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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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頁里全是手寫的內容,充斥著過分熱情的讚美語句,還有面對不同人群時應當如何調整表情、語氣乃至身體姿態的詳細記錄。

  這就是所謂的生存之道?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達達只覺得耳根發燙。

  「這本書有什麼特別嗎?」

  末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剛才瞥見了封面上的書名。

  生存之道。

  聽起來就不簡單。

  賈雅沉默著將書冊遞了過去。

  末鎝接過來快速瀏覽了幾頁。

  「嘖,有點意思。」

  粗略看完前面的內容,他抬起眼睛,重新打量起達達。

  「真、真的有意思嗎?」

  「當然。

  這是你自己寫的?」

  「對!」

  達達用力點頭,眼神里忽然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對方這句話里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

  「達達,這樣的作品不該被埋沒。

  你應該考慮出版它。」

  「出版?」

  達達愣住了。

  這個念頭他從未有過。

  末鎝繼續翻閱著手中的冊子,越看越覺得不簡單。

  雖然內容存在不少瑕疵,但整體價值依然突出。

  他合上書頁,語氣變得格外認真:「這確實是本好書。

  答應我,一定要想辦法讓它面世。」

  「偶像……!」

  得到如此肯定的評價,達達只覺得鼻腔發酸,仿佛遇到了真正理解自己的人。

  賈雅站在一旁,困惑地看著這兩個男人。

  她完全無法理解此刻的場景。

  遠處某棟建築的屋頂上,一個身影靜靜佇立著。

  望遠鏡的金屬邊緣抵在眉骨上,傳來冰涼的觸感。

  鏡頭另一端,碼頭邊的幾道人影在午後水面晃動的光斑里時隱時現。

  男人用牙齒咬開鋼筆帽,筆尖在攤開的筆記本頁面上快速移動,留下斷續的詞語。

  「活下去的方法?」

  「無可挑剔的作品?」

  「寫成書?」

  他嘴唇無聲地翕動,捕捉著風裡飄來的隻言片語。

  當某個詞組被辨認出來時,他握筆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能讓那個名字被如此提及的東西,總該有些價值。

  而社裡正在徵集適合填充版面的材料……

  是否該試著接觸那個聲音洪亮的傢伙?

  倘若真是好東西,主編的表情一定會變得很有趣。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男人叫戴爾,靠追蹤特定目標換取薪水。

  他的職責是觀察那些剛從起點出發、身上帶著某種氣味的人——那種遲早會讓懸賞令上的數字瘋狂跳動的氣味。

  每座起始之島都有像他這樣的人。

  他們寫下的文字未必都能變成鉛字,但能被他們選中的目標,通常已經具備了讓消息順著海流傳遍遠方的資格。

  在成群的候選者里,總會冒出幾個格外刺眼的存在。

  他們像裹挾著雷暴的雲團,一路撕開海面,最終撞進紅樹根須纏繞的群島。

  到了那時,被反覆堆積、塗抹、傳播的名號,便成了他們身上最醒目的標籤。

  可以說,每個這樣的標籤背後,都藏著不止一雙在暗處忙碌的手。

  戴爾現在盯著的,正是被圈定為最可能掀起風浪的那一個。

  所以當那個綽號與禽類有關的男人開始用極具穿透力的嗓音說話時,他立刻找到了這個既能聽清又能看清的位置。

  「倒是塊干我們這行的料。」

  他暗自思忖,舌尖舔過乾燥的嘴唇,「得去探探口風。」


  筆尖繼續滑動。

  意外的收穫固然令人心動,若真能填上版面的空缺,自然再好不過——作為發現者,他在主編心裡的秤砣總能再沉下去幾分。

  但此刻鏡筒 ** 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才是他真正要押注的焦點。

  「去年燒穿了報紙的是『火』,今年輪到『酒』了嗎……」

  戴爾不自覺地咧開嘴,海風灌進齒縫,帶著咸澀的味道。

  七條航線,偏偏是他在兩座島之間的海域等到了這個人。

  除了運氣,還能是什麼?

  哪怕能捕捉到末鎝清晰的正面影像,送到摩爾岡斯先生手中,也足以頂替整整三十天的新聞稿量了。

  倘若末鎝能在雙子島掀起風浪,那便是意外之喜。

  岸邊。

  達達接過末鎝遞迴的書冊,仔細收進懷中。

  經對方一番話語,他仿佛望見一條全新的路途在眼前展開。

  此生能遇如此知音,再無缺憾。

  既然仰慕之人這般指引,無論前方是黎明還是深夜,他都決心走下去。

  「末鎝大哥,我們現在就去鎮上的食鋪吧。」

  交談數次後,達達已敢直呼其名。

  儘管他年長十餘歲,卻仍自然地將「大哥」

  二字掛在嘴邊。

  末鎝頷首。

  在記錄指針存滿之前,他們總得去鎮上補充物資。

  但這地方並非善處,需留人看守船隻。

  艙里擱著近六億貝利——這數目足以令島上貪念之徒喪失理智。

  「得留一個人。」

  末鎝望向同行幾人。

  吉姆獨守恐怕勉強,合適的人選只能在拉斐特與賈雅之間。

  「我來。」

  拉斐特瞥了眼賈雅,出聲接下。

  他不放心吉姆,也不放心賈雅獨自留守。

  況且賈雅是船上的廚子,採購食材少不了她。

  未多思索,他便應承下來。

  末鎝想法相近,隨即定下。

  達達低聲提議:「其實……讓我手下弟兄們看船也行,絕不會出岔子。」

  他眼中那不過是條舊船,何必勞煩拉斐特留守。

  可他不知,那舊船里堆著他一生也掙不來的財富。

  末鎝未露痕跡地回絕了這番好意。

  一行人朝鎮子走去。

  離開前,達達特意留下五名手下,供拉斐特使喚。

  春子島滿目蒼翠,草木蓬勃,望去儘是悅目的綠意。

  城鎮貼著海岸建成,受四季溫潤氣候影響,街巷間處處點綴著綠植,甚至有許多半是樹木、半是屋舍的獨特建築。

  一條寬闊石板路貫穿城鎮 ** ,將其分為兩半,筆直通向連接雙島的那棵巨樹。

  聽著達達的講解,末鎝幾人漸漸對這座島有了模糊的印象。

  海岸線在腳下延伸,最終停在那株被末鎝稱作陰陽樹的龐然根系前。

  粗壯根脈如巨蟒絞纏,一半深扎入土,另一半卻在地表拱起,形成懸空的天然通道。

  根橋一端連著城鎮延伸出的石板路,另一端沒入橫跨運河的巨樹底部橋洞,更遠處,陰雲低垂的島嶼正飄著雪。

  是的,僅僅一水之隔。

  腳下島嶼陽光和暖,風裡帶著青草氣味,對岸卻籠罩在灰白帷幕中,能看見雪片被風撕扯成斜線。

  即便在這片以怪誕著稱的海域,如此截然對立的氣候仍屬罕見。

  「這棵樹原本的名字是什麼?」

  末鎝將視線從雪幕收回,落在那盤繞交錯的根橋與樹底幽深橋洞上。

  達達頓了頓才回答:「沒人記得它本來的名字……大家都叫它『樹橋』。」

  樹橋。

  末鎝嘴角動了動。

  倒是直白,卻也乏味得緊,遠不如他隨口取的稱呼來得有意思。


  短暫駐足後,一行人踏上石板路,朝那片掩映在綠意中的城鎮走去。

  林間光影斑駁,恍如幻境。

  「站住!你這賊骨頭!」

  前方石道突然炸開一聲怒吼。

  一個裹著臃腫棉襖的少年扛著布袋埋頭狂奔,身後追來的壯漢面目猙獰,方才那聲吼叫正是出自他口。

  金屬冷光一閃——壯漢舉槍扣動扳機,爆鳴聲接連響起。

  ** 大多落空,只有一枚擦過少年手臂,綻開一道血線,卻未能阻止他逃竄的腳步。

  少年衝到根橋前猛地抬頭,恰好撞上末鎝一行人的視線。

  那張布滿凍瘡的臉驟然繃緊,他急轉向側旁拉開距離,繞過眾人,踉蹌衝上盤曲的根橋,朝飄雪的島嶼奔去。

  持槍壯漢追至此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橋洞陰影里。

  「該死的雜種!」

  他朝背影啐了一口,無處發泄的怒火隨即燒向一旁靜立的末鎝等人。

  槍口猛地調轉,直指而來:「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看見從冬子島溜過來的畜生也不知道攔?」

  街道兩側,許多目光悄然聚攏。

  達達臉色沉下,正要動作,卻見末鎝的身影已出現在壯漢面前。

  一隻手扼住對方脖頸,另一隻手鉗住持 ** 腕向上反折——槍口被迫抬高,指向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冰冷槍口指向他們的瞬間,末鎝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五指收攏,骨骼碎裂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個壯碩身軀軟倒下去時,周圍投來的視線里摻雜了新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重新評估的審視。

  夠利落。

  石橋另一端,正在離開的少年回頭瞥見了這一幕。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加快速度消失在橋洞陰影里。

  ---

  藤蔓纏繞的建築沿石道兩側延伸。

  許多眼睛從窗後、門縫、屋檐下注視著街道 ** 那個身影。

  倒在地上的那具軀體,像是闖入者遞出的無聲宣告。

  認出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那些被血染紅的海面、沉沒的艦船殘骸,早已在傳聞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稍有理智的人都明白,這不是能夠隨意挑釁的對象。

  「自尋死路。」

  暗處傳來低語。

  戴爾調整著相機焦距,鏡頭始終追隨著街道上的動靜。

  他需要更多這樣的場面——衝突、鮮血、意料之外的死亡,這些才是讀者願意付錢購買的故事。

  末鎝垂眼看了看腳邊失去生息的軀體,抬腿一踢。

  那具身體劃出弧線墜入運河,水花濺起的聲響很快被水流吞沒,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賈雅的目光追隨著落水處,輕輕呼出一口氣。

  以容貌評判他人並不妥當,但剛才那人從神情到舉止,確實符合人們對海上掠奪者的所有想像。

  她移開視線,望向石道前方。

  藤蔓從屋檐垂落,各色花朵在綠意間綻放。

  這地方美得像童話里的村落,卻棲息著最現實的危險。

  小插曲沒有打亂隊伍的行進節奏。

  末鎝走在最前面,眾人跟隨他踏上被植物環繞的石道,朝著城鎮深處走去。

  「達達。」

  末鎝忽然開口,「剛才那孩子是冬島居民?那邊也有人居住?」

  兩座島距離如此之近,按理說不會有人選擇常年冰封的那一側。

  「不。」

  嚮導搖頭,「冬島沒有城鎮。

  那少年其實是春島的本地人,只是……」

  他停頓片刻,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從雙子岬到這裡的航程,足夠讓許多人放棄繼續前進的勇氣。

  有些人在僥倖抵達後,就再也不願出海了。」

  時間在雙子島沉澱出另一種秩序。

  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拂過石道兩側歪斜的屋檐,達達的聲音混在其中,顯得有些乾澀。

  他講到某個節點時,喉嚨里滾出短促的笑,像被砂紙磨過。

  「人多了,總要找地方落腳。」

  他目光掃過腳邊石板縫隙里鑽出的枯草,「原先住在春子島的那些,就被請去了對面。」

  他說「請」

  字時,舌尖輕輕抵了下齒根。

  許多年前,他也參與過類似的「邀請」

  ——一棟還算結實的木屋,原主離開時灶台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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