天會下雨」差不多。

  「你不緊張?」

  「緊張沒用。我又不能衝進AMD總部讓魯伊斯簽字。」

  「你只有七成把握而已」

  「七成夠高了。剩下的三成不是我能控制的,想也沒用。」

  李程把水瓶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霍華德判斷在邏輯上也沒錯。」他繼續說,「他選的也是大概率。如果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是管理層不收購,那他做多就是對的。」

  「對。」

  「那你們有什麼區別。」

  林頓把筆合上:「區別在於,他在保護自己的正確率,我在找市場定價的錯誤。市場的共識是『收購概率低於百分之三十』。他按這個概率下注,沒問題。但我的判斷是『收購概率高於百分之七十』。市場對魯伊斯的性格沒有定價,對AMD的權力結構沒有定價,對絕地求生的管理層的選擇偏好沒有定價。」

  「市場定價了財報,定價了營收增速,定價了利率。但沒定價一個賭徒。」


  林頓站起來,把桌上的資料收進書包:「周一見分曉。」

  李程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張組織架構圖。鉛筆畫的線條,簡單得像個草稿。CEO在最上面,CTO匯報線直接連上去。CFO在另一條線上,職能標註只有一個詞:管帳。

  他把圖紙轉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了霍華德周那句話。

  「做空AMD的人都會被打爆。」

  霍華德有兩萬塊在裡面。霍華德是對的,按概率。林頓也是對的,按性格。概率和性格,周一隻有一個能贏。

  林頓繼續補充:「他不是錯的。他只是把魯伊斯當成了一個理性的CFO。」

  「魯伊斯不是CFO。他是賭徒。賭徒下注的時候不看帳本,看對手。」

  ...

  晚上。

  林頓推開家門,林曼在餐桌邊。桌上那本投資入門已經翻完了,她開始看《證券分析》。

  「周一是財報電話會議?」

  「對。」

  「幾點?」

  「不確定,可能開盤前,可能開盤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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