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包著黃格子頭巾的長鼻子少年在土路上狂奔。
路旁房屋的窗後，村民們望著大呼小叫的少年，臉上毫無波瀾。
「唉，烏索普又開始瞎嚷了。」
「整天這樣，他不膩嗎？」
「吵得人頭疼！」
有村民受不了這噪音，抄起手邊的湯勺就擲了過去。
烏索普側身躲開，扭頭朝那人吐了吐舌頭。
「沒打著！哈哈！」
「臭小子，看我不收拾你！」
「來呀來呀，略略略——」
烏索普拔腿就跑。
他邊跑邊回頭，繼續朝追來的村民擠眉弄眼。
那模樣氣得追趕的人連聲咒罵。
「蠢貨，就憑你們也想追上本大爺？做夢！」
烏索普回頭看著暴跳如雷的村民，又做了個極其欠揍的鬼臉，隨即加快腳步，將對方遠遠甩開。
他只顧著回頭挑釁，卻沒留意路 ** 站著的人影，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哎唷！」
悶響過後，烏索普向後跌坐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誰啊你，沒長眼……哇，這麼高！」
看清擋路的是個身形挺拔的黑髮少年時，烏索普說到一半的話突然拐了彎。
這少年正是從遠方而來的末鎝。
「摔著了嗎？」
末鎝垂眼看向那張與耶穌布頗有幾分相似的臉。
見對方態度溫和，烏索普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忽然捂著腰 ** 起來。
「哎喲……我尾椎骨疼得厲害，怕是摔裂了！」
「裂了？」
末鎝輕輕笑了一聲。
「疼死了！兩條腿都麻了，我該不會癱了吧？你看你把我撞成這樣，不請我吃頓好的，這事可沒完！」
烏索普還在那裡哼哼唧唧，整個人癱在路中間不肯起來，活脫脫一個剛入行的新手在表演事故現場。
「走吧，村頭那家飯館隨你挑菜。」
末鎝彎下腰，朝他伸出右手。
大衣下擺隨著動作掀開一角，露出腰間那把細長的刀與一柄漆黑的短槍。
烏索普正暗自竊喜又能白吃一頓，手剛要抬起來，視線卻掃過對方腰間的武器。
他整個人僵住了，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周圍安靜了幾秒。
烏索普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扭頭就跑。
「我、我突然覺得腿好了！飯就不用吃了——」
「那怎麼合適。」
話音未落，末鎝已經站在五六步外，正好擋在他逃跑的路線上。
烏索普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仿佛憑空出現的人。
「見鬼了！」
年輕的碰瓷者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
---
連影子都沒看清，人就已經攔在面前。
不是鬼是什麼？
可這明明是大白天……
算了！
烏索普腦子裡亂糟糟閃過一堆念頭。
接著，他筆直向後倒去，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眼皮緊緊合上，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就這麼「安詳」
地暈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應對讓末鎝忍不住揚起嘴角。
他當然看得出對方在裝暈。
雖然早有預料，親眼見到時仍覺得格外有意思。
幾十步外的村道上，那幾個原本追著烏索普的村民放慢腳步，警惕地望向末鎝。
終究是同村人，剛才還想教訓烏索普一頓，此刻反倒擔心起他的安危。
末鎝側頭看去。
目光相接，那幾個村民互相看了看，沒有停下，繼續朝這邊走來。
儘管末鎝模樣年輕，相貌也溫和端正，但樸實的村民們還是得問個明白。
畢竟烏索普直接挺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雖說很可能又是騙人，可萬一真出事了呢？
末鎝朝他們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見到他的表情，那幾個村民不約而同停住了腳。
末鎝收回視線，蹲下身，在烏索普耳邊低聲說：「我認識耶穌布。」
烏索普驟然睜開眼，愣愣望著面前含笑的臉。
「你……認識我父親？」
「想多知道些，就跟我來。」
說完這句，末鎝起身朝遠處的樹林走去。
烏索普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視線釘在那個逐漸走遠的背影上。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喊叫，腳已經邁了出去。
幾個村民愣在原地，看著他跑進樹林深處。
樹樁低矮，表面布滿青苔。
末鎝隨意坐下，仿佛這只是途中一次短暫的歇腳。
烏索普停在他幾步之外，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若不是那個名字——那個只在母親睡前故事裡出現的名字——他絕不會跟著陌生人鑽進這片林子。
「你父親救過我的命。」
末鎝開口，聲音平直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目光落在年輕人繃緊的肩膀上，那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接近惶恐的期待。」按輩分，我該稱他一聲前輩。」
「前……輩？」
烏索普的舌頭打了結。
他盯著對方深色大衣的領口，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那你也在海上……做那種事嗎？」
「算是。」
末鎝點了下頭。
身份從來不是他會在意的東西，但既然海軍已經將他的畫像印在通緝令上四處張貼，他便接受了這個稱呼。
否則，他更願意被人稱作追捕者——那種拿懸賞金過活的人。
一張摺痕深刻的紙從大衣內側被抽出來，遞到烏索普面前。
在這片大海上，通緝令往往比任何自我介紹都更有分量。
紙面有些泛黃。
烏索普接過來，目光落在印刷粗糙的肖像上。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眼珠緩緩向前凸起。
「這……不對……」
他猛地抬頭，視線在末鎝臉上和紙面之間來回跳躍。
一次，兩次，三次。
那張通緝令上的面孔稜角分明，戴著圓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眼前這個披著大衣、神色淡漠的男人毫無相似之處。
倒是一年前來到村裡的那個管家，克拉巴特爾，幾乎和畫像重疊。
「不像你。」
烏索普的聲音發乾，他把紙轉過去，手指點在肖像的下巴處，「這個人……我見過。」
末鎝瞥了一眼，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拿錯了。」
他語氣里聽不出歉意，只是將那張紙抽回，又探進大衣內側。
另一張對摺的紙被取出，邊緣已經磨損。
「這張才是。」
烏索普接過來，低頭。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像在數著什麼。
個位，十位，百位——他的動作突然僵住，又從頭開始數了一遍。
指尖在數字末尾的零上反覆划過。
他抬起頭，脖子轉動得有些生硬。
末鎝依舊坐在那裡，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張臉，終於和紙上的肖像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林間的風穿過枝葉，帶起一陣沙沙的響動。
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啼叫，悠長而尖銳。
烏索普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手臂沉得抬不起來。
數字後面的零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他的視野。
烏索普的腳跟向後挪了半步。
一億這個數字懸在空氣里，沉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盯著眼前那張平靜的臉，喉嚨發緊，擠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過是個數字。」
末鎝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掠過水麵的微風。」你父親耶穌布的名字，在海上值十倍這個價。
我沒問過具體數目，但以他的地位，十億隻是起點。」
「十……億？」
少年重複著，瞳孔深處有什麼被點燃了，亮得灼人。
「他是這個時代站在頂點的寥寥數人之一。」
末鎝的語氣里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天氣。
烏索普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笑聲從他胸腔里滾出來，起初壓抑，繼而放開，在寂靜的林間盪開。」我就知道！」
他抹了把眼角，「我一直都知道的！」
笑聲像退潮般散去，林子裡只剩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
「你不怨他？」
末鎝的聲音 ** 這片寂靜。
少年垂下了頭。」怨過。」
他盯著自己沾著泥的鞋尖，「媽媽咳得整夜睡不著的時候，我每天跑去北岸和南岸，眼睛都快望穿了……可海平面上什麼也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媽媽提起他時，眼睛是亮的。
所以……我也就不怨了。」
末鎝沒接話，只是將目光移向別處。
過了一會兒，他彎腰從腳邊拾起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早飯還沒吃吧？」
烏索普抬起臉，搖了搖頭。
剛才那番話讓他胸口暖烘烘的，像曬到了久違的太陽。
「請你吃烤兔肉。」
「兔子？」
烏索普茫然四顧。
末鎝從半截樹樁上站起身，食指指向十幾步外一叢茂密的荊棘。
烏索普眯起眼使勁看——除了晃動的枝葉，什麼活物也瞧不見。
就在他轉回頭想問的剎那，末鎝手腕一抖。
石子撕裂空氣的尖嘯刺得耳膜發疼。
烏索普下意識張大了嘴。
只見那灰影沒入荊棘深處，緊接著一團毛茸茸的灰褐色東西被撞得翻滾出來，癱在空地上蹬了蹬腿。
真的……有兔子？烏索普呆呆看著那團還在抽搐的獵物，又猛地轉向末鎝。
「這叫見聞色。」
末鎝拍了拍手上的灰，「練到深處，五感會變得像刀刃一樣鋒利。
別說灌木叢後的兔子，就是地底蟲蟻爬動的痕跡，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烏索普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這個人……強得可怕。
烏索普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他抬起臉望向末鎝，瞳孔里瞬間亮起細碎的光點。
末鎝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有興趣嗎？」
晨光初露時，船在北側灘頭靠了岸。
末鎝吩咐拉斐特一行人即刻啟程。
從這兒往返蒙蒙島，按拉斐特的推算，至少需要二十天。
這意味著，在拉斐特返回之前，末鎝會留在西羅布村度過相同的時日。
這些日子能用來做什麼？
除了處理克洛船長那件事，剩下的便是儘量讓烏索普多學些東西。
即便這孩子日後仍要出海，多少也能少吃些苦頭。
這雖不足以償還耶穌布贈槍與救命的情分，但總算能替他做點什麼。
若是可能，末鎝還想為烏索普做得更多——有債必償，向來是他的習慣。
只是以烏索普眼下的底子，想在二十天裡掌握那種名為「見聞」
的感知技巧，終究不太現實。
但這孩子身上流淌著那樣的血脈，只要埋下一粒種子，發芽不過是時間問題。
樹樁被當成了臨時的座位。
末鎝坐在上面，面前是用枯枝搭起的火堆，架上串著的野兔正滋滋滲出油光。
烏索普盤腿坐在泥地上，臉上掩不住雀躍。
讓他興奮的並非即將到口的食物，而是末鎝答應傳授的那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我真的……能學會嗎？」
「當然。
別忘了你是誰的兒子，把腰挺直些。」
「嗯！」
烏索普咧嘴笑了，隨即又追問起關於父親的其他事情。
末鎝緩緩轉動穿著木棍的兔肉，一句一句應著。
說實話，他覺得耶穌布這父親當得實在隨性，可偏偏妻兒不僅不怨，反倒引以為傲。
人心終究不同，面對相似的境遇，總會走出不一樣的路。
一問一答間，兔肉漸漸染上焦黃。
「吃吧。」
末鎝把整隻兔子遞了過去。
路旁房屋的窗後，村民們望著大呼小叫的少年，臉上毫無波瀾。
「唉，烏索普又開始瞎嚷了。」
「整天這樣，他不膩嗎？」
「吵得人頭疼！」
有村民受不了這噪音，抄起手邊的湯勺就擲了過去。
烏索普側身躲開，扭頭朝那人吐了吐舌頭。
「沒打著！哈哈！」
「臭小子，看我不收拾你！」
「來呀來呀，略略略——」
烏索普拔腿就跑。
他邊跑邊回頭，繼續朝追來的村民擠眉弄眼。
那模樣氣得追趕的人連聲咒罵。
「蠢貨，就憑你們也想追上本大爺？做夢！」
烏索普回頭看著暴跳如雷的村民，又做了個極其欠揍的鬼臉，隨即加快腳步，將對方遠遠甩開。
他只顧著回頭挑釁，卻沒留意路 ** 站著的人影，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哎唷！」
悶響過後，烏索普向後跌坐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誰啊你，沒長眼……哇，這麼高！」
看清擋路的是個身形挺拔的黑髮少年時，烏索普說到一半的話突然拐了彎。
這少年正是從遠方而來的末鎝。
「摔著了嗎？」
末鎝垂眼看向那張與耶穌布頗有幾分相似的臉。
見對方態度溫和，烏索普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忽然捂著腰 ** 起來。
「哎喲……我尾椎骨疼得厲害，怕是摔裂了！」
「裂了？」
末鎝輕輕笑了一聲。
「疼死了！兩條腿都麻了，我該不會癱了吧？你看你把我撞成這樣，不請我吃頓好的，這事可沒完！」
烏索普還在那裡哼哼唧唧，整個人癱在路中間不肯起來，活脫脫一個剛入行的新手在表演事故現場。
「走吧，村頭那家飯館隨你挑菜。」
末鎝彎下腰，朝他伸出右手。
大衣下擺隨著動作掀開一角，露出腰間那把細長的刀與一柄漆黑的短槍。
烏索普正暗自竊喜又能白吃一頓，手剛要抬起來，視線卻掃過對方腰間的武器。
他整個人僵住了，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周圍安靜了幾秒。
烏索普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扭頭就跑。
「我、我突然覺得腿好了！飯就不用吃了——」
「那怎麼合適。」
話音未落，末鎝已經站在五六步外，正好擋在他逃跑的路線上。
烏索普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仿佛憑空出現的人。
「見鬼了！」
年輕的碰瓷者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
---
連影子都沒看清，人就已經攔在面前。
不是鬼是什麼？
可這明明是大白天……
算了！
烏索普腦子裡亂糟糟閃過一堆念頭。
接著，他筆直向後倒去，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眼皮緊緊合上，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就這麼「安詳」
地暈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應對讓末鎝忍不住揚起嘴角。
他當然看得出對方在裝暈。
雖然早有預料，親眼見到時仍覺得格外有意思。
幾十步外的村道上，那幾個原本追著烏索普的村民放慢腳步，警惕地望向末鎝。
終究是同村人，剛才還想教訓烏索普一頓，此刻反倒擔心起他的安危。
末鎝側頭看去。
目光相接，那幾個村民互相看了看，沒有停下，繼續朝這邊走來。
儘管末鎝模樣年輕，相貌也溫和端正，但樸實的村民們還是得問個明白。
畢竟烏索普直接挺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雖說很可能又是騙人，可萬一真出事了呢？
末鎝朝他們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見到他的表情，那幾個村民不約而同停住了腳。
末鎝收回視線，蹲下身，在烏索普耳邊低聲說：「我認識耶穌布。」
烏索普驟然睜開眼，愣愣望著面前含笑的臉。
「你……認識我父親？」
「想多知道些，就跟我來。」
說完這句，末鎝起身朝遠處的樹林走去。
烏索普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視線釘在那個逐漸走遠的背影上。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喊叫，腳已經邁了出去。
幾個村民愣在原地，看著他跑進樹林深處。
樹樁低矮，表面布滿青苔。
末鎝隨意坐下，仿佛這只是途中一次短暫的歇腳。
烏索普停在他幾步之外，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若不是那個名字——那個只在母親睡前故事裡出現的名字——他絕不會跟著陌生人鑽進這片林子。
「你父親救過我的命。」
末鎝開口，聲音平直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目光落在年輕人繃緊的肩膀上，那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接近惶恐的期待。」按輩分，我該稱他一聲前輩。」
「前……輩？」
烏索普的舌頭打了結。
他盯著對方深色大衣的領口，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那你也在海上……做那種事嗎？」
「算是。」
末鎝點了下頭。
身份從來不是他會在意的東西，但既然海軍已經將他的畫像印在通緝令上四處張貼，他便接受了這個稱呼。
否則，他更願意被人稱作追捕者——那種拿懸賞金過活的人。
一張摺痕深刻的紙從大衣內側被抽出來，遞到烏索普面前。
在這片大海上，通緝令往往比任何自我介紹都更有分量。
紙面有些泛黃。
烏索普接過來，目光落在印刷粗糙的肖像上。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眼珠緩緩向前凸起。
「這……不對……」
他猛地抬頭，視線在末鎝臉上和紙面之間來回跳躍。
一次，兩次，三次。
那張通緝令上的面孔稜角分明，戴著圓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眼前這個披著大衣、神色淡漠的男人毫無相似之處。
倒是一年前來到村裡的那個管家，克拉巴特爾，幾乎和畫像重疊。
「不像你。」
烏索普的聲音發乾，他把紙轉過去，手指點在肖像的下巴處，「這個人……我見過。」
末鎝瞥了一眼，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拿錯了。」
他語氣里聽不出歉意，只是將那張紙抽回，又探進大衣內側。
另一張對摺的紙被取出，邊緣已經磨損。
「這張才是。」
烏索普接過來，低頭。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像在數著什麼。
個位，十位，百位——他的動作突然僵住，又從頭開始數了一遍。
指尖在數字末尾的零上反覆划過。
他抬起頭，脖子轉動得有些生硬。
末鎝依舊坐在那裡，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張臉，終於和紙上的肖像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林間的風穿過枝葉，帶起一陣沙沙的響動。
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啼叫，悠長而尖銳。
烏索普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手臂沉得抬不起來。
數字後面的零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他的視野。
烏索普的腳跟向後挪了半步。
一億這個數字懸在空氣里，沉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盯著眼前那張平靜的臉，喉嚨發緊，擠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過是個數字。」
末鎝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掠過水麵的微風。」你父親耶穌布的名字，在海上值十倍這個價。
我沒問過具體數目，但以他的地位，十億隻是起點。」
「十……億？」
少年重複著，瞳孔深處有什麼被點燃了，亮得灼人。
「他是這個時代站在頂點的寥寥數人之一。」
末鎝的語氣里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天氣。
烏索普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笑聲從他胸腔里滾出來，起初壓抑，繼而放開，在寂靜的林間盪開。」我就知道！」
他抹了把眼角，「我一直都知道的！」
笑聲像退潮般散去，林子裡只剩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
「你不怨他？」
末鎝的聲音 ** 這片寂靜。
少年垂下了頭。」怨過。」
他盯著自己沾著泥的鞋尖，「媽媽咳得整夜睡不著的時候，我每天跑去北岸和南岸，眼睛都快望穿了……可海平面上什麼也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媽媽提起他時，眼睛是亮的。
所以……我也就不怨了。」
末鎝沒接話，只是將目光移向別處。
過了一會兒，他彎腰從腳邊拾起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早飯還沒吃吧？」
烏索普抬起臉，搖了搖頭。
剛才那番話讓他胸口暖烘烘的，像曬到了久違的太陽。
「請你吃烤兔肉。」
「兔子？」
烏索普茫然四顧。
末鎝從半截樹樁上站起身，食指指向十幾步外一叢茂密的荊棘。
烏索普眯起眼使勁看——除了晃動的枝葉，什麼活物也瞧不見。
就在他轉回頭想問的剎那，末鎝手腕一抖。
石子撕裂空氣的尖嘯刺得耳膜發疼。
烏索普下意識張大了嘴。
只見那灰影沒入荊棘深處，緊接著一團毛茸茸的灰褐色東西被撞得翻滾出來，癱在空地上蹬了蹬腿。
真的……有兔子？烏索普呆呆看著那團還在抽搐的獵物，又猛地轉向末鎝。
「這叫見聞色。」
末鎝拍了拍手上的灰，「練到深處，五感會變得像刀刃一樣鋒利。
別說灌木叢後的兔子，就是地底蟲蟻爬動的痕跡，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烏索普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這個人……強得可怕。
烏索普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他抬起臉望向末鎝，瞳孔里瞬間亮起細碎的光點。
末鎝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有興趣嗎？」
晨光初露時，船在北側灘頭靠了岸。
末鎝吩咐拉斐特一行人即刻啟程。
從這兒往返蒙蒙島，按拉斐特的推算，至少需要二十天。
這意味著，在拉斐特返回之前，末鎝會留在西羅布村度過相同的時日。
這些日子能用來做什麼？
除了處理克洛船長那件事，剩下的便是儘量讓烏索普多學些東西。
即便這孩子日後仍要出海，多少也能少吃些苦頭。
這雖不足以償還耶穌布贈槍與救命的情分，但總算能替他做點什麼。
若是可能，末鎝還想為烏索普做得更多——有債必償，向來是他的習慣。
只是以烏索普眼下的底子，想在二十天裡掌握那種名為「見聞」
的感知技巧，終究不太現實。
但這孩子身上流淌著那樣的血脈，只要埋下一粒種子，發芽不過是時間問題。
樹樁被當成了臨時的座位。
末鎝坐在上面，面前是用枯枝搭起的火堆，架上串著的野兔正滋滋滲出油光。
烏索普盤腿坐在泥地上，臉上掩不住雀躍。
讓他興奮的並非即將到口的食物，而是末鎝答應傳授的那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我真的……能學會嗎？」
「當然。
別忘了你是誰的兒子，把腰挺直些。」
「嗯！」
烏索普咧嘴笑了，隨即又追問起關於父親的其他事情。
末鎝緩緩轉動穿著木棍的兔肉，一句一句應著。
說實話，他覺得耶穌布這父親當得實在隨性，可偏偏妻兒不僅不怨，反倒引以為傲。
人心終究不同，面對相似的境遇，總會走出不一樣的路。
一問一答間，兔肉漸漸染上焦黃。
「吃吧。」
末鎝把整隻兔子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