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幾乎每隔一段日子，山洞裡就會少去一兩個再也起不來的身影。
雪停的間隙，是他們唯一能離開藏身處的時刻。
根據過往的規律，兩次暴風之間至少會隔開八個小時。
他們必須在這段空隙里找到任何能入口的東西。
哪怕是從積雪下扯出一截枯硬的草根，也能讓心跳多持續幾個時辰。
人們陸續鑽出洞穴，深一腳淺一腳踩進雪裡，朝著可能有食物的地方挪動。
忽然有人站住了，抬手指向春子島的方向——那裡正騰起一道歪斜的黑柱，底下隱約跳動著橙紅色的光。
「島上……怎麼回事？」
散開的人群里，一個眉毛濃黑的年輕人眯起眼睛，盯著那道越升越高的煙。
他就是幾天前在樹橋附近偷食物被撞見的那個人。
「我去瞅一眼。」
年輕人沒等同伴回應，已經邁開腿朝樹橋走。
身後傳來幾聲模糊的呼喊：「巴赫，當心點！」
他頭也沒回，身影很快被雪幕吞沒。
約莫半個鐘頭後，巴赫踩上了春子島的土地。
他先在岸邊蹲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動靜，才弓著身子穿過那道由樹幹搭成的橋。
眼前的景象讓他吸了口冷氣。
鎮子正在燃燒，靠近水邊的地方橫七豎八倒著不少人影。
原本泊在岸邊的船隻剩殘骸，木板焦黑地翹向天空。
「海軍來了？不對……不可能。」
巴赫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們正是被世界 ** 拋棄的子民，連海軍的影子都多年未見。
他喉嚨發乾，目光掃過那些不再動彈的身體，忽然定住了——
只剩一艘船還算完整，桅杆頂上懸著一面旗：兩柄武器交叉托著骷髏。
「是那伙人幹的？」
他咽了下唾沫，腳卻不由自主朝那艘船挪去。
剛走出五六步，鎮子 ** 那條燒得最旺的街道里走出兩個人。
一個肩上趴著團毛茸茸的東西，另一個手裡掛著細杖。
對方也同時看見了他。
「喲，又見面了。」
肩上趴著東西的那位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熟悉的調子。
巴赫認出來了，是前幾天撞見的那兩個外來者。
他的胸口突然撞得厲害，視線掃過對方衣襟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漬。
一向膽大的他此刻舌根發僵，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但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火是他們放的，船是他們毀的，地上那些人……大概也是他們留下的。
巴赫盯著滿地狼藉，喉嚨發緊。
僅靠這兩人就能造成如此景象嗎？他忽然記起父親離世前講述的舊聞——某些繳不起天上金的島嶼，會向大海賊團尋求庇護，只需支付比天上金更少的費用，就能讓海賊旗幟在島上飄揚。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
巴赫的手指在褲縫邊蜷了蜷，聲音發乾：「能不能……把你們的旗借給我們？」
末鎝與拉斐特對視了一眼。
* * *
弱者沒有選擇的餘地。
借旗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可這座起始之島每隔數月總會有海賊登陸。
僅憑這一點，巴赫的期盼便註定落空。
倘若真將旗幟留在這裡，非但護不住春子島的人，反而可能將他們拖入更危險的境地。
不過，被人當面請求插旗，對末鎝而言倒是頭一遭。
他竟覺得有些新鮮。
可惜他的船團才剛拉起帆，遠沒有能庇護一島的實力。
否則他並不介意在此立下旗幟，與島上居民各取所需。
巴赫的目光仍釘在他臉上，那裡面燒著某種微弱的光。
末鎝搖了搖頭。
沒有言語，但拒絕的意思已如冷雨澆下。
巴赫眼底的光倏地暗了。
在他有限的見識里，只要一面夠分量的海賊旗在碼頭升起，那些兇狠之徒便會繞道而行。
哪怕不能擋住所有災禍，至少不必再躲去冬子島苟延殘喘。
正因懂得太少，才會提出這般天真的請求。
見對方搖頭，巴赫在失望中忽然驚醒。
假如鎮上仍在蔓延的火光與這滿地狼藉都是眼前兩人所為——那他們該是何等殘暴的海賊？自己這般冒失搭話，若惹得對方不快……
巴赫的臉色驟然褪盡血色，聲音輕得像要飄走：「你們……會殺我嗎？」
末鎝怔了怔，隨即放聲大笑。
笑聲驚動了守在船邊的賈雅與吉姆。
兩人躍下甲板，腳步聲由遠及近。」末鎝？」
賈雅的聲音裡帶著探詢。
巴赫卻在這陣笑聲里奇異地平靜下來。
沒有緣由，但他覺得這個男人不會傷害他。
賈雅的目光落在末鎝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幾乎浸透了他的衣衫。
她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不是我的。」
他抬起手背蹭了下臉頰，留下更深的污跡，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下去，視線轉向旁邊那個裹在厚實連帽外套里的陌生人。
「這位是？」
「巴赫。」
那人搶在末鎝開口前報出了名字，聲音有些沙啞，「一直住在這座島上。」
賈雅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一陣綿長而響亮的咕嚕聲從巴赫腹部傳出來，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巴赫猛地按住肚子，耳根泛紅。
賈雅唇角浮起很淺的弧度，轉頭看向末鎝。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向後廚。
……
城鎮另一頭的火焰已經竄得比屋頂更高，濃煙翻滾著升向天際，幾乎要與低垂的烏雲接壤。
雷聲從雲層深處碾過，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起初稀疏，很快連成灰濛濛的雨幕。
火舌在雨水沖刷下漸漸矮了下去，最後只剩幾縷白煙從焦黑的木料間飄起。
濕透的街道上，一群人正沉默地走著。
雨水順著他們粗糙的棉襖或獸皮衣角往下淌。
走在最前面的是巴赫。
得知春子島現狀後，他立刻折返冬子島，說服了所有還留在那裡的人回來。
此刻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城鎮邊緣一棟僥倖躲過火焰的餐館。
大約五六百人的腳步踏在積水裡，發出持續不斷的嘩啦聲，甚至蓋過了雨滴敲打屋瓦的響動。
這動靜引得沿街那些緊閉的窗戶後面，隱約浮現出模糊的人影——那些不是海賊，因此活了下來。
他們靜靜站在窗後，目送這支濕漉漉的隊伍穿過長街。
餐館的門被推開，暖黃的光和食物香氣涌了出來。
圓桌整齊排列，每張桌上都擺滿了碗，碗裡升騰起白蒙蒙的熱氣。
巴赫低聲指引著，這些離開故土多年的人們，手指發顫地扶住椅背，慢慢坐下。
沒有人說話，但每張臉上都漲滿了一種近乎疼痛的激動。
當第一口溫熱的粥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時，許多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瓷勺輕碰碗壁的脆響，以及吞咽時細微的哽咽。
賈雅倚在後廚門框邊，看著那些埋頭喝粥、淚水卻無聲砸進碗裡的身影。
末鎝走到她身側。」記錄指針存滿還要幾天。」
他的聲音很平，「我們走後，這裡一切照舊。」
海風帶著咸澀的氣息拂過碼頭。
賈雅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她清楚，即便將盤踞此地的匪徒清掃一空，即便讓這些面黃肌瘦的人吃上幾頓熱食，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船隻終究會駛離，要不了多久，又會有新的掠奪者循著海流找到這座島嶼。
到那時，憑島上這些人單薄的力量，如何抵擋？這便是此地無法掙脫的宿命——位置決定了命運。
末鎝沉默著，目光掃過餐廳里一張張臉龐。
那些粥食似乎起了作用，幾日下來，人們頰上漸漸有了些血色。
接下來的日子，賈雅幾乎沒離開過灶台。
她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幫他們調理身體。
受傷最重的那個年輕人恢復得不錯，第五天清晨，已經能自己走到屋外。
記錄指針蓄滿了方向。
離岸前，島民們都聚到了岸邊。
達達——那個總愛纏著末鎝的年輕人——眼眶通紅，鼻尖也紅。
他其實動過念頭，想求他們帶自己走。
但最終，他接下了戴爾遞來的邀請。
做個記者吧，戴爾說，有些聲音需要被書寫、被傳播。
他用力點頭，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他要讓末鎝的名字響徹海域。
船帆升起來了，纜繩解開。
船身隨著水流緩緩轉向，越來越小，最終融進海天交接的灰藍里。
岸上的人卻還站著，久久沒有散去。
巴赫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想起那個人臨走前俯身對他說的話：弱者連怎麼死都無權決定。
那句話像燒紅的鐵，烙進了他的骨頭裡。
他必須變強，必須。
***
船舷邊，賈雅正捧著一冊紙頁脆薄的舊書。
海風偶爾撩動書角，她便用手指輕輕壓住。
「上面記了些什麼？」
末鎝走近，瞥見那些泛黃的紙頁。
她又翻過一頁，指尖撫過墨跡。」講的是雙子島……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讀起來，倒很有意思。」
末鎝低聲吐出兩個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邊緣泛黃的纖維。
陽光從舷窗斜切進來，照亮空氣中緩慢旋轉的塵埃。
「看這裡。」
賈雅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擦過耳畔。
她的食指停在某段文字下方，指甲蓋泛著貝殼般的光澤。
末鎝順著那截纖細的指節看過去，視線在墨跡間游移了幾秒，忽然定住。
「島……是被劈開的？」
「用斧頭。」
賈雅補充道，嘴角彎起的弧度讓頰邊浮現出極淺的酒窩，「豎著劈下去。」
末鎝向後靠進椅背，木頭髮出一聲短促的 ** 。
他記得那些岩壁——登陸春島時匆匆一瞥，灰白色的斷面光滑得反常，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刀刃切過凝固的油脂。
當時只覺得是自然造化，從未想過另一種可能。
「書里說，」
賈雅翻過一頁，紙張摩擦聲沙啞，「劈開的不只是陸地。」
末鎝接過話頭：「還有氣候。」
冬島終年封凍，春島四季如春，兩座島原本該是同一座。
這個念頭讓他後頸泛起細微的戰慄。
不是恐懼，更像是站在深淵邊緣時，身體本能產生的眩暈感。
賈雅合上書，皮革封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她將書推過桌面，木紋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後半段被塗掉了，」
她說，「年份，還有名字。」
末鎝沒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些已經模糊的燙金紋路上，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某個總穿著深色衣服的女人身影在記憶里一閃而過，她站在雨地的陰影中，指尖或許也觸碰過同樣古老的文字。
船身忽然輕輕搖晃。
遠處傳來水手收帆的號子聲，悠長而粗糙，撕破了艙室里的寂靜。
「你覺得是真的嗎？」
賈雅問。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海風立刻捲起她鬢角的碎發。
末鎝終於拿起那本書。
重量比想像中沉，仿佛那些文字本身就有質量。
他翻開被塗抹的那幾頁，黑色污跡像傷口一樣橫貫在紙面上，遮住了原本該存在的信息。
「不重要。」
雪停的間隙，是他們唯一能離開藏身處的時刻。
根據過往的規律，兩次暴風之間至少會隔開八個小時。
他們必須在這段空隙里找到任何能入口的東西。
哪怕是從積雪下扯出一截枯硬的草根，也能讓心跳多持續幾個時辰。
人們陸續鑽出洞穴，深一腳淺一腳踩進雪裡，朝著可能有食物的地方挪動。
忽然有人站住了，抬手指向春子島的方向——那裡正騰起一道歪斜的黑柱，底下隱約跳動著橙紅色的光。
「島上……怎麼回事？」
散開的人群里，一個眉毛濃黑的年輕人眯起眼睛，盯著那道越升越高的煙。
他就是幾天前在樹橋附近偷食物被撞見的那個人。
「我去瞅一眼。」
年輕人沒等同伴回應，已經邁開腿朝樹橋走。
身後傳來幾聲模糊的呼喊：「巴赫，當心點！」
他頭也沒回，身影很快被雪幕吞沒。
約莫半個鐘頭後，巴赫踩上了春子島的土地。
他先在岸邊蹲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動靜，才弓著身子穿過那道由樹幹搭成的橋。
眼前的景象讓他吸了口冷氣。
鎮子正在燃燒，靠近水邊的地方橫七豎八倒著不少人影。
原本泊在岸邊的船隻剩殘骸，木板焦黑地翹向天空。
「海軍來了？不對……不可能。」
巴赫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們正是被世界 ** 拋棄的子民，連海軍的影子都多年未見。
他喉嚨發乾，目光掃過那些不再動彈的身體，忽然定住了——
只剩一艘船還算完整，桅杆頂上懸著一面旗：兩柄武器交叉托著骷髏。
「是那伙人幹的？」
他咽了下唾沫，腳卻不由自主朝那艘船挪去。
剛走出五六步，鎮子 ** 那條燒得最旺的街道里走出兩個人。
一個肩上趴著團毛茸茸的東西，另一個手裡掛著細杖。
對方也同時看見了他。
「喲，又見面了。」
肩上趴著東西的那位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熟悉的調子。
巴赫認出來了，是前幾天撞見的那兩個外來者。
他的胸口突然撞得厲害，視線掃過對方衣襟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漬。
一向膽大的他此刻舌根發僵，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但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火是他們放的，船是他們毀的，地上那些人……大概也是他們留下的。
巴赫盯著滿地狼藉，喉嚨發緊。
僅靠這兩人就能造成如此景象嗎？他忽然記起父親離世前講述的舊聞——某些繳不起天上金的島嶼，會向大海賊團尋求庇護，只需支付比天上金更少的費用，就能讓海賊旗幟在島上飄揚。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
巴赫的手指在褲縫邊蜷了蜷，聲音發乾：「能不能……把你們的旗借給我們？」
末鎝與拉斐特對視了一眼。
* * *
弱者沒有選擇的餘地。
借旗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可這座起始之島每隔數月總會有海賊登陸。
僅憑這一點，巴赫的期盼便註定落空。
倘若真將旗幟留在這裡，非但護不住春子島的人，反而可能將他們拖入更危險的境地。
不過，被人當面請求插旗，對末鎝而言倒是頭一遭。
他竟覺得有些新鮮。
可惜他的船團才剛拉起帆，遠沒有能庇護一島的實力。
否則他並不介意在此立下旗幟，與島上居民各取所需。
巴赫的目光仍釘在他臉上，那裡面燒著某種微弱的光。
末鎝搖了搖頭。
沒有言語，但拒絕的意思已如冷雨澆下。
巴赫眼底的光倏地暗了。
在他有限的見識里，只要一面夠分量的海賊旗在碼頭升起，那些兇狠之徒便會繞道而行。
哪怕不能擋住所有災禍，至少不必再躲去冬子島苟延殘喘。
正因懂得太少，才會提出這般天真的請求。
見對方搖頭，巴赫在失望中忽然驚醒。
假如鎮上仍在蔓延的火光與這滿地狼藉都是眼前兩人所為——那他們該是何等殘暴的海賊？自己這般冒失搭話，若惹得對方不快……
巴赫的臉色驟然褪盡血色，聲音輕得像要飄走：「你們……會殺我嗎？」
末鎝怔了怔，隨即放聲大笑。
笑聲驚動了守在船邊的賈雅與吉姆。
兩人躍下甲板，腳步聲由遠及近。」末鎝？」
賈雅的聲音裡帶著探詢。
巴赫卻在這陣笑聲里奇異地平靜下來。
沒有緣由，但他覺得這個男人不會傷害他。
賈雅的目光落在末鎝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幾乎浸透了他的衣衫。
她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不是我的。」
他抬起手背蹭了下臉頰，留下更深的污跡，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下去，視線轉向旁邊那個裹在厚實連帽外套里的陌生人。
「這位是？」
「巴赫。」
那人搶在末鎝開口前報出了名字，聲音有些沙啞，「一直住在這座島上。」
賈雅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一陣綿長而響亮的咕嚕聲從巴赫腹部傳出來，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巴赫猛地按住肚子，耳根泛紅。
賈雅唇角浮起很淺的弧度，轉頭看向末鎝。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向後廚。
……
城鎮另一頭的火焰已經竄得比屋頂更高，濃煙翻滾著升向天際，幾乎要與低垂的烏雲接壤。
雷聲從雲層深處碾過，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起初稀疏，很快連成灰濛濛的雨幕。
火舌在雨水沖刷下漸漸矮了下去，最後只剩幾縷白煙從焦黑的木料間飄起。
濕透的街道上，一群人正沉默地走著。
雨水順著他們粗糙的棉襖或獸皮衣角往下淌。
走在最前面的是巴赫。
得知春子島現狀後，他立刻折返冬子島，說服了所有還留在那裡的人回來。
此刻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城鎮邊緣一棟僥倖躲過火焰的餐館。
大約五六百人的腳步踏在積水裡，發出持續不斷的嘩啦聲，甚至蓋過了雨滴敲打屋瓦的響動。
這動靜引得沿街那些緊閉的窗戶後面，隱約浮現出模糊的人影——那些不是海賊，因此活了下來。
他們靜靜站在窗後，目送這支濕漉漉的隊伍穿過長街。
餐館的門被推開，暖黃的光和食物香氣涌了出來。
圓桌整齊排列，每張桌上都擺滿了碗，碗裡升騰起白蒙蒙的熱氣。
巴赫低聲指引著，這些離開故土多年的人們，手指發顫地扶住椅背，慢慢坐下。
沒有人說話，但每張臉上都漲滿了一種近乎疼痛的激動。
當第一口溫熱的粥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時，許多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瓷勺輕碰碗壁的脆響，以及吞咽時細微的哽咽。
賈雅倚在後廚門框邊，看著那些埋頭喝粥、淚水卻無聲砸進碗裡的身影。
末鎝走到她身側。」記錄指針存滿還要幾天。」
他的聲音很平，「我們走後，這裡一切照舊。」
海風帶著咸澀的氣息拂過碼頭。
賈雅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她清楚，即便將盤踞此地的匪徒清掃一空，即便讓這些面黃肌瘦的人吃上幾頓熱食，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船隻終究會駛離，要不了多久，又會有新的掠奪者循著海流找到這座島嶼。
到那時，憑島上這些人單薄的力量，如何抵擋？這便是此地無法掙脫的宿命——位置決定了命運。
末鎝沉默著，目光掃過餐廳里一張張臉龐。
那些粥食似乎起了作用，幾日下來，人們頰上漸漸有了些血色。
接下來的日子，賈雅幾乎沒離開過灶台。
她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幫他們調理身體。
受傷最重的那個年輕人恢復得不錯，第五天清晨，已經能自己走到屋外。
記錄指針蓄滿了方向。
離岸前，島民們都聚到了岸邊。
達達——那個總愛纏著末鎝的年輕人——眼眶通紅，鼻尖也紅。
他其實動過念頭，想求他們帶自己走。
但最終，他接下了戴爾遞來的邀請。
做個記者吧，戴爾說，有些聲音需要被書寫、被傳播。
他用力點頭，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他要讓末鎝的名字響徹海域。
船帆升起來了，纜繩解開。
船身隨著水流緩緩轉向，越來越小，最終融進海天交接的灰藍里。
岸上的人卻還站著，久久沒有散去。
巴赫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想起那個人臨走前俯身對他說的話：弱者連怎麼死都無權決定。
那句話像燒紅的鐵，烙進了他的骨頭裡。
他必須變強，必須。
***
船舷邊，賈雅正捧著一冊紙頁脆薄的舊書。
海風偶爾撩動書角，她便用手指輕輕壓住。
「上面記了些什麼？」
末鎝走近，瞥見那些泛黃的紙頁。
她又翻過一頁，指尖撫過墨跡。」講的是雙子島……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讀起來，倒很有意思。」
末鎝低聲吐出兩個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邊緣泛黃的纖維。
陽光從舷窗斜切進來，照亮空氣中緩慢旋轉的塵埃。
「看這裡。」
賈雅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擦過耳畔。
她的食指停在某段文字下方，指甲蓋泛著貝殼般的光澤。
末鎝順著那截纖細的指節看過去，視線在墨跡間游移了幾秒，忽然定住。
「島……是被劈開的？」
「用斧頭。」
賈雅補充道，嘴角彎起的弧度讓頰邊浮現出極淺的酒窩，「豎著劈下去。」
末鎝向後靠進椅背，木頭髮出一聲短促的 ** 。
他記得那些岩壁——登陸春島時匆匆一瞥，灰白色的斷面光滑得反常，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刀刃切過凝固的油脂。
當時只覺得是自然造化，從未想過另一種可能。
「書里說，」
賈雅翻過一頁，紙張摩擦聲沙啞，「劈開的不只是陸地。」
末鎝接過話頭：「還有氣候。」
冬島終年封凍，春島四季如春，兩座島原本該是同一座。
這個念頭讓他後頸泛起細微的戰慄。
不是恐懼，更像是站在深淵邊緣時，身體本能產生的眩暈感。
賈雅合上書，皮革封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她將書推過桌面，木紋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後半段被塗掉了，」
她說，「年份，還有名字。」
末鎝沒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些已經模糊的燙金紋路上，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某個總穿著深色衣服的女人身影在記憶里一閃而過，她站在雨地的陰影中，指尖或許也觸碰過同樣古老的文字。
船身忽然輕輕搖晃。
遠處傳來水手收帆的號子聲，悠長而粗糙，撕破了艙室里的寂靜。
「你覺得是真的嗎？」
賈雅問。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海風立刻捲起她鬢角的碎發。
末鎝終於拿起那本書。
重量比想像中沉，仿佛那些文字本身就有質量。
他翻開被塗抹的那幾頁，黑色污跡像傷口一樣橫貫在紙面上，遮住了原本該存在的信息。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