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報信人還想說什麼,卻被一串由遠及近的聲響釘在了原地。

  嗒。

  嗒。

  嗒。

  那是硬質鞋跟敲擊甲板的聲響,平穩,清晰,帶著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韻律。

  報信人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一道極細的紅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脖頸上。

  下一刻,那顆頭顱便脫離了軀幹,向下墜去。

  它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隨即向前滾動,在粗糙的木板上拖出一道蜿蜒黏膩的紅色軌跡。

  握著細長手杖的身影出現在門框內。

  杖尖輕輕一點,那具尚未倒下的無頭軀體便歪向一側,沉重地摔倒在地。

  拉斐特抬起眼,鮮紅得異常的嘴唇向上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望向猛然從座椅中彈起來的丹尼斯。

  「久仰了,」

  他的聲音柔和得像在吟誦詩篇,「『油發』丹尼斯先生,三千六百萬貝利的身價。」

  說完,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如同舞台上的演員。

  丹尼斯的手已經探到背後,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灘迅速漫開的暗紅,又回到不速之客臉上,下頜線繃得死緊。

  「我認得你。」

  他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

  「榮幸之至。」

  拉斐特微笑。

  「我們沒結過梁子。」

  丹尼斯的聲音壓得更低。

  「確實沒有。」

  「那這算什麼?」

  丹尼斯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拉斐特偏了偏頭,仿佛在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需要理由的殺戮,不過是交易或報復,」

  他輕聲說,手杖尖端在地面的血泊邊緣點了點,「而不需要理由的……那才是暴力本身。

  我們這樣的人,不正是以此為生的麼?」

  金屬摩擦的銳響驟然撕裂空氣——丹尼斯的刀出了鞘。

  他忽然明白了拉斐特身上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稟賦。

  丹尼斯拔刀的瞬間,拉斐特只是將手杖平舉至胸前,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早該如此。」

  大約三百次心跳的時間過去。

  拉斐特正坐在丹尼斯溫熱的軀體上。

  黏稠的液體從下方漫開,浸透了他黑色的鞋面。

  「你心裡其實也認同的,對不對?」

  「烏索普……」

  拉斐特眼底掠過一絲近似期盼的光。

  他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站起身,踩著滿地暗紅走向門邊,留下一串逐漸變淺的濕痕。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未曾落向桌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器物。

  當他踏下海賊船的舷梯時,甲板上凝滯的時光重新開始流淌。

  丹尼斯的部下們像是大夢初醒。

  船長室內的景象讓他們陷入短暫的死寂,隨後,爭奪主導權的嘶吼與兵刃碰撞聲便撕裂了平靜。

  ……

  三日後的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

  兩艘軍艦靜靜停泊在薄霧中。

  瞭望台上的士兵舉著望遠鏡掃視遠方的水平線。

  「羅比上校!九點鐘方向出現桅杆——是尖牛海賊團的旗幟!」

  繪著尖牛圖案的旗幟在海風中鼓動,船頭劈開波浪向前航行。

  甲板上洋溢著粗野的笑聲。

  「瞧瞧這結實的甲板!以後這就是咱們的窩了!」

  一個戴著褪色海賊帽的男人高舉木杯,油膩的臉上泛著紅光。

  周圍七八個漢子跟著舉起杯子。

  「拿清水當酒也得干!這可是咱們闖出名堂的開端!」

  「幹了!」


  木杯碰撞聲雜亂響起。

  他們奪下這艘船後才發覺,所有酒桶都被搬空了,只剩淡水與醃肉還留在底艙。

  此刻只能將就著用清水慶祝。

  戴帽子的男人灌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抓起半焦的烤豬腿撕咬下一大塊肉。

  油脂順著他的下巴滴到衣襟上。

  「等到了卡卡島,老子要把整間酒窖都買空!到時候誰不喝趴下誰就是孬種!」

  「船長夠氣魄!」

  手下們鬨笑著應和。

  戴帽男人滿足地咧開嘴,笑聲混著咀嚼聲在甲板上迴蕩。

  而在他們頭頂的桅杆橫杆上,羅比上校半蹲著身子,冷眼俯視這群毫無警覺的海賊。

  「就這種貨色?」

  他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的戴帽男人,搖了搖頭。

  連最基本的瞭望哨都不安排,難怪軍艦逼近到這種距離都毫無察覺。

  月影在浪尖碎成銀鱗。

  他踏著無形的階梯升至桅杆頂端,甲板上的喧囂依舊黏稠——這群人甚至沒抬起過頭。

  總部將他從偉大航路調來西海,難道就為了對付這種貨色?

  鉑爾金商船的淪陷簡直像個拙劣的笑話。

  空氣被鞋底踩出沉悶的爆鳴。

  當白色大衣的衣擺掃過纜繩時,戴寬檐帽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往嘴裡塞進半隻烤雞。

  狂歡的浪潮突然凍結。

  咀嚼聲、碰杯聲、粗啞的笑罵,全部卡在喉嚨里。

  海賊們瞪著眼睛,油脂從僵住的嘴角滴落。

  「噎住了?」

  戴帽男人嘟囔著轉身。

  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轉動一尊生鏽的鐵像。

  當白色大衣的輪廓終於侵入視野時,他手中的雞腿墜落在甲板上。

  「你不是卡茲特。」

  來人聲音裡帶著海風颳過礁石的冷硬。

  帽檐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男人的右手閃電般抓向腰側——但刀鞘才滑開三寸,一隻戴著皮質手套的手已經捏住了他的喉骨。

  咔嚓。

  很輕的脆響,混在浪濤聲里幾乎聽不見。

  軀體軟倒時,眼睛還圓睜著。

  「現在,」

  白衣人甩了甩手腕,目光掃過甲板,「輪到你們說話了。」

  海風捲走血腥味之前,所有能開口的人都已吐出了知道的一切。

  三分鐘,或許更短。

  幾具不再動彈的軀體橫在纜繩投下的陰影里。

  他走向船舷,朝遠處打了個手勢。

  兩艘灰藍色的軍艦切開波浪靠近,舷側伸出窄長的跳板,像鋼鐵巨獸探出的觸鬚。

  士兵們踏著木板湧來,靴底敲出密集的鼓點。

  他們在 ** 前稍作停頓,隨即立正,袖口的海軍徽章在夕照下反著冷光。

  「上校!」

  領頭的尉官聲音繃得很緊。

  「尖牛海賊團三天前就散了。」

  他踢開腳邊擋路的軀體,甲板上的暗紅色污跡已經滲進木紋,「被一個叫烏索普的 ** 手擊潰。

  這群老鼠只是撿了艘空船。」

  「需要追查那個烏索普嗎?」

  「追查?」

  他轉過身,尉官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你是想讓功勞簿上多出個莫名其妙的名字?」

  跳板在他腳下微微震顫。

  回到軍艦甲板時,他最後看了眼那艘飄滿空酒瓶的海賊船。」拍完照就沉了。

  給商會看的證據,有幾張照片足夠。」

  炮火撕裂暮色。

  第一發炮彈撞碎船艏雕像時,木屑像受驚的鳥群般炸開。

  海水從破口瘋狂湧入,甲板開始傾斜,酒桶滾進海里,漂出一片浮沫。


  他抱著手臂站在艦艏,直到桅杆頂端最後沒入水面,才轉身走向艙室。

  海面只留下幾個漩渦,很快就被夜色撫平。

  夜色浸透酒館的窗玻璃。

  狼鼠的手指在杯沿緩慢打轉,琥珀色液體映出他渙散的目光。

  吧檯另一側,塔塔木擦拭玻璃杯的動作始終保持著固定節奏。

  「第三天了。」

  狼鼠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天他說『明天見』。」

  塔塔木沒有抬頭。

  類似的句子他已經聽過十一次——他默默數過。

  抹布划過杯壁,留下細密的水痕。

  「也許他根本不敢露面。」

  狼鼠對著空氣低語。

  最近每個酒館都在重複同一個名字。

  如果不是另一個叫拉斐特的人製造了新的事件,那個名字恐怕會被反覆咀嚼到失去滋味。

  瘋帽鎮這片海域,懸賞金額超過某個數字的海賊原本屈指可數。

  然而兩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接連抹去了其中兩位:卡茲特和丹尼斯。

  在多數人看來,前者的廝殺尚可歸因於舊怨;後者則純粹是危險本身——拉斐特動手時從不考慮恩怨。

  狼鼠想不通那個人為何閉門不出。

  他也不敢靠近那家武器店。

  名聲在這種地方本該是通行證,是許多人渴望卻得不到的東西。

  「烏索普……」

  嘆息剛出口,狼鼠突然僵住。

  啪!

  巴掌落在自己臉頰上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塔塔木終於抬起眼皮,看見同伴瞪大眼睛,表情像是吞下了什麼不該吞的東西。

  「我這是……」

  狼鼠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跟害了病似的——不對!」

  他臉色由白轉青,最後變得像見了幽靈。

  塔塔木沉默地看著這一切,額角有青筋隱約跳動。

  …………

  西海某處,羅比站在船舷邊。

  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在臉上。

  他此行的任務是處理鉑爾金商船遭劫事件。

  三個海賊團參與了那次行動,尖牛隻是其中之一。

  另外兩個目標仍在這片海域遊蕩,需要他帶隊解決。

  守在這裡,總會等到。

  他想起剛才聽到的名字。

  陌生。

  西海沒有這號人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送上門的功勞沒有理由推開。

  那個名字被刻進記憶角落。

  羅比轉身走向船艙,靴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

  四海的海軍據點大多以數字編號。

  西海某處,海軍支部基地的編號被海風蝕刻得有些模糊。

  辦公室內只有紙張翻動的細響。

  祗園的視線垂落在剛送達的文件上,墨跡還帶著情報室特有的油墨氣味。

  敲門聲打斷了寂靜。

  「進。」

  她並未抬頭。

  門軸轉動,一名肩章標示著少校軍階的 ** 走進來,靴跟磕碰地面的聲音短促而清晰。」祗園少將,」

  他的聲音繃得有些緊,「羅比上校剛剛傳回戰報,尖牛海賊團已被剿滅,我方……無人受傷。」

  「這類事務不必專程報告我。」

  她的指尖在紙頁邊緣停頓了一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掠過眉間。

  只是臨時在此停留,卻因某些不成文的慣例,使得基地里大小消息都要涌到這間屋子裡來。

  「是!」

  少校立刻挺直背脊行禮,轉身欲走。

  「等一下。」


  聲音從辦公桌後傳來。

  他猛地剎住腳步,回身時,目光在那張過於醒目的面容上停留了半瞬,隨即垂下眼瞼,將所有不該有的情緒壓進位服的褶皺里。」您還有指示?」

  「你剛才提到的海賊團……名稱是『尖牛』?」

  「確認無誤。」

  「可以了,出去吧。」

  門重新合攏。

  室內再度只剩下她一人。

  祗園的目光落回攤開的文件,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尖牛海賊團。」

  來自某個渠道的消息早已在她腦中織成網。

  幾乎瞬間,她就明白了那份「無傷亡」

  捷報底下流淌著怎樣的暗流。

  但她沒有深究的打算。

  龐大機器內部的磨損與妥協,她見得太多。

  她的指尖移向資料頁上的另一個位置。

  兩個名字並列著:一個被一道乾脆的橫線划去;另一個旁邊,則留著她慣常寫下的標註——【危險】。

  墨跡微微暈開。

  百加得·末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