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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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這麼想著,一陣笨重的踏地聲從人群後方碾了過來。

  是吉姆。

  這個剛從鎖鏈里掙脫的男人,第一件事並非處理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而是衝進了廚房。

  此刻他嘴裡塞滿食物,手裡攥著半隻烤得焦脆的幼豬,油光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奴隸們回頭看見他那高出常人一截的身形,臉色微變,下意識向兩側退開。

  吉姆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牆,每一步都踏得紮實。

  他又咬下一大塊肉,幾乎沒怎麼咀嚼便咽了下去。

  那副骨架與肌肉撐起的輪廓,在人群中突兀得像座移動的小山。

  末鎝依舊沒什麼表情,拉斐特卻眯起了眼睛——比起那身結實的體格,遍布軀幹的傷痕更引人注目。

  眾目睽睽之下,吉姆停在了羅威爾身前。

  他沒有停頓,抬起那隻還在滲血的右腳,重重踏了下去。

  頸骨碎裂的悶響短促而乾脆。

  吉姆收回腳,又啃了一口手中的肉。

  他身上大半的傷疤,都拜這位此刻已無聲息的大人所賜。

  恨嗎?或許有過。

  但比起宣洩情緒,他更習慣用最快的方式結束問題。

  這是刻進他骨頭裡的生存法則。

  事情辦完,他忽然轉向末鎝,單膝觸地。

  這個動作讓他高大的身軀矮下半截,視線自然垂落——不必讓那人抬頭看他。

  「那些金銀,」

  他的聲音因滿嘴食物而含糊,卻清晰,「我不要。」

  膝蓋觸地時,身高的優勢消失了。

  吉姆需要抬起視線才能迎上末鎝的目光。

  末鎝的眉梢動了動,目光落在對方新剃過的頭皮上。」說說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想要什麼?」

  吉姆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那隻沾滿油污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前額。

  皮肉分離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一整塊帶著烙印的皮膚被他扯了下來。

  血立刻涌了出來,沿著鼻樑的弧度向下淌,在下巴處匯聚成滴。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口,聲音像沉入水底的石頭:「我什麼都不要。

  這條命,歸你了。」

  末鎝的視線在那片血肉模糊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

  她提起手邊的布袋,隨手拋到吉姆面前的甲板上。

  「你的命,你自己留著。」

  她轉過身,朝出口走去,「但你可以跟來。」

  拉斐特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目光在吉姆身上打了個轉,隨即跟上末鎝的步伐。

  吉姆扔掉了手裡抓著的烤豬。

  他拎起那個布袋,沉默地跟了上去。

  船艙里無數道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三人消失在通道盡頭。

  甲板上的風帶著海水的咸腥。

  吉姆掃過那些橫七豎八倒著的軀體,眼底依舊是一片凍湖,不起波瀾。

  「回船。」

  末鎝的聲音落下時,人已經踏空而起。

  拉斐特伸手抓住吉姆的肩膀,帶著他升向空中。

  遠處的海平面上,那艘單桅船靜靜停泊著。

  瞭望台上,貝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踮起腳尖張望。

  為了保險起見,他早早就收起了帆,連錨都拋了下去。

  「該回來了啊……」

  他小聲嘀咕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欄。

  又過了仿佛很長一段時間,天際線上終於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貝利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

  緊接著,他眨了眨眼——多了一個人?

  幾分鐘後,吉姆在甲板上盤腿坐下,開始處理自己的傷口。

  這艘商船雖然不大,該有的東西倒還齊全,醫藥箱就固定在艙壁一側。


  天色還亮,末鎝卻已經進了船艙,再沒動靜。

  拉斐特原本打算清點一下布袋裡的東西,但風向有些變化,他得盯著羅盤和帆,只好作罷。

  貝利在甲板上繞起了圈子,腳步時快時慢,目光總忍不住往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上瞟。

  這麼多傷口……這人到底經歷過什麼?

  他心裡琢磨著,腳步卻沒停。

  吉姆瞥了一眼那個停不下來的身影,沒說話,繼續往額頭上塗抹藥膏。

  他把命交出去,不是為了來吃閒飯的。

  要想派上用場,這些傷就得儘快好起來。

  拉斐特調整著帆索的角度,偶爾朝甲板 ** 投去一瞥。

  底子看來不差,他心想,就是不知道動起手來究竟如何。

  拉斐特的目光在吉姆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向海圖。

  這位航海士的指尖無意識划過羊皮紙上的航線,思緒卻飄向別處——關於如何安置新加入的年輕人,他心中已有初步輪廓。

  舵手的位置或許合適,但並非唯一選擇。

  拉斐特端起冷卻的咖啡,杯沿在唇邊停頓。

  他需要更多觀察,不僅是操帆掌舵的能力,更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忠誠與抉擇。

  船長做出的決定他從不質疑,但暗流必須提前探明。

  咸澀的海風從舷窗縫隙鑽入,帶著遠方島嶼特有的潮濕草木氣息。

  七日後黃昏,一艘商船在蒙蒙島外兩海里處下錨。

  船身漆色斑駁,主桅第三根橫桁有修補痕跡,是條再普通不過的貨運船。

  小艇被繩索緩緩放下,撞碎海面碎金般的落日餘暉。

  「比想像中荒涼。」

  薩博握住槳柄時輕聲說。

  克爾拉將纜繩拋進艇內,靴底踩上搖晃的木板:「別磨蹭。」

  她背對霞光,側臉輪廓被鍍上暗紅色邊緣。

  薩博低笑應了聲,木槳劃開墨藍海水。

  小艇切開細浪的聲響規律而綿長,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當龍骨擦過沙粒時,黃昏已轉為靛青暮色。

  林間小徑鋪滿腐爛的落葉,踩上去聽不見腳步聲。

  穿過最後一片銀葉木時,環狀山谷猝不及防展現在眼前。

  數十座木屋散落在溪流兩側,窗口透出的火光在漸濃的夜色里跳動。

  幾個正在劈柴的男人停下動作,手掌悄然移向靠在樹根處的魚叉。

  木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賈雅握著斧頭走出來,刃口還沾著新鮮的松脂。

  她目光掠過薩博腰間的金屬管,在克爾拉繃緊的小臂肌肉上停留半秒。」這裡沒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她的聲音平直如斧背。

  「雅姐。」

  桑妮從門後探出身,發梢還掛著些木屑,「是我認識的人。」

  斧刃緩緩垂下。

  克爾拉忽然快步上前,手臂環過桑妮的肩膀,用力收緊時皮革護肩發出細微摩擦聲。

  桑妮的臉頰陷進對方肩窩,鼻尖嗅到混合著硝石與海鹽的氣味。

  她含糊地說了句什麼,氣息拂過克爾拉頸側。

  「嗯?」

  環抱的力道稍松。

  桑妮退後半步,視線快速掠過對方被束腰勾勒出的曲線,又瞥見賈雅轉身時布料下起伏的輪廓。

  她無聲呼出一口氣,轉而看向薩博:「發生什麼事了?」

  克爾拉從外套內袋取出摺疊的新聞紙。

  紙張邊緣已經起毛,油墨味里混著淡淡的菸草氣息。

  桑妮展開時先看了眼日期——比島上慣常收到的早六天。

  火光躍上新聞紙的瞬間,她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頭版畫像里,那個人的側影被印刷網點分解成深淺不一的灰斑,但眉骨下的陰影走向她絕不會認錯。

  海浪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桑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新聞圖片上,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薩博走近她身側,嘴角揚起:「最近末鎝動靜不小,托他的福,我們這次行動——」

  「咳。」

  克爾拉用一聲清晰的咳嗽截斷了話頭。

  薩博收住話音,轉而朗聲笑起來。

  世界會議期間,各加盟國的首腦必須離開國土前往聖地瑪麗喬亞。

  這為 ** 軍的活動創造了空隙。

  短短數日,末鎝襲擊卡內特王室船隻、擊斃該國君主及多名貴族的事件已傳遍東海海域。

  此事在卡內特國內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薩博與克爾拉此行東海本非針對該王國,但末鎝製造的王船事件恰好發生——他們不願放過這個契機。

  前來蒙蒙島,亦是為了正式向桑妮發出邀請。

  桑妮並未分心注意薩博的舉動,只專注讀著報紙上每一行與末鎝相關的文字。

  殲滅惡龍海賊團、襲擊王室船隻……這些事件都被詳盡記錄。

  當讀到末鎝在攻擊王船後釋放了大量奴隸時,她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

  「雅姐,你看……他的懸賞金額提高了。」

  「嗯。」

  賈雅接過那份報紙,神情平靜。

  她關心的並非數字,而是報導背後的內容。

  讀完惡龍海賊團覆滅的經過,她原本半垂的眼瞼緩緩抬起。

  接著,她的視線移向王船事件的記述。

  全部看完後,她沉默了片刻。

  這樣的行為,究竟算惡劣,還是算好事?

  她感到些許困惑。

  ---

  海賊存在的意義,或許便在於「自由」

  二字。

  但徹底的自由也意味著失去所有枷鎖。

  當人性不再受約束,自然催生出無數隻知掠奪與焚燒的海賊。

  賈雅對於海賊的認知,大多來源於那些企圖進犯蒙蒙島、劫掠財物的傢伙。

  因此,她很難理解,「自由」

  才是海賊手中最珍貴的東西。

  因為自由,海賊可以選擇作惡,也可以選擇行善。

  沒有人能規定海賊必須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賈巴作為早已退隱多年的老海賊,對這些問題的體會遠比旁人深刻。

  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向賈雅灌輸過這些觀念。

  在他看來,若沒有合適的契機,賈雅此生都會守在蒙蒙島,守護那些被歲月侵蝕的古蹟。

  既然未來大抵平穩,賈巴自然不會像索爾那樣,總愛對著晚輩追憶往昔的輝煌歲月。

  紙張上的鉛字像細針,一下下扎進賈雅的意識里。

  等她察覺時,指節已經泛白,掌心裡的新聞紙被攥得變了形,發出細微的嘶啦聲。

  「雅姐?」

  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試探。

  桑妮叫了第二遍,賈雅才猛地鬆開手指。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那些扭曲的墨跡上移開,轉向身旁的女孩。」……沒事。」

  她說著,將那份幾乎要撕裂的紙頁遞迴去,嘴角向上牽了牽。

  桑妮接過來,指尖撫過那些皺痕,目光卻落在賈雅臉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的雅姐,似乎有些不同。

  但她沒問出口,只是低下頭,小心地將報紙展平。

  她的視線又一次滑向版面上那張熟悉的面孔,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第九次了。」

  克爾拉的手臂從旁邊繞過來,搭在桑妮肩頭,聲音裡帶著笑,「同一張照片,你看了足足九遍。」

  桑妮沒接話,只是將報紙對摺,再對摺,邊緣壓得筆直。

  反覆閱讀同一份報紙,是她長久以來的習慣,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克爾拉見她沒反應,便收了玩笑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那麼,決定了?」

  「嗯。」

  桑妮點頭,將折好的報紙握在手裡,「隨時可以動身。」

  索爾留在蒙蒙島,有賈巴作伴,她最後那點牽掛也放下了。

  海上的那個人已經啟程有些日子,她不能再耽擱。

  只有儘快走到那條路上,她和他之間,那條名為「合作」

  的線才能早些牽起來。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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