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要麼就晃進脂粉堆砌的花街，用錢買來那些似曾相識的、令人血脈僨張的注視——哪怕那注視是銀子堆出來的假象，也無所謂。
直到最後一個子兒也掏空。
然後等著咽氣，或者再撲騰兩下。
同樣在海上討過生活，為何結局這般不同？末鎝心裡跟明鏡似的。
是力量，是能讓人照自己心意活的力量。
想活得痛快，想不被旁人擺布，就得有能把別人念頭擰過來的力氣。
尤其是在這樣的世道里，否則，最後的下場恐怕就和眼前這幾個連眼色都不會看的傢伙一樣。
他抬起眼，巷道前頭堵著幾個缺胳膊少腿的漢子，手裡攥著鏽跡斑斑、刃口豁裂的 ** 。
目光掃過他們被酒色蛀空的身軀，那裡面早已沒了半點鮮活氣，只剩下黏稠的惡意。
末鎝一言不發，從腰間拔出自己的刀。
再穿過幾條這樣的窄道，應該就能走出這片死氣沉沉的住宅區了。
被人攔路 ** 的當口，他腦子裡轉的卻是離外面的街市還有幾步路。
然後，在他動手之前，一段對話飄進了耳朵。
「肚子上那一刀……得算我的。」
拐角陰影里傳來急促的喘息。
「腿……膝蓋以下歸我。」
「行，剩下的歸我。」
巷子深處站著幾個男人，衣服破得露出肋骨輪廓。
他們眼睛很亮，像餓久了的動物看見腐肉時那種亮。
其中一個舔了舔開裂的嘴唇，手指在刀柄上反覆摩挲。
太年輕了——這是他們共同的念頭。
年輕往往意味著好對付，意味著經驗不足，意味著可以省下不少力氣。
如果那幾把燧發槍還在，或許連刀都不用拔。
可惜槍早就變成了劣質朗姆酒，燒穿了他們的胃袋。
黑暗從胃裡爬上來，纏住每一根神經。
無所謂了，真的。
哪怕只有一口熱湯滑過喉嚨，哪怕只有一瞬間忘記飢餓的滋味——這些念頭比刀更鋒利，割斷了最後那點名為「理智」
的繩子。
他們沖了出去。
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很鈍。
然後他們撲空了。
年輕的身影不見了，像被風吹散的霧。
緊接著是涼意，從小腹或者側腰的位置滲進來，起初只是微微的冷，隨後才變成灼燙。
低頭時，看見紅色正從衣服的破口裡湧出來，慢得折磨人。
原來被砍中是這種感覺。
他們倒下去，地面粗糙的砂石硌著臉頰。
有人開始哭嚎，聲音拉得很長，像生鏽的鋸子在木頭上反覆拉扯。
腳步聲從他們身邊經過，平穩，均勻，沒有停留。
那人甚至特意繞開了些，避免血滴濺上皮靴。
巷子深處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液體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像壞掉的鐘。
每一聲都意味著離終點更近一步，緩慢而確定。
拐過牆角，光線驟然明亮。
巷道終於到了盡頭。
霉味和某種甜腥氣被陽光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汗臭、劣質菸草和烤焦的肉味。
寬闊的街道上擠滿了人，大多腰間別著武器，臉上刻著風浪留下的紋路。
笑聲、叫罵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煮沸了整條街。
拍賣會昨天才結束。
很多人選擇留下來——補給需要時間，情報需要交換，更重要的是，狂歡需要延續。
誰都清楚，幾海里外的海面上，那些白色的艦船正在耐心巡弋，像等待魚群放鬆警惕的鯊魚。
但這裡是瘋帽鎮。
在這裡，海軍的手伸不進來，至少現在還不能。
年輕的身影融入人群，像一滴水匯入濁流。
他走得很穩，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 ** 、半敞著門的酒館。
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藏在袖中的短刃，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皮膚。
變強。
這個念頭比飢餓更清晰，比死亡更迫切。
在真正站到陽光下之前，他得先學會在陰影里紮根。
街道盡頭傳來手風琴嘶啞的調子，有人跟著唱，跑調得厲害。
海鷗從屋頂掠過，翅膀拍打的聲音被喧囂吞沒。
人流涌動，經驗老道的航海者總會本能繞開那些暗藏危機的角落。
他隨著人潮向前移動，目光無聲掃過身旁一張張面孔——幾乎都是肌肉虬結的男性，偶爾也有女性身影，卻壯碩得如同直立行走的棕熊。
與她們相比，酒館裡那些端酒送菜的女侍者簡直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該找個地方坐下了。」
他必須在日落前回到那間武器鋪，時間並不寬裕，容不得慢悠悠閒逛。
昨夜還能借著夜色在屋頂間跳躍，省去辨認道路的麻煩；現在走在明晃晃的街道上，要再找到昨晚那家酒館反倒有些困難。
不過他也並沒打算再去同一家——在這座鎮上，酒館就像礁石間的貝殼一樣隨處可見，只是規模大小不同罷了。
他沿著街邊走，穿過熙攘的人群。
每當看見掛著酒桶或酒杯標誌的門面，腳步便會稍稍放緩。
太小的地方不進，太大的卻冷清的也不進。
就這麼邊走邊挑，不知不覺已走出很遠，終於瞧見一家門面寬敞、客人進進出出的熱鬧場所。
【戰斧酒館】
招牌上是兩柄暗紅斧頭交叉托著一隻酒瓶。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約莫半小時後，一個頭髮梳得油亮、衣著整齊的男人也停在這家酒館門前。
他從懷裡摸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嘴角不自覺揚起：「沒白費那一個多鐘頭擦洗。」
他試著讓臉上的笑容顯得更親切些——這麼英俊又和善的模樣，交個朋友應該不難吧？
滿意地收起鏡子，他推門而入，完全沒留意到街角幾個水手投來的古怪視線。
「笑得真夠彆扭的。」
其中一個水手低聲嘟囔了一句。
——
酒館裡幾乎擠滿了人，喧譁聲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連吧檯前那排半圓形的座位也塞得滿滿當當，只有靠近牆角的幾個偏僻位置還空著。
他坐在其中一張小圓桌旁，桌上擺著剛送來的琥珀色酒液和一碟醃魚乾。
他沒有碰那些東西，只是側耳聽著周圍嘈雜的交談碎片。
「昨晚那場拍賣會是不是出亂子了？」
「你居然沒聽說？」
「昨晚灌太多，要不是路上聽人提起，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木質酒杯撞上桌面的悶響截斷了鄰座的交談。
緊接著是拳頭砸進皮肉里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有人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罵罵咧咧地重新拉開椅子。
酒館裡這種動靜太常見，連酒保都懶得抬頭。
我移開視線。
鄰桌那些零碎的詞句還是飄了過來——黑幫、爭奪、果實。
據說為了那顆東西死了不少人，最後讓一個叫貝基的傢伙吞下去了。
十幾億？有人倒抽冷氣。
要是真有那麼多錢，早該滾到天涯海角去了。
杯沿貼上嘴唇。
酒液冰涼，帶著穀物發酵後的酸澀。
貝基。
這個名字在齒間無聲滾過一遍。
桑妮的冊子裡沒提過他出現在這兒，看來那顆果實才是引他過來的餌。
原來是在這個時間點……腦海中自動浮出關於那男人的零散情報：地盤、人手、行事風格。
現在去碰他顯然不聰明。
另一桌的鬨笑插了進來。
「——所以那條魚到底死沒死透？」
「死在巷子裡了。
聽說是個收屍的動的手。」
「收屍的現在連魚也管？」
「誰知道呢。
反正找到的時候，那玩意兒身上零件齊全得很。」
「該不會……」
「哎，傳出來的話聽聽就得了。
我還說是被個毛頭小子宰的呢，你信？」
酒杯碰撞聲響起，話題被酒精淹沒。
我鬆開不知不覺皺起的眉頭。
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那天街上窗戶後都是眼睛。
只是當時全部心思都被那股滾燙的滿足感占滿了，完全忘了該從 ** 上取走點什麼——鰭、鱗片，或者幾顆尖牙——好讓「殯儀師」
這個身份看起來更合理。
下次得記住。
酒液滑過喉嚨。
我將杯子放回桌面，木質紋理在掌心留下細微的凹凸觸感。
木質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打斷了酒館裡混雜著汗味與麥芽發酵氣息的空氣。
末鎝將視線從陶杯邊緣移開，瞥見那道推門而入的身影——正是昨夜巷子裡打過照面的男人。
對方穿著過分鮮艷的絲綢襯衫，領口敞著，步伐裡帶著某種刻意擺出的悠閒。
末鎝垂下眼睛，指尖無意識划過桌面上凝結的水漬。
昨晚 ** 分明擊中了對方的肩膀。
可現在那人行走的姿態毫無滯澀，甚至嘴角還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動物系能力者的軀體修復速度，原來比傳聞中更驚人。
這個認知讓末鎝胸腔里升起一股灼熱感。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質酒精划過喉嚨時帶來輕微的刺痛。
狼鼠的目光在煙霧繚繞的室內掃過。
角落那張小桌旁坐著個年輕人，穿著樸素的亞麻外套，與周圍那些高聲划拳、胳膊上布滿刺青的壯漢格格不入。
他抬腳朝那個方向走去，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被喧鬧吞沒大半。
桌面上還擺著另一副未使用的餐具。
末鎝盯著那隻空酒杯，胃部泛起熟悉的緊繃感。
昨夜在另一家酒館，類似的情形也曾上演——只是當時占據視線中心的是那個戴高禮帽的男人，整個房間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而此刻朝自己走來的這位，除了眼角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鷙，更多透出的是某種精心修飾過的庸俗氣息。
好在面具改變過輪廓，聲音也刻意壓低過。
末鎝想起昨夜裹在身上的厚重外套，那些多餘的填充物此刻讓他感到慶幸。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右手自然垂到腰側——那裡皮革槍套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
「不介意拼個桌吧？」
聲音從頭頂落下，帶著故作輕鬆的上揚尾音。
末鎝抬起眼睛。
狼鼠已經站在桌邊，手指搭在椅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酒館裡確實只剩零星幾個空位，但靠窗的長凳明明還能容下兩個人。
「請便。」
末鎝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有些陌生。
對方拉開椅子坐下時，木腿刮擦地板發出短促的尖響。
一股混合著廉價香水和隱約血腥氣的味道飄了過來。
末鎝重新握住酒杯，冰涼的陶壁貼上掌心。
他需要情報，需要弄清楚拍賣場那邊究竟查到了哪一步——那個戴著相似面具被找上門的倒霉蛋，是否已經引起更多注意。
狼鼠招手叫來侍者，點單時視線卻始終沒有完全離開末鎝的臉。」這種地方很少見到生面孔啊。」
他說，語氣像在談論天氣。
末鎝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窗外天色正逐漸暗沉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傳來悶雷滾過的聲響。
酒館裡的油燈被陸續點燃，晃動的光影在牆壁上拖出扭曲的輪廓。
他數著心跳，等待對方下一句話。
而狼鼠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仿佛真的只是來喝一杯的普通客人。
但末鎝看見他脖頸處的肌肉始終保持著微妙的緊繃狀態，像蓄勢待發的弓弦。
直到最後一個子兒也掏空。
然後等著咽氣，或者再撲騰兩下。
同樣在海上討過生活，為何結局這般不同？末鎝心裡跟明鏡似的。
是力量，是能讓人照自己心意活的力量。
想活得痛快，想不被旁人擺布，就得有能把別人念頭擰過來的力氣。
尤其是在這樣的世道里，否則，最後的下場恐怕就和眼前這幾個連眼色都不會看的傢伙一樣。
他抬起眼，巷道前頭堵著幾個缺胳膊少腿的漢子，手裡攥著鏽跡斑斑、刃口豁裂的 ** 。
目光掃過他們被酒色蛀空的身軀，那裡面早已沒了半點鮮活氣，只剩下黏稠的惡意。
末鎝一言不發，從腰間拔出自己的刀。
再穿過幾條這樣的窄道，應該就能走出這片死氣沉沉的住宅區了。
被人攔路 ** 的當口，他腦子裡轉的卻是離外面的街市還有幾步路。
然後，在他動手之前，一段對話飄進了耳朵。
「肚子上那一刀……得算我的。」
拐角陰影里傳來急促的喘息。
「腿……膝蓋以下歸我。」
「行，剩下的歸我。」
巷子深處站著幾個男人，衣服破得露出肋骨輪廓。
他們眼睛很亮，像餓久了的動物看見腐肉時那種亮。
其中一個舔了舔開裂的嘴唇，手指在刀柄上反覆摩挲。
太年輕了——這是他們共同的念頭。
年輕往往意味著好對付，意味著經驗不足，意味著可以省下不少力氣。
如果那幾把燧發槍還在，或許連刀都不用拔。
可惜槍早就變成了劣質朗姆酒，燒穿了他們的胃袋。
黑暗從胃裡爬上來，纏住每一根神經。
無所謂了，真的。
哪怕只有一口熱湯滑過喉嚨，哪怕只有一瞬間忘記飢餓的滋味——這些念頭比刀更鋒利，割斷了最後那點名為「理智」
的繩子。
他們沖了出去。
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很鈍。
然後他們撲空了。
年輕的身影不見了，像被風吹散的霧。
緊接著是涼意，從小腹或者側腰的位置滲進來，起初只是微微的冷，隨後才變成灼燙。
低頭時，看見紅色正從衣服的破口裡湧出來，慢得折磨人。
原來被砍中是這種感覺。
他們倒下去，地面粗糙的砂石硌著臉頰。
有人開始哭嚎，聲音拉得很長，像生鏽的鋸子在木頭上反覆拉扯。
腳步聲從他們身邊經過，平穩，均勻，沒有停留。
那人甚至特意繞開了些，避免血滴濺上皮靴。
巷子深處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液體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像壞掉的鐘。
每一聲都意味著離終點更近一步，緩慢而確定。
拐過牆角，光線驟然明亮。
巷道終於到了盡頭。
霉味和某種甜腥氣被陽光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汗臭、劣質菸草和烤焦的肉味。
寬闊的街道上擠滿了人，大多腰間別著武器，臉上刻著風浪留下的紋路。
笑聲、叫罵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煮沸了整條街。
拍賣會昨天才結束。
很多人選擇留下來——補給需要時間，情報需要交換，更重要的是，狂歡需要延續。
誰都清楚，幾海里外的海面上，那些白色的艦船正在耐心巡弋，像等待魚群放鬆警惕的鯊魚。
但這裡是瘋帽鎮。
在這裡，海軍的手伸不進來，至少現在還不能。
年輕的身影融入人群，像一滴水匯入濁流。
他走得很穩，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 ** 、半敞著門的酒館。
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藏在袖中的短刃，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皮膚。
變強。
這個念頭比飢餓更清晰，比死亡更迫切。
在真正站到陽光下之前，他得先學會在陰影里紮根。
街道盡頭傳來手風琴嘶啞的調子，有人跟著唱，跑調得厲害。
海鷗從屋頂掠過，翅膀拍打的聲音被喧囂吞沒。
人流涌動，經驗老道的航海者總會本能繞開那些暗藏危機的角落。
他隨著人潮向前移動，目光無聲掃過身旁一張張面孔——幾乎都是肌肉虬結的男性，偶爾也有女性身影，卻壯碩得如同直立行走的棕熊。
與她們相比，酒館裡那些端酒送菜的女侍者簡直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該找個地方坐下了。」
他必須在日落前回到那間武器鋪，時間並不寬裕，容不得慢悠悠閒逛。
昨夜還能借著夜色在屋頂間跳躍，省去辨認道路的麻煩；現在走在明晃晃的街道上，要再找到昨晚那家酒館反倒有些困難。
不過他也並沒打算再去同一家——在這座鎮上，酒館就像礁石間的貝殼一樣隨處可見，只是規模大小不同罷了。
他沿著街邊走，穿過熙攘的人群。
每當看見掛著酒桶或酒杯標誌的門面，腳步便會稍稍放緩。
太小的地方不進，太大的卻冷清的也不進。
就這麼邊走邊挑，不知不覺已走出很遠，終於瞧見一家門面寬敞、客人進進出出的熱鬧場所。
【戰斧酒館】
招牌上是兩柄暗紅斧頭交叉托著一隻酒瓶。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約莫半小時後，一個頭髮梳得油亮、衣著整齊的男人也停在這家酒館門前。
他從懷裡摸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嘴角不自覺揚起：「沒白費那一個多鐘頭擦洗。」
他試著讓臉上的笑容顯得更親切些——這麼英俊又和善的模樣，交個朋友應該不難吧？
滿意地收起鏡子，他推門而入，完全沒留意到街角幾個水手投來的古怪視線。
「笑得真夠彆扭的。」
其中一個水手低聲嘟囔了一句。
——
酒館裡幾乎擠滿了人，喧譁聲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連吧檯前那排半圓形的座位也塞得滿滿當當，只有靠近牆角的幾個偏僻位置還空著。
他坐在其中一張小圓桌旁，桌上擺著剛送來的琥珀色酒液和一碟醃魚乾。
他沒有碰那些東西，只是側耳聽著周圍嘈雜的交談碎片。
「昨晚那場拍賣會是不是出亂子了？」
「你居然沒聽說？」
「昨晚灌太多，要不是路上聽人提起，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木質酒杯撞上桌面的悶響截斷了鄰座的交談。
緊接著是拳頭砸進皮肉里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有人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罵罵咧咧地重新拉開椅子。
酒館裡這種動靜太常見，連酒保都懶得抬頭。
我移開視線。
鄰桌那些零碎的詞句還是飄了過來——黑幫、爭奪、果實。
據說為了那顆東西死了不少人，最後讓一個叫貝基的傢伙吞下去了。
十幾億？有人倒抽冷氣。
要是真有那麼多錢，早該滾到天涯海角去了。
杯沿貼上嘴唇。
酒液冰涼，帶著穀物發酵後的酸澀。
貝基。
這個名字在齒間無聲滾過一遍。
桑妮的冊子裡沒提過他出現在這兒，看來那顆果實才是引他過來的餌。
原來是在這個時間點……腦海中自動浮出關於那男人的零散情報：地盤、人手、行事風格。
現在去碰他顯然不聰明。
另一桌的鬨笑插了進來。
「——所以那條魚到底死沒死透？」
「死在巷子裡了。
聽說是個收屍的動的手。」
「收屍的現在連魚也管？」
「誰知道呢。
反正找到的時候，那玩意兒身上零件齊全得很。」
「該不會……」
「哎，傳出來的話聽聽就得了。
我還說是被個毛頭小子宰的呢，你信？」
酒杯碰撞聲響起，話題被酒精淹沒。
我鬆開不知不覺皺起的眉頭。
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那天街上窗戶後都是眼睛。
只是當時全部心思都被那股滾燙的滿足感占滿了，完全忘了該從 ** 上取走點什麼——鰭、鱗片，或者幾顆尖牙——好讓「殯儀師」
這個身份看起來更合理。
下次得記住。
酒液滑過喉嚨。
我將杯子放回桌面，木質紋理在掌心留下細微的凹凸觸感。
木質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打斷了酒館裡混雜著汗味與麥芽發酵氣息的空氣。
末鎝將視線從陶杯邊緣移開，瞥見那道推門而入的身影——正是昨夜巷子裡打過照面的男人。
對方穿著過分鮮艷的絲綢襯衫，領口敞著，步伐裡帶著某種刻意擺出的悠閒。
末鎝垂下眼睛，指尖無意識划過桌面上凝結的水漬。
昨晚 ** 分明擊中了對方的肩膀。
可現在那人行走的姿態毫無滯澀，甚至嘴角還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動物系能力者的軀體修復速度，原來比傳聞中更驚人。
這個認知讓末鎝胸腔里升起一股灼熱感。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質酒精划過喉嚨時帶來輕微的刺痛。
狼鼠的目光在煙霧繚繞的室內掃過。
角落那張小桌旁坐著個年輕人，穿著樸素的亞麻外套，與周圍那些高聲划拳、胳膊上布滿刺青的壯漢格格不入。
他抬腳朝那個方向走去，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被喧鬧吞沒大半。
桌面上還擺著另一副未使用的餐具。
末鎝盯著那隻空酒杯，胃部泛起熟悉的緊繃感。
昨夜在另一家酒館，類似的情形也曾上演——只是當時占據視線中心的是那個戴高禮帽的男人，整個房間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而此刻朝自己走來的這位，除了眼角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鷙，更多透出的是某種精心修飾過的庸俗氣息。
好在面具改變過輪廓，聲音也刻意壓低過。
末鎝想起昨夜裹在身上的厚重外套，那些多餘的填充物此刻讓他感到慶幸。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右手自然垂到腰側——那裡皮革槍套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
「不介意拼個桌吧？」
聲音從頭頂落下，帶著故作輕鬆的上揚尾音。
末鎝抬起眼睛。
狼鼠已經站在桌邊，手指搭在椅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酒館裡確實只剩零星幾個空位，但靠窗的長凳明明還能容下兩個人。
「請便。」
末鎝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有些陌生。
對方拉開椅子坐下時，木腿刮擦地板發出短促的尖響。
一股混合著廉價香水和隱約血腥氣的味道飄了過來。
末鎝重新握住酒杯，冰涼的陶壁貼上掌心。
他需要情報，需要弄清楚拍賣場那邊究竟查到了哪一步——那個戴著相似面具被找上門的倒霉蛋，是否已經引起更多注意。
狼鼠招手叫來侍者，點單時視線卻始終沒有完全離開末鎝的臉。」這種地方很少見到生面孔啊。」
他說，語氣像在談論天氣。
末鎝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窗外天色正逐漸暗沉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傳來悶雷滾過的聲響。
酒館裡的油燈被陸續點燃，晃動的光影在牆壁上拖出扭曲的輪廓。
他數著心跳，等待對方下一句話。
而狼鼠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仿佛真的只是來喝一杯的普通客人。
但末鎝看見他脖頸處的肌肉始終保持著微妙的緊繃狀態，像蓄勢待發的弓弦。