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坑,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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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1日,周六,晚上十點。

  林曼下班回來,新家灶台上煮了一鍋熱水,蒸汽把廚房的小窗戶蒙了一層白霧。

  她洗完澡,換了件乾淨衣服,坐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的是本地新聞。

  林頓坐在桌邊,翻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桌上那台二手電腦的屏幕暗著。

  林曼看了一會兒電視,打了個哈欠,正打算起身去睡。

  忽然牆那邊傳來一聲嘶吼。

  嚎!

  像人從喉嚨最深處硬撕出來的,悶在牆壁里,嗡嗡地震,尾音拖得又長又尖。

  接著是砸牆。

  嘭、嘭、嘭,間歇時長時短,像有人拿拳頭不要命地往混凝土上掄。

  林曼的手停在沙發扶手上,指節僵住了。

  林頓站起來,走到牆邊。

  嚎叫聲停了,變成嗚嗚的嘟囔,一句話來回說,聽不清,像念經,又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爭論什麼。

  安靜了大概十分鐘,又嚎,砸牆。

  嘭,嘭,嘭,暖氣管跟著震,嗡嗡聲從牆根傳上來,腳底板都能感覺到。

  林頓開門出去。

  走廊燈暗著,隔壁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一截昏黃的光。

  一個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後,頭髮亂蓬蓬的,眼袋很重,臉上沒有表情,是那種被磨損到麻木的平靜。

  「別敲了。」女人說,「我老公,腦子有問題,每天晚上都這樣。」

  她停了一下,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重複了很多遍的事:「你上一戶就這麼跑的,敲也沒用。」

  門關上。

  ...

  凌晨一點。

  樓下窗外傳來罵聲,幾個男聲,英語夾著西班牙語,語速快得像在吵架,又像在笑,中間夾著玻璃碎裂的聲音,哐啷一聲,然後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狂笑。

  大概十分鐘後,一輛警車開過去,藍紅色的燈在天花板上閃了兩下,沒停。

  警笛沒響,只是路過。

  安靜沒多久,然後又開始嚎,砸牆,嘭,嘭,嘭。

  「媽,被坑了。」

  林曼從包里拿出金永福的名片,翻過來,看著上面的手寫號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合同,提前退租,押金不退。

  簽了一年,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拿起手機。

  「明天再打。」

  3月12日,周日,早上七點。

  電話打通。

  「餵?」金永福的聲音帶著笑意,跟昨天簽合同時候一模一樣,「哦,林曼啊,住得怎麼樣?」

  「金先生,昨晚。」

  「你說。」

  「樓上鄰居整夜吼,是精神病人,他用力砸牆,凌晨一點還在砸,我隔壁那個大姐說他每天晚上都這樣。」林曼儘量把問題說清楚,「樓下有幫派,總是深夜聚眾,凌晨警車都來了,還在街上砸玻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你什麼意思?」金永福的聲音變了,帶著不掩飾的不耐煩。

  「你當時說樓上樓下都是正經人家。」

  「我說的是樓上樓下是正經人家,你隔壁那個,我沒說。」金永福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規則,「再說了,皇后區老樓,隔音就這樣。一千塊一個月,一室一廳朝南,你以為能住到曼哈頓的公寓裡?」

  林曼深吸了一口氣:「金先生,你之前沒告訴我這些。」

  「我告訴你什麼?」金永福的聲音拔高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擠:「你們這住地下室的一窩,徵信黑的,身上一股霉味,整個皇后區的房東沒人願意租給你們!你刷盤子,你兒子念書,你們什麼身份?我金永福冒風險租給華人,不查你徵信,押一付一,你還不滿足?你以為你是誰?在法拉盛,徵信黑的人連看房的資格都沒有,我給你們房子住,你還打電話來質問我?」

  林頓伸出手,林曼把手機遞過去。

  「金先生。」林頓的聲音很平。


  「哎,小子。」金永福笑了一下:「你有什麼話說?」

  「你坑了我們。」

  「坑你?」電話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啪嗒,吸了一口,然後呼出去:「小子,我給你們房住。你們這種人,在美國連租房資格都沒有,是我可憐你們。你現在跟我說坑?我跟你說句實在的,你應該謝謝我。我要是不租給你們,你們現在還蹲在那個發霉的地下室里。就你們那點破事,你爸破產,你媽徵信黑,整個皇后區哪個房東肯接?你去問問。是我給了你們一把鑰匙。你現在打電話來質問我?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我告訴你,退租可以,押金不退。合同上白紙黑字,提前退租押金不退。你要告隨便告。法庭我早去過好幾回了。」

  林頓:「很吵.」

  「嫌吵?嫌吵你們搬回地下室啊。」金永福吐了口煙,聲音里夾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被逗樂了的嘲諷:「你們這種人,住地下室住習慣了,住樓房不舒坦是吧?那你回來,不過地下室我現在租給那印度人了。要不你們兩家擠一擠?反正都認識。」

  電話掛了,忙音嗡嗡嗡。

  林頓把電話反扣在桌上。

  屋內安靜了幾秒。

  林曼站在原地,手還攥著裙邊,手上貼著兩條創可貼,指節紅腫發亮。這隻手昨天簽了合同,交了押金,以為一切終於要好起來了。

  林頓把桌上的合同拿起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提前退租,押金不退,租期一年。

  金永福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法律框架內,他沒違規,沒有違約,只是精準地利用了信息差和法律條款,把一個徵信黑的中年女人和一個初三學生,卡死在合同里。

  他做這種事不是第一次。

  他把合同放回原處。

  「媽,我們住下去。不用忍一年,最多兩個月。」他把合同擱回桌上,「金永福這套路是吃准了我們捨不得押金,捏著鼻子忍。但他算錯了一件事,我們不是只能靠省吃儉用來攢錢的人。兩個月之內,押金這點錢我一周就能賺回來。到時候我們搬走,押金甩給他,就當兩千塊餵了狗。」

  林曼抬起頭看著他。

  「搬走之後呢?金永福這套房,離餐館近,有朝南窗戶,按理說不愁租。但他圖省事往下家瞞鄰居情況,租一個跑一個。到時候我們退了,他得重新找租客,中間空置期燒的是他自己的房產稅。更妙的是,隔壁神經病每晚砸牆、樓下黑幫凌晨開派對,這兩樣東西金永福藏不住,只要有人來看房就穿幫。他能坑我們,是因為我們急、徵信黑、沒別的選擇。下一個租客要是不急呢?他這套房就得爛手裡。他吞下去的押金,遲早從房產稅里吐出來。」

  林頓倒了杯水,放在林曼面前。「至於樓下黑幫,我回頭找丹尼斯聊聊,他是本地電工,對這片地頭熟。金永福的房子租給誰,他管不了,但黑幫要是知道樓上空了,哥們兒可以多占一層,金永福想清場就得費老鼻子勁。當然,那是後話。」

  林曼沉默了幾秒,她從舊鐵盒裡抽出那本《概率論》,翻開扉頁,手指在「此章待吾兒續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好。」她說。

  ...

  晚上。

  樓上老頭又準時開嚎,砸牆聲嗡嗡地從磚縫裡滲過來。

  林頓坐在電腦前,耳朵里塞著從藥店買的海綿耳塞。

  屏幕亮著,NYX的K線圖鋪滿整個桌面,浮盈數字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上周的CPC數據、GG定價壓力的紀要、機構持倉變動,他一項一項點開,一項一項看,鍵盤敲得又輕又穩。

  他關掉電腦。

  他躺在新家的第一張床上,牆很乾,沒有霉味,更沒有咖喱味,枕頭比地下室的厚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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